第四十二章 风起
号角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在山谷间回荡、碰撞，最终被更加狂暴的厮杀声吞噬。那不是一声，而是一声接一声，一声急过一声，从鬼见愁的方向，如同沸腾的血潮，挟裹着金铁交击的爆鸣、战马的嘶鸣、人类濒死前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以及某种……仿佛能撼动山峦根基的、沉闷的、不似人力的撞击声，滚滚而来。
林澈靠在木屋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右耳紧贴着朽烂的木板缝隙。那声音，即使隔着数里之遥，即使被山风和层层叠叠的岩壁阻挡、削弱，传入耳中时，依旧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残酷韵律。每一次号角的长鸣，都仿佛牵动着心脏狠狠一缩；每一次爆炸般的厮杀声浪，都让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断裂的边缘。
鬼见愁，打起来了。而且，从这动静判断，绝非小规模的遭遇或伏击，而是一场投入了双方相当力量、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惨烈无比的正面决战。
是为了“钥匙”？为了那枚阿丹不惜与“一阵风”开战、长老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发光薄片？还是说，那发光薄片指引的、真正的“金帐秘藏”入口，就在鬼见愁的某处，这场决战，是为了争夺进入秘藏的资格，或者……是为了阻止对方进入？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只有一个——鲜血，将染红那片被称作“鬼见愁”的险恶山峦。而阿丹，那个带着“钥匙”、很可能也是胡人最后希望的年轻人，此刻，就在那片修罗杀场之中。
钥匙……延缓“煞”侵蚀的唯一希望……
林澈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在昏暗光线中、反射着诡异暗银色金属光泽、皮肤下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的左臂。长老临死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钻进他的脑海——“……‘钥匙’一旦离体……或者……使用过度……‘煞’的反噬……会更加猛烈……”
希望，与更深的绝望，如同纠缠的双生毒藤，同时扼住了他的咽喉。即使能找到阿丹，拿到“钥匙”，也只是饮鸩止渴，延缓那不可避免的、悲惨结局的到来。但……至少，能延缓。能多活几天，多杀几个仇人，多走几步复仇的路，多……陪巴特尔和阿依，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得久一点。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带着木屋陈腐的霉味和长老尸体散发的、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他强迫自己忽略左臂的冰冷僵硬和全身伤口的剧痛，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身体，如同一个濒临散架的破旧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牙挺住了。他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就是等死。倒在这里，对不起在石洞里生死未卜的巴特尔和阿依，对不起拼死将他带到这里的、已经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长老，也对不起……这具残破身体里，那依旧不肯熄灭的、名为“林澈”的魂魄。
他走到长老的尸体旁，蹲下身。老人的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凝固着最后时刻的复杂与不甘。林澈伸出手，缓缓抚过他的眼帘，让他合上。然后，他开始快速地在长老身上搜索。
没有“钥匙”，也没有其他看起来像是“钥匙”或与秘藏直接相关的东西。只有怀里，贴身藏着一个扁平的、用某种坚韧兽皮缝制的、巴掌大小的皮囊。林澈将其取出，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片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晒干后的叶片，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药清香和淡淡腥气的味道。还有一小块用蜂蜡仔细封存的、颜色赤红、质地像是某种矿物或干涸血液的块状物。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与林澈怀中那两张“血狼图腾”皮革碎片极其相似、但颜色更加暗沉、似乎年代更加久远的、半个巴掌大小的暗褐色皮子。
林澈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小皮子展开。
皮子上，没有文字。只有用某种极其纤细、几乎看不清的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极其简略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图案——几道代表山峦的起伏波浪线，中间，有一个用圆圈标注的点，圆圈旁边，画着一个极其抽象的、像是弯月，又像是某种兽牙的标记。图案的一角，还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像是残缺了一半的、扭曲的印记，看轮廓，似乎与“血狼图腾”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这是一张……地图？一张指向某个具体地点的、极其古老而隐秘的地图？那个圆圈和弯月标记，代表着什么？秘藏的真正入口？还是……与“钥匙”相关的另一处所在？
