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赴渊
风，是腥的。风里卷着铁锈味、硝烟味、皮肉烧焦的糊味，以及那最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鬼见愁，这片凉州西北荒山中，以险峻崎岖、传说常有行商猎户莫名失踪而得名的不祥之地，今日，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绞肉机、万人坑。
越靠近，那声音便不再是隐隐的厮杀，而是汇聚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无休止的死亡交响。金铁交击的爆鸣，如同无数工匠在疯狂锻打废铁；战马的嘶鸣与濒死的惨嚎，尖锐地撕裂空气；弓弦的嗡鸣与箭矢破空的尖啸，如同死神的低语；还有那沉闷的、如同巨兽践踏大地的、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的撞击声——那是沉重的兵刃劈砍在盾牌、盔甲、乃至肉体骨骼上发出的、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声响。
林澈拖着那条暗银色的、非人的左臂，握着断矛与残拐，沿着被无数马蹄和脚步践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暗红色血泥和各种人体组织碎块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缓坡，一步一步，向上攀爬。他的身影，在弥漫的硝烟和低垂的铅灰色天幕下，显得孤独、诡异，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与这片杀戮场完美契合的死亡气息。
他不再漫无目的。那越来越清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愤怒、绝望与毁灭欲望的厮杀声浪，如同最诱人的血腥盛宴，吸引着他，呼唤着他。那是同类的气息。是适合“修罗”的猎场。
终于，他攀上了一处相对较高的、布满嶙峋怪石的断崖边缘。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神用战斧劈砍出来的、呈不规则碗状的、地势崎岖的山谷——鬼见愁的核心。此刻，这山谷，便是人间地狱。
谷地之中，人影憧憧，如同两股颜色分明的、疯狂对撞和撕咬的潮水。一股，是身着各色杂衣、但大多臂缠黑巾、面目狰狞、呼喝喊杀声震天的马匪——“一阵风”。他们人数明显占优，如同黑色的蚁群，从山谷的各个入口、缓坡，向着谷地中心，一波接一波地、悍不畏死地冲击。刀光如雪，箭矢如蝗，不断有冲在最前面的马匪，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或被削去头颅，或被开膛破肚，或被乱箭射成刺猬，尸体迅速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或对手的战马践踏成泥。
而被他们围攻的，是另一股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但战斗意志却异常顽强、甚至堪称疯狂的队伍——胡人。他们大多身着残破的、染血的皮袍，头发结辫，面容粗犷，手持弯刀、骨朵、套马索等各式兵器，背靠着山谷中心一处相对高耸的、由几块巨大嶙峋怪石天然形成的、易守难攻的石坳，结成圆阵，死死抵抗。他们战斗的方式，凶悍、狂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与决绝，仿佛不是在守卫阵地，而是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却必须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献祭。不时有胡人战士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但在倒下前，总会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抱着敌人滚下马背，用牙齿，用断刃，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拖着敌人同归于尽。
鲜血，已经将谷地中心的土地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沼泽。残肢断臂、碎裂的兵器、倒毙的战马、甚至是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的内脏，随处可见。硝烟、尘土、血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暗红色的、低垂的死亡帷幕，笼罩在整个山谷上空，连天色都仿佛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
而在那处胡人死守的石坳最高处，一块突兀的、如同鹰喙般指向苍穹的黑色岩石上，一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雄壮的胡人老者。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件敞怀的、沾满血污的破烂皮袍，露出岩石般虬结的肌肉和布满新旧伤疤的胸膛。他须发皆白，却怒张如狮，手中挥舞着一柄门板般巨大的、造型古朴、刃口布满崩缺、却依旧闪烁着慑人寒光的弯刀。刀光过处，血肉横飞，靠近的“一阵风”马匪，竟无人能挡其一合！他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发狂的雄狮，守卫着石坳的最高点，也守卫着……他身后，那块黑色岩石脚下，一个似乎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用石块和尸体垒砌的、小小的、简易的祭坛？
祭坛之上，似乎有一个人影，盘膝而坐，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但那人影的头顶上方，似乎……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似天光的、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在缭绕、闪烁。
是阿丹？还是……那个发光薄片——“钥匙”？
