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余烬
死寂。
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血滴声、远处山石滚落的闷响、尚未死透者的微弱呻吟——都仿佛被那突兀出现的、深邃幽暗的、边缘光滑如镜的丈许“空洞”所吞噬、吸收了。它静静地卧在祭坛废墟的中央，像一个巨大的、没有瞳仁的眼窝，空洞地、漠然地凝视着这片被血与火彻底洗礼过的山谷，也凝视着这片山谷中，寥寥无几的、还能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意识的幸存者。
山谷，已不复之前修罗战场的喧嚣。炽白光芒的爆发与最后的坍缩，如同一次无形的、却威力无匹的灵魂风暴，席卷了整个鬼见愁。距离较近的，无论是“一阵风”的马匪还是胡人战士，大多双目流血，七窍渗出黑血，直接毙命，或是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瘫软在地，气息全无。稍远些的，也几乎全都昏死过去，倒伏在尸骸与血泊中，不知生死。只有极少数运气好、或者实力相对强韧、又恰好处在光芒边缘或掩体之后的幸运儿（或者说倒霉蛋），才侥幸保住了性命和一丝清醒，却也如同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去看那诡异的、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空洞”。
时间，仿佛在这片山谷中失去了意义。天光，似乎也因为那“空洞”的存在，而变得扭曲、黯淡，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与谷中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气混合，营造出一种末日废土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终于，在靠近山谷西侧、一堆相对完整的尸体和破碎车架后面，一个穿着“一阵风”普通头目皮甲、半边脸被血污覆盖、气息萎靡、但眼神中却残留着一丝凶悍与机警的汉子，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探出了半个脑袋。他正是之前带着一队人追杀林澈、后来在鬼见愁外围指挥手下围攻、却在光芒爆发时见机得快、躲到车架后侥幸逃过一劫的刘胡子。
他的一只眼睛，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用破布草草缠着，渗着血。此刻，他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谷地中央那个恐怖的“空洞”，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片死寂的战场，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深深的恐惧。
“妈的……真他娘的见鬼了……”刘胡子低声咒骂着，声音嘶哑干涩，喉咙里仿佛堵着沙子。他亲眼看到了那个怪物（林澈）如何轻易捏碎他的手下，如何“抹除”那个恐怖的老胡人，也看到了后来那惊天动地的炽白光芒和最后的坍缩。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什么金帐秘藏，什么发光钥匙，什么报仇雪恨，此刻在他心中，都远远比不上对那个“空洞”和刚刚发生的一切的恐惧。
但他毕竟是刀头舔血多年的悍匪头目，求生本能和贪婪，最终还是稍稍压过了恐惧。疤爷死了，他带去的精锐多半也折在了水潭那边，现在鬼见愁这里，活着的恐怕也没几个了。如果……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找到点什么……比如那个老胡人或者怪物身上可能留下的东西，或者那发光钥匙的残骸……哪怕只是几块值钱的碎片，也够他离开凉州，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逍遥快活下半辈子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心中迅速滋生。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再次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垂死者最后喘息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那个“空洞”，也依旧静静地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拼了！
刘胡子一咬牙，拔出腰间的短刀，弓着身子，利用地上堆积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车架作为掩护，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朝着谷地中央、祭坛废墟和那个“空洞”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耳朵竖得老高，心脏狂跳。沿途，他看到无数死状凄惨的尸体，有被巨力震碎内脏的，有被无形力量撕扯成碎块的，也有被那炽白光芒“净化”得如同风干了许久的、形容枯槁的干尸。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几乎让他窒息。
终于，他摸到了距离祭坛废墟和那个“空洞”大约二十几步远的地方，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布满裂纹的岩石后面。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个“空洞”。它深邃、黑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边缘极其光滑，与周围狼藉的血肉地面形成诡异的对比。洞口附近的地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又急速冷却后的琉璃化质感。没有能量溢出，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发冷的、仿佛凝视着深渊的压迫感。
刘胡子不敢再靠近。他的目光，转向“空洞”旁边，那简易祭坛的废墟。
祭坛早已在之前的能量冲击中垮塌大半，只剩下几块焦黑的石头和散乱的木架。而在那废墟的中心，靠近“空洞”边缘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是阿丹。或者说，是阿丹的尸体。
他盘坐的姿势早已散开，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仰面朝天，灰败的脸上，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前后透亮的、边缘焦黑的空洞，仿佛被某种极致的高温或能量瞬间洞穿、汽化，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片焦糊。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一种向前虚抓、仿佛想要握住什么的姿态，指尖却空空如也。