林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从自己怀中，摸出那两片从水潭石穴和长老这里得到的、带有“血狼图腾”的皮革碎片，与这张小皮子放在一起对比。
质地，非常相似，都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但图腾的样式和这张地图的线条，风格迥异，似乎不属于同一个绘制者，或者……不属于同一个时期。地图上的标记，也完全陌生。
难道，这金帐秘藏，并非只有一处？或者，进入秘藏，需要不止一张图、不止一把“钥匙”？这张小皮子地图，指引的是另一处地点，或者……是秘藏内部的某条路径？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但此刻，没有时间深究。他将那张小皮子地图、那几片干叶和红色蜡块，连同之前的两张图腾碎片、黑色金属片、鬼面令、铁鹰令、血鹰令一起，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这些东西，现在看不懂，未必将来没用。尤其是在这牵扯到古老秘藏和多方势力的浑水中，多一张牌，就多一丝渺茫的生机。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长老安详（被他合眼后）的遗容，低声道：“你的东西，我拿走了。你的仇，如果顺路，我会替你记着。安息吧。”
然后，他不再停留，拄着那根从木屋角落里找到的、还算结实的木棍（替代了丢失的拐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重新走入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和隐约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厮杀声浪之中。
天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染血的山峦。风，更大了，卷起的沙尘和雪沫，打得人脸生疼。
林澈辨认了一下方向。鬼见愁在西北，厮杀声正是从那边传来。石洞在西南偏南，巴特尔和阿依还在那里。他必须回去，带着刚刚获取的信息和那点可怜的“收获”，与他们会合，然后……决定下一步。
是返回相对安全的石洞，带着重伤的巴特尔和阿依，设法远远离开这片即将被血火彻底吞噬的是非之地，赌一赌“煞”发作得没那么快，赌一赌“一阵风”和胡人战后无暇他顾？
还是……冒险前往西北，潜入那片修罗杀场，在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寻找不知是死是活的阿丹，夺取那枚可能延缓“煞”侵蚀、但也可能带来更可怕反噬的“钥匙”？
前者，是生存的本能，是理智的选择，但意味着将命运交于未知，将复仇的希望和生命的时限，寄托于渺茫的侥幸。后者，是疯狂的赌博，是主动踏入最凶险的炼狱，用性命去博取一个短暂而危险的“延缓”，以及……可能接触核心秘密、获取力量的机会。
林澈拄着木棍，站在猎人木屋前这片相对开阔的斜坡上，望着西北方向那被铅灰色天幕和隐隐血光笼罩的、狰狞起伏的山影（鬼见愁），又回头望了望西南方他们来时的、被乱石和沟壑遮蔽的路径。寒风，吹动他破烂染血的衣襟，猎猎作响，也吹动他额前被汗水血污粘结在一起的乱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冰冷沉静的眼睛，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仿佛历经了无数生死抉择后的、近乎漠然的决断。
他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鬼见愁的方向，而是迈开脚步，拄着木棍，沿着来时的方向，朝着西南，朝着石洞，一步一步，蹒跚而去。
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都让左臂那股被压制的异力微微躁动。但他走得很稳，很坚定。
他选择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怕死，也不是因为他放弃了“钥匙”。而是因为，他不能替巴特尔和阿依做决定。巴特尔重伤，阿依年幼，他们是一个整体。是去是留，是求生还是搏命，必须三人一起决定。他不能，也绝不会，像那些视他人如草芥的“大人物”一样，为了自己渺茫的希望，就将最亲近的人，置于完全未知的、极度的危险之中，甚至……可能成为拖累或牺牲品。
仇恨，是他的。力量，是他的。但巴特尔和阿依的命，不是他可以随意用来赌博的筹码。
他们从塞北的雪原，一路搀扶着，走到这凉州的荒山。在窝棚里分食过最后一块硬饼，在寒夜里共享过一床破被的微温，在绝境中互相成为彼此最后的依靠和活下去的理由。有些东西，比活下去更重要，比如……不辜负。
他咬着牙，忍受着身体里里外外、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在越来越凛冽的寒风和始终隐约可闻的、仿佛背景音般的遥远厮杀声中，朝着石洞的方向，艰难跋涉。
来时拖着长老，觉得前路漫漫，归时孤身一人，却觉得每一步，都更加沉重。身体的状态，比来时更差了。胸口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喉咙里仿佛塞着一团燃烧的炭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左臂的冰冷和僵硬，似乎也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加剧，皮肤下那些暗红纹路，脉动的频率，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是错觉，还是“煞”的侵蚀，真的在加速？
这个念头，让林澈的心，猛地一沉。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前方那个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石洞。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当那熟悉的、被巨石和枯根半掩的干涸河床拐角，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林澈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神，终于微微一松。