林澈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穿过弥漫的血雾和硝烟，死死地、牢牢地，锁定在了那处石坳，锁定了那祭坛上微弱的光芒，以及……那个挥舞巨刃、如同战神般浴血搏杀的胡人老者。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那老者是谁。而是因为，那老者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充满了蛮荒与毁灭气息的狂暴战意，和他身后那祭坛上散发出的、与“煞”力隐隐有些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纯净”的、微弱却奇异的能量波动，如同黑暗中两簇最明亮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林澈灵魂深处那冰冷的、却永不熄灭的毁灭与吞噬欲望。
那里，有强大的对手。有“钥匙”。有……可以撕碎的一切。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林澈那暗银色的、非人的左臂，五指猛地收紧，将断矛和残拐攥得咯吱作响，皮肤下暗红纹路的光芒，骤然暴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却又清晰穿透了下方喧嚣厮杀声的、不似人声的咆哮，然后，身形猛地从断崖边缘，一跃而下！
他没有选择任何迂回，没有理会那些在山谷边缘、外围零星厮杀、或者正从侧面迂回包抄的双方人马。他的目标，直指谷地中心，那处如同绞肉机核心的、血战最激烈的石坳！
“轰！”
林澈的身影，如同一颗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陨石，重重地砸落在谷地边缘一处相对平缓、却已堆满了数具尸体和断裂兵器的空地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脚下松软、浸透鲜血的泥土，炸开一个浅坑，腥臭的血泥混合着碎裂的骨渣肉沫，向四周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闯入者，瞬间吸引了附近几名正在捉对厮杀、或搬运伤员、或寻找战利品的双方士卒的注意。
一名刚刚砍翻了一个受伤胡人、正狞笑着弯腰去捡对方掉落弯刀的“一阵风”马匪，愕然抬头，看向这个从天而降、形貌恐怖的不速之客。他看到了林澈那条暗银色的、非人的左臂，看到了他眼中燃烧的暗红火焰，也看到了他手中那简陋得可笑的断矛和残拐。
“什……什么鬼东西？！”马匪下意识地惊呼，但常年刀头舔血的凶性，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丢下到手的弯刀，反手拔出腰间的短斧，嚎叫着，朝着林澈猛扑过来！动作迅捷，力道沉猛，斧刃破空，带着呜咽的风声，直劈林澈的面门！
林澈甚至没有转动眼珠，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漠然地、平静地，看着那柄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沾着血污的斧刃。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暗银色的左手。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抬起，伸出，食指和中指，如同拈花，又如同拨弄琴弦，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得如同金玉交击的、与周围喧嚣厮杀声格格不入的轻响。
那柄势大力沉、足以劈开牛骨的短斧，在接触到那暗银色手指的瞬间，如同脆弱的琉璃，从斧刃尖端开始，寸寸碎裂！不是被弹开，而是……被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从最细微的结构层面，彻底摧毁、瓦解！碎裂的金属碎片，连同那马匪握着斧柄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右手，以及他脸上凝固的、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惊骇与茫然的表情，一起，在下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恐怖的巨力，狠狠地、向后轰飞出去！
“噗——！”
马匪的身体，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中，胸骨整个塌陷下去，口中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七八丈远，重重砸在另一具尸体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周围，瞬间死寂。
附近几名不管是“一阵风”还是胡人的士卒，都被这诡异、恐怖、超出理解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他们握着滴血的兵器，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缓缓收回暗银色手臂、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形如鬼魅的身影，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厮杀，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呼吸。
林澈没有再理会这些蝼蚁。他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血雾，穿透了层层叠叠厮杀的人影，牢牢地锁定在石坳高处，那个依旧在浴血搏杀的胡人老者身上，以及，老者身后，祭坛上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光芒。
他再次迈步，朝着石坳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有些踉跄，拖曳着那条暗银色的、非人的手臂。但速度，却快得诡异，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碍，身形在血泥和尸骸之间，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扭曲的残影。所过之处，无论是“一阵风”的马匪，还是拼死抵抗的胡人，只要挡在他前进的直线路径上，甚至只是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内，都会在下一瞬间，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惨烈到极致的方式，爆开、撕裂、粉碎！