死了。死得透透的。
刘胡子的目光，在阿丹的尸体上快速扫过。没有看到那发光的钥匙，甚至连疑似钥匙碎片的东西都没有。他又仔细扫视阿丹尸体周围的地面，除了焦土和碎石，同样一无所获。
钥匙……被那“空洞”吞了？还是……被那个怪物一起带走了？
刘胡子心中一阵失望，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阿丹尸体的腰间。那里，似乎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用兽皮缝制的小小革囊，虽然也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胡人身上，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物，说不定会有点好东西。就算没有金银，或许也有些值钱的宝石、香料，或者……关于秘藏的线索？
贪婪，再次压倒了恐惧。刘胡子观察了片刻，确认“空洞”和阿丹的尸体都没有任何异动，便深吸一口气，握着短刀，如同捕食的鬣狗，猛地从岩石后窜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阿丹的尸体！
他的动作极快，几步就冲到了尸体旁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恐怖的“空洞”一眼，弯腰，伸手，一把就抓向了阿丹腰间那个小小的革囊！
手指，触碰到革囊冰冷粗糙的皮革表面。
就在他抓住革囊，准备用力扯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阿丹那原本圆睁着、空洞死寂的、灰白色的眼睛，猛地，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不，不是眨动。是眼皮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粒早已熄灭、深埋灰烬的火星，在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刺激下，于死亡的绝对沉寂中，极其短暂地、微弱地，复燃了那么一瞬！
同时，他那早已僵硬冰冷、保持着虚抓姿态的右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啊——！”
刘胡子正全神贯注在革囊上，这突如其来的、从一具“死透”的尸体上传来的、微弱到极致的“动静”，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他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了无边的、仿佛见了活鬼般的惊恐尖叫！手一哆嗦，刚刚抓住的革囊都差点脱手！
他猛地抬头，看向阿丹的脸。
那张脸，依旧灰败，双眼依旧圆睁、空洞、死寂，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眼皮跳动和指尖抽搐，只是他极度紧张下产生的、荒诞的幻觉。
但刘胡子的心脏，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到手的革囊都顾不上了，猛地松开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连滚爬爬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退！眼睛死死地盯着阿丹的尸体，仿佛那随时会变成厉鬼，扑上来索命！
一直退到七八步外，他才惊魂未定地停下，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他再也不敢去看阿丹的尸体，更不敢去看那个诡异的“空洞”，只是死死地握着短刀，浑身颤抖，如同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过了好半晌，阿丹的尸体，再也没有任何动静。那个“空洞”，也依旧死寂。
刘胡子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喘着粗气，目光，再次落回了那个掉落在阿丹尸体旁边、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小小革囊上。
刚才……真的是幻觉吗？还是……这鬼地方，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那个“空洞”和诡异的尸体越远越好。但贪婪，却又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心。那个革囊，近在咫尺……
最终，贪婪，还是再次占据了上风。但这一次，他不敢再轻易靠近。他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带着枝杈的长矛木杆，用矛尖，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去挑那个革囊。
木杆很长，他距离尸体有七八步远，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矛尖，终于勾住了革囊的系带。
刘胡子心中一喜，正要用力将革囊挑过来——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仿佛利刃切开布帛的破空声，极其突兀地，从刘胡子的身后，传来！
刘胡子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冰冷刺骨、充满了致命威胁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舔舐上了他的后颈！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让他在听到破空声的刹那，身体便已经做出了反应——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倒！同时，手中的短刀，朝着身后，胡乱地、全力挥出！
“噗嗤！”
“铛！”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不同的声音。
一声，是利器切入肉体的闷响。刘胡子虽然反应极快，向前扑倒，但终究慢了一线。他只感觉左肩后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道冰冷的、细长的东西，擦着他的肩胛骨，深深切入了他的皮肉之中，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手中的短刀也脱手飞出。
另一声，是他胡乱挥出的短刀，似乎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声，火星迸溅。
“呃……”刘胡子忍痛翻滚，试图拉开距离，同时扭头看向身后。
只见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后方，大约三步之外，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身材瘦削、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只露出两只冰冷、漠然、仿佛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漆黑眼眸的、鬼面的人！