快到了。
他加快脚步（如果可以称之为“快”的话），蹒跚着，朝着记忆中的入口位置走去。然而，就在他距离入口大约还有二三十步远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残存的感知，如同被投入冷水的烙铁，骤然提升到极限！
不对！
石洞入口附近，那块他亲手布置的、用来预警的、颜色特殊的卵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新鲜的、杂乱的、显然不止一个人留下的、深陷的靴印！还有……入口附近那片稀疏的枯草丛，有被明显践踏、甚至……拖拽过的痕迹！
有人来过！而且，很可能……进去了！
是“一阵风”的搜索队？还是……别的什么人？
巴特尔！阿依！
林澈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滔天杀意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间窜遍全身！左臂中那股被压制的异力，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猛地躁动起来，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诡异的红光，一股冰冷狂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意志的堤坝！
“呃啊——！”
林澈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他连忙用木棍死死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那如同要炸裂开来的左肩和左臂，牙齿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用尽全部的心神，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异力，再次狠狠地、压了回去！
不能乱！现在不能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喘息着，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死死地扫视着洞口周围的一切痕迹，同时，侧耳倾听。
洞内，一片死寂。没有巴特尔和阿依的声息，也没有陌生人的动静。
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在里面等着？
无论是哪种情况，巴特尔和阿依，都凶多吉少！
林澈的眼睛，瞬间变得一片血红！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他不再隐藏，也顾不得身体的剧痛和虚弱，猛地扔掉木棍，拔出后腰的弯刀，反握在手中，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一头发狂的、受伤的野兽，朝着那石洞的入口，猛扑过去！
“爷爷！阿依！”
林澈靠在木屋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右耳紧贴着朽烂的木板缝隙。那声音，即使隔着数里之遥，即使被山风和层层叠叠的岩壁阻挡、削弱，传入耳中时，依旧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残酷韵律。每一次号角的长鸣，都仿佛牵动着心脏狠狠一缩；每一次爆炸般的厮杀声浪，都让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断裂的边缘。
鬼见愁，打起来了。而且，从这动静判断，绝非小规模的遭遇或伏击，而是一场投入了双方相当力量、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惨烈无比的正面决战。
是为了“钥匙”？为了那枚阿丹不惜与“一阵风”开战、长老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发光薄片？还是说，那发光薄片指引的、真正的“金帐秘藏”入口，就在鬼见愁的某处，这场决战，是为了争夺进入秘藏的资格，或者……是为了阻止对方进入？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只有一个——鲜血，将染红那片被称作“鬼见愁”的险恶山峦。而阿丹，那个带着“钥匙”、很可能也是胡人最后希望的年轻人，此刻，就在那片修罗杀场之中。
钥匙……延缓“煞”侵蚀的唯一希望……
林澈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在昏暗光线中、反射着诡异暗银色金属光泽、皮肤下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的左臂。长老临死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钻进他的脑海——“……‘钥匙’一旦离体……或者……使用过度……‘煞’的反噬……会更加猛烈……”
希望，与更深的绝望，如同纠缠的双生毒藤，同时扼住了他的咽喉。即使能找到阿丹，拿到“钥匙”，也只是饮鸩止渴，延缓那不可避免的、悲惨结局的到来。但……至少，能延缓。能多活几天，多杀几个仇人，多走几步复仇的路，多……陪巴特尔和阿依，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得久一点。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带着木屋陈腐的霉味和长老尸体散发的、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他强迫自己忽略左臂的冰冷僵硬和全身伤口的剧痛，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身体，如同一个濒临散架的破旧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牙挺住了。他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就是等死。倒在这里，对不起在石洞里生死未卜的巴特尔和阿依，对不起拼死将他带到这里的、已经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长老，也对不起……这具残破身体里，那依旧不肯熄灭的、名为“林澈”的魂魄。