有时，是那只暗银色的左手，轻轻一挥，挡路者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拦腰斩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在血雾中分离。有时，是他眼中暗红火焰猛地一闪，靠近者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胸膛塌陷，口喷鲜血倒飞。有时，他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暗银色手臂皮肤下疯狂游走的暗红纹路光芒一闪，靠近者便如同体内被点燃了炸药，从内部轰然炸开，化作一蓬血雨肉泥！
没有惨叫，没有格挡，没有反抗。只有沉默的、高效的、如同死神挥舞镰刀收割麦穗般的、纯粹的毁灭与死亡。
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带着无尽毁灭气息的尖刀，毫无阻滞地、笔直地、切开这混乱血腥的战场，向着那最终的目标，刺去。
沿途，无论是凶悍的“一阵风”马匪，还是狂热的胡人战士，在最初的惊骇和本能的反抗（那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之后，都如同见了鬼一般，惊恐地、连滚爬爬地向两侧退开，在他前进的道路上，让开了一条用鲜血和恐惧铺就的、诡异的真空地带。
终于，他穿过了最外围的混战区域，踏上了通往石坳核心的、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溪流的斜坡。
石坳上，那挥舞巨刃、如同战神般的胡人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战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死寂，以及那道如同死亡本身般、无可阻挡地向着自己逼近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他猛地一刀，将身前三名试图攀爬上来的“一阵风”精锐劈得吐血飞退，然后，豁然转头，那双如同苍狼般凶狠、锐利、却又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沧桑与疲惫的眼睛，如同实质的刀锋，穿透弥漫的血雾，死死地，钉在了林澈的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空气中，第一次碰撞。
胡人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了惊疑、凝重、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骇。他似乎认出了林澈那条手臂，认出了那暗红色纹路，认出了那冰冷暴戾、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熟悉感的毁灭气息。
而林澈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纯粹的毁灭欲望，以及……对老者身后那祭坛上微弱光芒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挡我者，”林澈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又清晰地穿透了战场所有的喧嚣，回荡在石坳上下，“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只暗银色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对着石坳下方，那最后几十名依旧在疯狂向上冲锋、试图突破胡人最后防线的、最精锐的“一阵风”马匪，凌空，虚虚一握。
“轰——！！！”
越靠近，那声音便不再是隐隐的厮杀，而是汇聚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无休止的死亡交响。金铁交击的爆鸣，如同无数工匠在疯狂锻打废铁；战马的嘶鸣与濒死的惨嚎，尖锐地撕裂空气；弓弦的嗡鸣与箭矢破空的尖啸，如同死神的低语；还有那沉闷的、如同巨兽践踏大地的、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的撞击声——那是沉重的兵刃劈砍在盾牌、盔甲、乃至肉体骨骼上发出的、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声响。
林澈拖着那条暗银色的、非人的左臂，握着断矛与残拐，沿着被无数马蹄和脚步践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暗红色血泥和各种人体组织碎块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缓坡，一步一步，向上攀爬。他的身影，在弥漫的硝烟和低垂的铅灰色天幕下，显得孤独、诡异，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与这片杀戮场完美契合的死亡气息。
他不再漫无目的。那越来越清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愤怒、绝望与毁灭欲望的厮杀声浪，如同最诱人的血腥盛宴，吸引着他，呼唤着他。那是同类的气息。是适合“修罗”的猎场。
终于，他攀上了一处相对较高的、布满嶙峋怪石的断崖边缘。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神用战斧劈砍出来的、呈不规则碗状的、地势崎岖的山谷——鬼见愁的核心。此刻，这山谷，便是人间地狱。
谷地之中，人影憧憧，如同两股颜色分明的、疯狂对撞和撕咬的潮水。一股，是身着各色杂衣、但大多臂缠黑巾、面目狰狞、呼喝喊杀声震天的马匪——“一阵风”。他们人数明显占优，如同黑色的蚁群，从山谷的各个入口、缓坡，向着谷地中心，一波接一波地、悍不畏死地冲击。刀光如雪，箭矢如蝗，不断有冲在最前面的马匪，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或被削去头颅，或被开膛破肚，或被乱箭射成刺猬，尸体迅速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或对手的战马践踏成泥。
而被他们围攻的，是另一股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但战斗意志却异常顽强、甚至堪称疯狂的队伍——胡人。他们大多身着残破的、染血的皮袍，头发结辫，面容粗犷，手持弯刀、骨朵、套马索等各式兵器，背靠着山谷中心一处相对高耸的、由几块巨大嶙峋怪石天然形成的、易守难攻的石坳，结成圆阵，死死抵抗。他们战斗的方式，凶悍、狂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与决绝，仿佛不是在守卫阵地，而是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却必须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献祭。不时有胡人战士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但在倒下前，总会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抱着敌人滚下马背，用牙齿，用断刃，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拖着敌人同归于尽。