鬼面人手中，提着一把造型奇特、通体漆黑、只有刃口一线雪亮、刚刚从刘胡子肩头拔出、正缓缓滴落着暗红色血珠的、细长的直刃刺剑。他另一只手中，则握着一枚小小的、边缘锋利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十字镖，显然，刚才那声破空声，便是这枚十字镖发出的，用来吸引刘胡子注意力的佯攻。真正的杀招，是紧随其后、无声无息贴近的刺剑。
是“影楼”的杀手！而且，看其身手和那鬼面，绝非普通货色！
刘胡子瞬间如坠冰窟！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在这个鬼地方，竟然还会遇到“影楼”的杀手！而且，对方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是胡掌柜派来灭口的？还是……为了别的？
“你……”刘胡子想要说什么，但肩头的剧痛和失血，让他声音嘶哑。他挣扎着，想要去摸掉落在不远处的短刀。
然而，那鬼面杀手，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在刘胡子目光转向短刀的瞬间，鬼面杀手动了。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黑色残影，如同鬼魅般，瞬间便跨越了那三步的距离，出现在了刘胡子的面前！手中的漆黑刺剑，带着一种精准、冷酷、高效的死亡韵律，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出三剑！一剑封喉，一剑穿心，一剑断腕（阻止他摸刀）！
快！太快了！快到刘胡子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来不及完全展露，只能绝望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三道漆黑的、致命的剑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噗！噗！”
三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刘胡子的喉咙、心口、手腕，同时被冰冷的剑刃刺穿、切开。他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绝望、以及一丝……恍然大悟般的、最后的怨毒。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暗红色的、带着气泡的鲜血。
然后，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倒在冰冷、沾满血污的地面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鬼面杀手看都没看刘胡子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他手腕一抖，甩掉刺剑上沾染的血珠，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冰冷、漠然的漆黑眼眸，望向了不远处的阿丹尸体，以及尸体旁边，那个掉落在地的、小小的革囊。
他的目光，在革囊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抬起，越过阿丹的尸体，望向了更远处，那个深邃幽暗、散发着不祥波动的、丈许“空洞”。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鬼面之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的……
“咦？”
然后，他不再理会刘胡子的尸体，也不再去看阿丹的尸体和那个革囊。仿佛，他的目标，本就不是这些。
他缓缓抬起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暗夜中滑行的阴影，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空洞”，走了过去。
在距离“空洞”大约十步左右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对着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门扉”，如同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
寒风吹过，卷起地面的血腥和尘土，掠过他黑色的衣摆和冰冷的鬼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片刚刚经历了神魔大战、尸横遍野、又迎来了不速之客与无声杀戮的死亡山谷，再次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
只有那个“空洞”，和那个静立在“空洞”前的、鬼面黑衣的杀手，构成了这末日图景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核心。
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血滴声、远处山石滚落的闷响、尚未死透者的微弱呻吟——都仿佛被那突兀出现的、深邃幽暗的、边缘光滑如镜的丈许“空洞”所吞噬、吸收了。它静静地卧在祭坛废墟的中央，像一个巨大的、没有瞳仁的眼窝，空洞地、漠然地凝视着这片被血与火彻底洗礼过的山谷，也凝视着这片山谷中，寥寥无几的、还能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意识的幸存者。
山谷，已不复之前修罗战场的喧嚣。炽白光芒的爆发与最后的坍缩，如同一次无形的、却威力无匹的灵魂风暴，席卷了整个鬼见愁。距离较近的，无论是“一阵风”的马匪还是胡人战士，大多双目流血，七窍渗出黑血，直接毙命，或是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瘫软在地，气息全无。稍远些的，也几乎全都昏死过去，倒伏在尸骸与血泊中，不知生死。只有极少数运气好、或者实力相对强韧、又恰好处在光芒边缘或掩体之后的幸运儿（或者说倒霉蛋），才侥幸保住了性命和一丝清醒，却也如同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去看那诡异的、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空洞”。
时间，仿佛在这片山谷中失去了意义。天光，似乎也因为那“空洞”的存在，而变得扭曲、黯淡，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与谷中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气混合，营造出一种末日废土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终于，在靠近山谷西侧、一堆相对完整的尸体和破碎车架后面，一个穿着“一阵风”普通头目皮甲、半边脸被血污覆盖、气息萎靡、但眼神中却残留着一丝凶悍与机警的汉子，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探出了半个脑袋。他正是之前带着一队人追杀林澈、后来在鬼见愁外围指挥手下围攻、却在光芒爆发时见机得快、躲到车架后侥幸逃过一劫的刘胡子。
