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血洞
“爷爷！阿依！”
那一声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又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裹挟着血沫和绝望的咆哮，在狭窄的洞口和空旷的干涸河床上，凄厉地回荡，瞬间便被更加狂暴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的厮杀声吞没。
林澈甚至没有弯腰，没有隐蔽，就那么直挺挺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甚至是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本能的疯狂，朝着那被巨石和枯枝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一头撞了进去！
“砰！”
身体重重地撞在入口内狭窄的岩壁上，肩头的箭伤和胸口旧伤同时崩裂，剧痛让他眼前瞬间被黑暗和金星充斥，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借着一撞之势，强行扭转身体，扑进了洞内，手中的弯刀，在黑暗中下意识地、胡乱地向前挥出，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铮！”
火星迸溅！弯刀劈在了坚硬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没有敌人的身影，也没有……巴特尔和阿依的回应。
洞内，比外面更加黑暗，更加死寂。只有那股熟悉的、潮湿的陈腐气味，以及……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新鲜血液的甜腥味，如同最粘稠的噩梦，瞬间将林澈淹没。
“唔……”林澈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踉跄的身形，弯刀横在胸前，全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绷紧到极限，左臂中那股被压制的异力，如同感应到了这血腥气息和绝望情绪的滋养，疯狂地躁动、冲撞，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在黑暗中亮起诡异的、忽明忽灭的暗红色光芒，将他半边身体都映照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试图让自己的眼睛，尽快适应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有光。连之前那点微弱的炭火余烬，也彻底熄灭了。
只有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阿依……点……点灯……”林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期盼着，期盼着黑暗中，能传来阿依那带着哭腔的、惊慌的回应，能亮起那熟悉而微弱的火光。
没有回应。只有死寂。以及他自己粗重、急促、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在这封闭的洞穴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绝望。
“阿依！”林澈再次嘶吼，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他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小心保存的火折子，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右手，拼命地、胡乱地摩擦着。
“嚓……嚓……”
一下，两下……火石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中，如同惊雷。
终于，一星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艰难地跳跃起来，散发出微弱却弥足珍贵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林澈面前一小片区域。
林澈的心，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沉入无底的、冰封的深渊。
火光映照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原本相对干净的沙石地面，此刻，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凌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是那种属于成年男子的、深陷的靴印。干草被践踏得乱七八糟，散落在各处。靠近洞壁的角落，那堆他们用来存放少许物品的地方，被翻得底朝天，几个破陶罐摔得粉碎，里面的干粮、草药，洒了一地，混合在沙土和……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液里。
血。到处都是血。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出刺鼻甜腥味的血。大片大片地泼洒在地面上、洞壁上，甚至……溅到了低矮的洞顶。那血量，多得触目惊心，绝不是一个人受伤能流出的。
而在那片最浓重的、几乎将地面都染成黑色的血泊中央……
林澈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握着火折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点微弱的火光，也随之疯狂摇曳，将他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血泊中，躺着一个人。
是阿依。
她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破碎的布偶。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袄，被撕扯得更加破烂，布满了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她的小脸，侧对着林澈的方向，苍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着细小的、暗红色的血珠。嘴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她的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那把简陋的、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凝固血块的“短矛”，矛尖断裂。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身边，手指微微蜷曲，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一动不动。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阿……阿依……”林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不成调的音节。他踉跄着，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沾满血污的地面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右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探向阿依的鼻息。
冰冷。没有一丝气息。那曾经明亮得如同星辰、充满了恐惧、倔强、和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不……不……不——！！！”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嚎叫，从林澈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悔恨，以及……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冰冷的毁灭欲望！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明明让她躲好！他明明……拼命赶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会是阿依？！那个瘦小的、脏兮兮的、会因为他给的一碗热汤而狼吞虎咽、会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叫他“澈哥哥”、会在恐惧中依然咬牙说“我听话”的阿依？！