鲜血，已经将谷地中心的土地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沼泽。残肢断臂、碎裂的兵器、倒毙的战马、甚至是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的内脏，随处可见。硝烟、尘土、血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暗红色的、低垂的死亡帷幕，笼罩在整个山谷上空，连天色都仿佛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
而在那处胡人死守的石坳最高处，一块突兀的、如同鹰喙般指向苍穹的黑色岩石上，一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雄壮的胡人老者。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件敞怀的、沾满血污的破烂皮袍，露出岩石般虬结的肌肉和布满新旧伤疤的胸膛。他须发皆白，却怒张如狮，手中挥舞着一柄门板般巨大的、造型古朴、刃口布满崩缺、却依旧闪烁着慑人寒光的弯刀。刀光过处，血肉横飞，靠近的“一阵风”马匪，竟无人能挡其一合！他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发狂的雄狮，守卫着石坳的最高点，也守卫着……他身后，那块黑色岩石脚下，一个似乎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用石块和尸体垒砌的、小小的、简易的祭坛？
祭坛之上，似乎有一个人影，盘膝而坐，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但那人影的头顶上方，似乎……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似天光的、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在缭绕、闪烁。
是阿丹？还是……那个发光薄片——“钥匙”？
林澈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穿过弥漫的血雾和硝烟，死死地、牢牢地，锁定在了那处石坳，锁定了那祭坛上微弱的光芒，以及……那个挥舞巨刃、如同战神般浴血搏杀的胡人老者。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那老者是谁。而是因为，那老者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充满了蛮荒与毁灭气息的狂暴战意，和他身后那祭坛上散发出的、与“煞”力隐隐有些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纯净”的、微弱却奇异的能量波动，如同黑暗中两簇最明亮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林澈灵魂深处那冰冷的、却永不熄灭的毁灭与吞噬欲望。
那里，有强大的对手。有“钥匙”。有……可以撕碎的一切。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林澈那暗银色的、非人的左臂，五指猛地收紧，将断矛和残拐攥得咯吱作响，皮肤下暗红纹路的光芒，骤然暴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却又清晰穿透了下方喧嚣厮杀声的、不似人声的咆哮，然后，身形猛地从断崖边缘，一跃而下！
他没有选择任何迂回，没有理会那些在山谷边缘、外围零星厮杀、或者正从侧面迂回包抄的双方人马。他的目标，直指谷地中心，那处如同绞肉机核心的、血战最激烈的石坳！
“轰！”
林澈的身影，如同一颗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陨石，重重地砸落在谷地边缘一处相对平缓、却已堆满了数具尸体和断裂兵器的空地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脚下松软、浸透鲜血的泥土，炸开一个浅坑，腥臭的血泥混合着碎裂的骨渣肉沫，向四周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闯入者，瞬间吸引了附近几名正在捉对厮杀、或搬运伤员、或寻找战利品的双方士卒的注意。
一名刚刚砍翻了一个受伤胡人、正狞笑着弯腰去捡对方掉落弯刀的“一阵风”马匪，愕然抬头，看向这个从天而降、形貌恐怖的不速之客。他看到了林澈那条暗银色的、非人的左臂，看到了他眼中燃烧的暗红火焰，也看到了他手中那简陋得可笑的断矛和残拐。
“什……什么鬼东西？！”马匪下意识地惊呼，但常年刀头舔血的凶性，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丢下到手的弯刀，反手拔出腰间的短斧，嚎叫着，朝着林澈猛扑过来！动作迅捷，力道沉猛，斧刃破空，带着呜咽的风声，直劈林澈的面门！
林澈甚至没有转动眼珠，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漠然地、平静地，看着那柄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沾着血污的斧刃。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暗银色的左手。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抬起，伸出，食指和中指，如同拈花，又如同拨弄琴弦，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得如同金玉交击的、与周围喧嚣厮杀声格格不入的轻响。
那柄势大力沉、足以劈开牛骨的短斧，在接触到那暗银色手指的瞬间，如同脆弱的琉璃，从斧刃尖端开始，寸寸碎裂！不是被弹开，而是……被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从最细微的结构层面，彻底摧毁、瓦解！碎裂的金属碎片，连同那马匪握着斧柄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右手，以及他脸上凝固的、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惊骇与茫然的表情，一起，在下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恐怖的巨力，狠狠地、向后轰飞出去！