他走到长老的尸体旁，蹲下身。老人的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凝固着最后时刻的复杂与不甘。林澈伸出手，缓缓抚过他的眼帘，让他合上。然后，他开始快速地在长老身上搜索。
没有“钥匙”，也没有其他看起来像是“钥匙”或与秘藏直接相关的东西。只有怀里，贴身藏着一个扁平的、用某种坚韧兽皮缝制的、巴掌大小的皮囊。林澈将其取出，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片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晒干后的叶片，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药清香和淡淡腥气的味道。还有一小块用蜂蜡仔细封存的、颜色赤红、质地像是某种矿物或干涸血液的块状物。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与林澈怀中那两张“血狼图腾”皮革碎片极其相似、但颜色更加暗沉、似乎年代更加久远的、半个巴掌大小的暗褐色皮子。
林澈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小皮子展开。
皮子上，没有文字。只有用某种极其纤细、几乎看不清的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极其简略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图案——几道代表山峦的起伏波浪线，中间，有一个用圆圈标注的点，圆圈旁边，画着一个极其抽象的、像是弯月，又像是某种兽牙的标记。图案的一角，还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像是残缺了一半的、扭曲的印记，看轮廓，似乎与“血狼图腾”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这是一张……地图？一张指向某个具体地点的、极其古老而隐秘的地图？那个圆圈和弯月标记，代表着什么？秘藏的真正入口？还是……与“钥匙”相关的另一处所在？
林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从自己怀中，摸出那两片从水潭石穴和长老这里得到的、带有“血狼图腾”的皮革碎片，与这张小皮子放在一起对比。
质地，非常相似，都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但图腾的样式和这张地图的线条，风格迥异，似乎不属于同一个绘制者，或者……不属于同一个时期。地图上的标记，也完全陌生。
难道，这金帐秘藏，并非只有一处？或者，进入秘藏，需要不止一张图、不止一把“钥匙”？这张小皮子地图，指引的是另一处地点，或者……是秘藏内部的某条路径？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但此刻，没有时间深究。他将那张小皮子地图、那几片干叶和红色蜡块，连同之前的两张图腾碎片、黑色金属片、鬼面令、铁鹰令、血鹰令一起，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这些东西，现在看不懂，未必将来没用。尤其是在这牵扯到古老秘藏和多方势力的浑水中，多一张牌，就多一丝渺茫的生机。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长老安详（被他合眼后）的遗容，低声道：“你的东西，我拿走了。你的仇，如果顺路，我会替你记着。安息吧。”
然后，他不再停留，拄着那根从木屋角落里找到的、还算结实的木棍（替代了丢失的拐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重新走入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和隐约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厮杀声浪之中。
天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染血的山峦。风，更大了，卷起的沙尘和雪沫，打得人脸生疼。
林澈辨认了一下方向。鬼见愁在西北，厮杀声正是从那边传来。石洞在西南偏南，巴特尔和阿依还在那里。他必须回去，带着刚刚获取的信息和那点可怜的“收获”，与他们会合，然后……决定下一步。
是返回相对安全的石洞，带着重伤的巴特尔和阿依，设法远远离开这片即将被血火彻底吞噬的是非之地，赌一赌“煞”发作得没那么快，赌一赌“一阵风”和胡人战后无暇他顾？
还是……冒险前往西北，潜入那片修罗杀场，在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寻找不知是死是活的阿丹，夺取那枚可能延缓“煞”侵蚀、但也可能带来更可怕反噬的“钥匙”？
前者，是生存的本能，是理智的选择，但意味着将命运交于未知，将复仇的希望和生命的时限，寄托于渺茫的侥幸。后者，是疯狂的赌博，是主动踏入最凶险的炼狱，用性命去博取一个短暂而危险的“延缓”，以及……可能接触核心秘密、获取力量的机会。
林澈拄着木棍，站在猎人木屋前这片相对开阔的斜坡上，望着西北方向那被铅灰色天幕和隐隐血光笼罩的、狰狞起伏的山影（鬼见愁），又回头望了望西南方他们来时的、被乱石和沟壑遮蔽的路径。寒风，吹动他破烂染血的衣襟，猎猎作响，也吹动他额前被汗水血污粘结在一起的乱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冰冷沉静的眼睛，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仿佛历经了无数生死抉择后的、近乎漠然的决断。