谁干的？！是谁干的？！
几乎在嘶吼的同时，林澈那充血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如同最疯狂的困兽，猛地扫向洞内其他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巴特尔。
老人靠坐在最里面的洞壁下，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身上，同样布满了血迹，胸前的衣襟，被暗红色的血完全浸透，凝固发硬。那根他一直用来支撑身体的、削尖的硬木拐杖，断成了两截，散落在身边。他的右手，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仿佛在最后一刻，还试图抓住武器反抗。但他的左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距离地面只有寸许，那里，用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是血吗？），歪歪扭扭地、极其艰难地，划出了几个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符。
林澈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将火折子凑近。
那字符，极其潦草，显然是巴特尔在重伤垂死、意识模糊的情况下，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笔画断续，难以辨认，但林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不完整的、扭曲的，像是“鬼”字的上半部分，旁边，还有一道深深的、拖长的划痕，指向洞口的方向。
鬼？鬼面？是“影楼”的鬼面令？！是胡掌柜派来的“影楼”杀手？！
不，不对！巴特尔留下的，更像是“鬼”字的起笔，后面应该还有字，但他没力气写完。而且，那道指向洞口的划痕……
林澈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向洞口方向。是“鬼见愁”？是“一阵风”？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念头，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但无论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巴特尔，也死了。
这个将他从塞北风雪中捡回来，教会他狩猎、射箭、识字、做人，带着他穿越千里逃亡，一次次在绝境中为他指明方向、用苍老却坚实的臂膀为他遮风挡雨、即使重伤垂死也挣扎着为他带回消息和补给的老人，这个他视作唯一亲人、复仇路上最后支柱的爷爷……也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布满血污的尸体，躺在了这肮脏、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石洞里。
都死了。都死了。
因为他。因为他招惹了“一阵风”，因为他卷入了金帐秘藏的争夺，因为他身体里那该死的“煞”，因为他……离开了石洞，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钥匙”和真相，将最脆弱、最需要他保护的两个人，独自留在了这绝地！
“啊啊啊啊啊——！！！”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无边悔恨、滔天怒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的咆哮，再次从林澈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如同扭曲的毒蛇般暴起，双眼之中，那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这一次，不再是隐约的闪烁，而是如同两团实质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气息的血色光焰，在他的瞳孔深处，疯狂跳跃、燃烧！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狂暴、充满了无尽负面情绪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力量，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远古凶兽，以他的左臂为中心，轰然炸开！他左臂的衣袖，瞬间被这股力量震得粉碎！露出下面那条已经完全变成了暗银色、如同金属浇铸而成、皮肤下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游走、散发出刺骨寒气和毁灭波动的、完全不似人类的臂膀！
“煞”力，彻底失控了！
不，不是失控。是被这极致的悲伤、愤怒、绝望和悔恨，彻底点燃、引爆、同化了！
林澈的身体，因为这股骤然爆发的、远超他肉体承受极限的力量，而剧烈地颤抖、痉挛，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暗红色的裂痕，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液体，从那些裂痕中渗出。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理智的堤坝，在这股力量和无边负面情绪的冲击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瓦解。
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姿态，缓缓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用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阿依那苍白冰冷的、小小的脸庞，和巴特尔那低垂的、写满了不甘与守护的头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伸出那只已经完全变异、如同恶魔之爪般的左手，轻轻地将阿依手中那柄断裂的、沾血的“短矛”，拿了起来，握在掌心。粗糙的木柄，沾染着少女最后时刻紧握的温度和……仇恨。
他又走到巴特尔身边，用那只手，捡起了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沾满血污的硬木拐杖，同样，紧紧握住。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站在洞中央，站在两具尸体之间，站在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泊和绝望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望向洞口外，那片铅灰色、隐隐透着不祥血光的天空，和那永不停歇的、仿佛在嘲笑着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的、呜咽的风声。
远处，鬼见愁方向的厮杀声，似乎更加猛烈了，如同为这场发生在阴暗石洞中的惨剧，奏响的、最宏大也最残酷的背景乐章。
“爷爷……阿依……”林澈的声音，不再嘶吼，不再颤抖，反而变成了一种极其平静、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充满了无尽死寂和毁灭意味的低语，在这血腥弥漫的石洞中，轻轻回荡：
“你们……看着。”
他看着手中的断矛和残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已经完全异化、充满了毁灭力量的左臂，嘴角，缓缓地，咧开一个极度扭曲的、混合了无尽悲伤与疯狂暴戾的、不似人类的笑容。
“看着……我……”
“怎么……”
“把这个世界……”
“拖进地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身后的尸体和血泊一眼，拖着那条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完全异化的左臂，握着断矛和残拐，一步一步，朝着洞外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充满了无数仇敌与杀机的、染血的荒山，踉跄而坚定地，走了出去。
背影，在洞口透进的、惨淡的天光下，被拉得很长，很孤独，也……很决绝。
如同走向末日的，最后的复仇之魂。