“噗——！”
马匪的身体，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中，胸骨整个塌陷下去，口中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七八丈远，重重砸在另一具尸体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周围，瞬间死寂。
附近几名不管是“一阵风”还是胡人的士卒，都被这诡异、恐怖、超出理解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他们握着滴血的兵器，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缓缓收回暗银色手臂、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形如鬼魅的身影，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厮杀，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呼吸。
林澈没有再理会这些蝼蚁。他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血雾，穿透了层层叠叠厮杀的人影，牢牢地锁定在石坳高处，那个依旧在浴血搏杀的胡人老者身上，以及，老者身后，祭坛上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光芒。
他再次迈步，朝着石坳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有些踉跄，拖曳着那条暗银色的、非人的手臂。但速度，却快得诡异，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碍，身形在血泥和尸骸之间，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扭曲的残影。所过之处，无论是“一阵风”的马匪，还是拼死抵抗的胡人，只要挡在他前进的直线路径上，甚至只是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内，都会在下一瞬间，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惨烈到极致的方式，爆开、撕裂、粉碎！
有时，是那只暗银色的左手，轻轻一挥，挡路者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拦腰斩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在血雾中分离。有时，是他眼中暗红火焰猛地一闪，靠近者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胸膛塌陷，口喷鲜血倒飞。有时，他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暗银色手臂皮肤下疯狂游走的暗红纹路光芒一闪，靠近者便如同体内被点燃了炸药，从内部轰然炸开，化作一蓬血雨肉泥！
没有惨叫，没有格挡，没有反抗。只有沉默的、高效的、如同死神挥舞镰刀收割麦穗般的、纯粹的毁灭与死亡。
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带着无尽毁灭气息的尖刀，毫无阻滞地、笔直地、切开这混乱血腥的战场，向着那最终的目标，刺去。
沿途，无论是凶悍的“一阵风”马匪，还是狂热的胡人战士，在最初的惊骇和本能的反抗（那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之后，都如同见了鬼一般，惊恐地、连滚爬爬地向两侧退开，在他前进的道路上，让开了一条用鲜血和恐惧铺就的、诡异的真空地带。
终于，他穿过了最外围的混战区域，踏上了通往石坳核心的、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溪流的斜坡。
石坳上，那挥舞巨刃、如同战神般的胡人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战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死寂，以及那道如同死亡本身般、无可阻挡地向着自己逼近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他猛地一刀，将身前三名试图攀爬上来的“一阵风”精锐劈得吐血飞退，然后，豁然转头，那双如同苍狼般凶狠、锐利、却又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沧桑与疲惫的眼睛，如同实质的刀锋，穿透弥漫的血雾，死死地，钉在了林澈的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空气中，第一次碰撞。
胡人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了惊疑、凝重、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骇。他似乎认出了林澈那条手臂，认出了那暗红色纹路，认出了那冰冷暴戾、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熟悉感的毁灭气息。
而林澈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纯粹的毁灭欲望，以及……对老者身后那祭坛上微弱光芒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挡我者，”林澈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又清晰地穿透了战场所有的喧嚣，回荡在石坳上下，“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只暗银色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对着石坳下方，那最后几十名依旧在疯狂向上冲锋、试图突破胡人最后防线的、最精锐的“一阵风”马匪，凌空，虚虚一握。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