他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鬼见愁的方向，而是迈开脚步，拄着木棍，沿着来时的方向，朝着西南，朝着石洞，一步一步，蹒跚而去。
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都让左臂那股被压制的异力微微躁动。但他走得很稳，很坚定。
他选择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怕死，也不是因为他放弃了“钥匙”。而是因为，他不能替巴特尔和阿依做决定。巴特尔重伤，阿依年幼，他们是一个整体。是去是留，是求生还是搏命，必须三人一起决定。他不能，也绝不会，像那些视他人如草芥的“大人物”一样，为了自己渺茫的希望，就将最亲近的人，置于完全未知的、极度的危险之中，甚至……可能成为拖累或牺牲品。
仇恨，是他的。力量，是他的。但巴特尔和阿依的命，不是他可以随意用来赌博的筹码。
他们从塞北的雪原，一路搀扶着，走到这凉州的荒山。在窝棚里分食过最后一块硬饼，在寒夜里共享过一床破被的微温，在绝境中互相成为彼此最后的依靠和活下去的理由。有些东西，比活下去更重要，比如……不辜负。
他咬着牙，忍受着身体里里外外、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在越来越凛冽的寒风和始终隐约可闻的、仿佛背景音般的遥远厮杀声中，朝着石洞的方向，艰难跋涉。
来时拖着长老，觉得前路漫漫，归时孤身一人，却觉得每一步，都更加沉重。身体的状态，比来时更差了。胸口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喉咙里仿佛塞着一团燃烧的炭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左臂的冰冷和僵硬，似乎也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加剧，皮肤下那些暗红纹路，脉动的频率，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是错觉，还是“煞”的侵蚀，真的在加速？
这个念头，让林澈的心，猛地一沉。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前方那个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石洞。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当那熟悉的、被巨石和枯根半掩的干涸河床拐角，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林澈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神，终于微微一松。
快到了。
他加快脚步（如果可以称之为“快”的话），蹒跚着，朝着记忆中的入口位置走去。然而，就在他距离入口大约还有二三十步远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残存的感知，如同被投入冷水的烙铁，骤然提升到极限！
不对！
石洞入口附近，那块他亲手布置的、用来预警的、颜色特殊的卵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新鲜的、杂乱的、显然不止一个人留下的、深陷的靴印！还有……入口附近那片稀疏的枯草丛，有被明显践踏、甚至……拖拽过的痕迹！
有人来过！而且，很可能……进去了！
是“一阵风”的搜索队？还是……别的什么人？
巴特尔！阿依！
林澈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滔天杀意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间窜遍全身！左臂中那股被压制的异力，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猛地躁动起来，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诡异的红光，一股冰冷狂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意志的堤坝！
“呃啊——！”
林澈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他连忙用木棍死死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那如同要炸裂开来的左肩和左臂，牙齿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用尽全部的心神，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异力，再次狠狠地、压了回去！
不能乱！现在不能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喘息着，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死死地扫视着洞口周围的一切痕迹，同时，侧耳倾听。
洞内，一片死寂。没有巴特尔和阿依的声息，也没有陌生人的动静。
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在里面等着？
无论是哪种情况，巴特尔和阿依，都凶多吉少！
林澈的眼睛，瞬间变得一片血红！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他不再隐藏，也顾不得身体的剧痛和虚弱，猛地扔掉木棍，拔出后腰的弯刀，反握在手中，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一头发狂的、受伤的野兽，朝着那石洞的入口，猛扑过去！
“爷爷！阿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