那一声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又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裹挟着血沫和绝望的咆哮，在狭窄的洞口和空旷的干涸河床上，凄厉地回荡，瞬间便被更加狂暴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的厮杀声吞没。
林澈甚至没有弯腰，没有隐蔽，就那么直挺挺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甚至是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本能的疯狂，朝着那被巨石和枯枝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一头撞了进去！
“砰！”
身体重重地撞在入口内狭窄的岩壁上，肩头的箭伤和胸口旧伤同时崩裂，剧痛让他眼前瞬间被黑暗和金星充斥，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借着一撞之势，强行扭转身体，扑进了洞内，手中的弯刀，在黑暗中下意识地、胡乱地向前挥出，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铮！”
火星迸溅！弯刀劈在了坚硬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没有敌人的身影，也没有……巴特尔和阿依的回应。
洞内，比外面更加黑暗，更加死寂。只有那股熟悉的、潮湿的陈腐气味，以及……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新鲜血液的甜腥味，如同最粘稠的噩梦，瞬间将林澈淹没。
“唔……”林澈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踉跄的身形，弯刀横在胸前，全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绷紧到极限，左臂中那股被压制的异力，如同感应到了这血腥气息和绝望情绪的滋养，疯狂地躁动、冲撞，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在黑暗中亮起诡异的、忽明忽灭的暗红色光芒，将他半边身体都映照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试图让自己的眼睛，尽快适应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有光。连之前那点微弱的炭火余烬，也彻底熄灭了。
只有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阿依……点……点灯……”林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期盼着，期盼着黑暗中，能传来阿依那带着哭腔的、惊慌的回应，能亮起那熟悉而微弱的火光。
没有回应。只有死寂。以及他自己粗重、急促、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在这封闭的洞穴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绝望。
“阿依！”林澈再次嘶吼，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他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小心保存的火折子，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右手，拼命地、胡乱地摩擦着。
“嚓……嚓……”
一下，两下……火石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中，如同惊雷。
终于，一星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艰难地跳跃起来，散发出微弱却弥足珍贵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林澈面前一小片区域。
林澈的心，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沉入无底的、冰封的深渊。
火光映照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原本相对干净的沙石地面，此刻，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凌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是那种属于成年男子的、深陷的靴印。干草被践踏得乱七八糟，散落在各处。靠近洞壁的角落，那堆他们用来存放少许物品的地方，被翻得底朝天，几个破陶罐摔得粉碎，里面的干粮、草药，洒了一地，混合在沙土和……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液里。
血。到处都是血。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出刺鼻甜腥味的血。大片大片地泼洒在地面上、洞壁上，甚至……溅到了低矮的洞顶。那血量，多得触目惊心，绝不是一个人受伤能流出的。
而在那片最浓重的、几乎将地面都染成黑色的血泊中央……
林澈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握着火折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点微弱的火光，也随之疯狂摇曳，将他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血泊中，躺着一个人。
是阿依。
她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破碎的布偶。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袄，被撕扯得更加破烂，布满了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她的小脸，侧对着林澈的方向，苍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着细小的、暗红色的血珠。嘴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她的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那把简陋的、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凝固血块的“短矛”，矛尖断裂。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身边，手指微微蜷曲，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一动不动。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阿……阿依……”林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不成调的音节。他踉跄着，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沾满血污的地面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右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探向阿依的鼻息。
冰冷。没有一丝气息。那曾经明亮得如同星辰、充满了恐惧、倔强、和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不……不……不——！！！”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嚎叫，从林澈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悔恨，以及……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冰冷的毁灭欲望！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明明让她躲好！他明明……拼命赶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会是阿依？！那个瘦小的、脏兮兮的、会因为他给的一碗热汤而狼吞虎咽、会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叫他“澈哥哥”、会在恐惧中依然咬牙说“我听话”的阿依？！
谁干的？！是谁干的？！
几乎在嘶吼的同时，林澈那充血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如同最疯狂的困兽，猛地扫向洞内其他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巴特尔。
老人靠坐在最里面的洞壁下，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身上，同样布满了血迹，胸前的衣襟，被暗红色的血完全浸透，凝固发硬。那根他一直用来支撑身体的、削尖的硬木拐杖，断成了两截，散落在身边。他的右手，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仿佛在最后一刻，还试图抓住武器反抗。但他的左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距离地面只有寸许，那里，用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是血吗？），歪歪扭扭地、极其艰难地，划出了几个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符。
林澈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将火折子凑近。
那字符，极其潦草，显然是巴特尔在重伤垂死、意识模糊的情况下，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笔画断续，难以辨认，但林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不完整的、扭曲的，像是“鬼”字的上半部分，旁边，还有一道深深的、拖长的划痕，指向洞口的方向。
鬼？鬼面？是“影楼”的鬼面令？！是胡掌柜派来的“影楼”杀手？！
不，不对！巴特尔留下的，更像是“鬼”字的起笔，后面应该还有字，但他没力气写完。而且，那道指向洞口的划痕……
林澈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向洞口方向。是“鬼见愁”？是“一阵风”？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念头，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但无论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巴特尔，也死了。
这个将他从塞北风雪中捡回来，教会他狩猎、射箭、识字、做人，带着他穿越千里逃亡，一次次在绝境中为他指明方向、用苍老却坚实的臂膀为他遮风挡雨、即使重伤垂死也挣扎着为他带回消息和补给的老人，这个他视作唯一亲人、复仇路上最后支柱的爷爷……也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布满血污的尸体，躺在了这肮脏、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石洞里。
都死了。都死了。
因为他。因为他招惹了“一阵风”，因为他卷入了金帐秘藏的争夺，因为他身体里那该死的“煞”，因为他……离开了石洞，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钥匙”和真相，将最脆弱、最需要他保护的两个人，独自留在了这绝地！
“啊啊啊啊啊——！！！”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无边悔恨、滔天怒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的咆哮，再次从林澈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如同扭曲的毒蛇般暴起，双眼之中，那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这一次，不再是隐约的闪烁，而是如同两团实质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气息的血色光焰，在他的瞳孔深处，疯狂跳跃、燃烧！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狂暴、充满了无尽负面情绪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力量，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远古凶兽，以他的左臂为中心，轰然炸开！他左臂的衣袖，瞬间被这股力量震得粉碎！露出下面那条已经完全变成了暗银色、如同金属浇铸而成、皮肤下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游走、散发出刺骨寒气和毁灭波动的、完全不似人类的臂膀！
“煞”力，彻底失控了！
不，不是失控。是被这极致的悲伤、愤怒、绝望和悔恨，彻底点燃、引爆、同化了！
林澈的身体，因为这股骤然爆发的、远超他肉体承受极限的力量，而剧烈地颤抖、痉挛，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暗红色的裂痕，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液体，从那些裂痕中渗出。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理智的堤坝，在这股力量和无边负面情绪的冲击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瓦解。
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姿态，缓缓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用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阿依那苍白冰冷的、小小的脸庞，和巴特尔那低垂的、写满了不甘与守护的头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伸出那只已经完全变异、如同恶魔之爪般的左手，轻轻地将阿依手中那柄断裂的、沾血的“短矛”，拿了起来，握在掌心。粗糙的木柄，沾染着少女最后时刻紧握的温度和……仇恨。
他又走到巴特尔身边，用那只手，捡起了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沾满血污的硬木拐杖，同样，紧紧握住。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站在洞中央，站在两具尸体之间，站在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泊和绝望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望向洞口外，那片铅灰色、隐隐透着不祥血光的天空，和那永不停歇的、仿佛在嘲笑着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的、呜咽的风声。
远处，鬼见愁方向的厮杀声，似乎更加猛烈了，如同为这场发生在阴暗石洞中的惨剧，奏响的、最宏大也最残酷的背景乐章。
“爷爷……阿依……”林澈的声音，不再嘶吼，不再颤抖，反而变成了一种极其平静、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充满了无尽死寂和毁灭意味的低语，在这血腥弥漫的石洞中，轻轻回荡：
“你们……看着。”
他看着手中的断矛和残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已经完全异化、充满了毁灭力量的左臂，嘴角，缓缓地，咧开一个极度扭曲的、混合了无尽悲伤与疯狂暴戾的、不似人类的笑容。
“看着……我……”
“怎么……”
“把这个世界……”
“拖进地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身后的尸体和血泊一眼，拖着那条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完全异化的左臂，握着断矛和残拐，一步一步，朝着洞外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充满了无数仇敌与杀机的、染血的荒山，踉跄而坚定地，走了出去。
背影，在洞口透进的、惨淡的天光下，被拉得很长，很孤独，也……很决绝。
如同走向末日的，最后的复仇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