他的一只眼睛，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用破布草草缠着，渗着血。此刻，他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谷地中央那个恐怖的“空洞”，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片死寂的战场，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深深的恐惧。
“妈的……真他娘的见鬼了……”刘胡子低声咒骂着，声音嘶哑干涩，喉咙里仿佛堵着沙子。他亲眼看到了那个怪物（林澈）如何轻易捏碎他的手下，如何“抹除”那个恐怖的老胡人，也看到了后来那惊天动地的炽白光芒和最后的坍缩。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什么金帐秘藏，什么发光钥匙，什么报仇雪恨，此刻在他心中，都远远比不上对那个“空洞”和刚刚发生的一切的恐惧。
但他毕竟是刀头舔血多年的悍匪头目，求生本能和贪婪，最终还是稍稍压过了恐惧。疤爷死了，他带去的精锐多半也折在了水潭那边，现在鬼见愁这里，活着的恐怕也没几个了。如果……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找到点什么……比如那个老胡人或者怪物身上可能留下的东西，或者那发光钥匙的残骸……哪怕只是几块值钱的碎片，也够他离开凉州，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逍遥快活下半辈子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心中迅速滋生。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再次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垂死者最后喘息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那个“空洞”，也依旧静静地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拼了！
刘胡子一咬牙，拔出腰间的短刀，弓着身子，利用地上堆积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车架作为掩护，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朝着谷地中央、祭坛废墟和那个“空洞”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耳朵竖得老高，心脏狂跳。沿途，他看到无数死状凄惨的尸体，有被巨力震碎内脏的，有被无形力量撕扯成碎块的，也有被那炽白光芒“净化”得如同风干了许久的、形容枯槁的干尸。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几乎让他窒息。
终于，他摸到了距离祭坛废墟和那个“空洞”大约二十几步远的地方，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布满裂纹的岩石后面。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个“空洞”。它深邃、黑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边缘极其光滑，与周围狼藉的血肉地面形成诡异的对比。洞口附近的地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又急速冷却后的琉璃化质感。没有能量溢出，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发冷的、仿佛凝视着深渊的压迫感。
刘胡子不敢再靠近。他的目光，转向“空洞”旁边，那简易祭坛的废墟。
祭坛早已在之前的能量冲击中垮塌大半，只剩下几块焦黑的石头和散乱的木架。而在那废墟的中心，靠近“空洞”边缘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是阿丹。或者说，是阿丹的尸体。
他盘坐的姿势早已散开，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仰面朝天，灰败的脸上，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前后透亮的、边缘焦黑的空洞，仿佛被某种极致的高温或能量瞬间洞穿、汽化，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片焦糊。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一种向前虚抓、仿佛想要握住什么的姿态，指尖却空空如也。
死了。死得透透的。
刘胡子的目光，在阿丹的尸体上快速扫过。没有看到那发光的钥匙，甚至连疑似钥匙碎片的东西都没有。他又仔细扫视阿丹尸体周围的地面，除了焦土和碎石，同样一无所获。
钥匙……被那“空洞”吞了？还是……被那个怪物一起带走了？
刘胡子心中一阵失望，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阿丹尸体的腰间。那里，似乎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用兽皮缝制的小小革囊，虽然也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胡人身上，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物，说不定会有点好东西。就算没有金银，或许也有些值钱的宝石、香料，或者……关于秘藏的线索？
贪婪，再次压倒了恐惧。刘胡子观察了片刻，确认“空洞”和阿丹的尸体都没有任何异动，便深吸一口气，握着短刀，如同捕食的鬣狗，猛地从岩石后窜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阿丹的尸体！
他的动作极快，几步就冲到了尸体旁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恐怖的“空洞”一眼，弯腰，伸手，一把就抓向了阿丹腰间那个小小的革囊！
手指，触碰到革囊冰冷粗糙的皮革表面。
就在他抓住革囊，准备用力扯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阿丹那原本圆睁着、空洞死寂的、灰白色的眼睛，猛地，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不，不是眨动。是眼皮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粒早已熄灭、深埋灰烬的火星，在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刺激下，于死亡的绝对沉寂中，极其短暂地、微弱地，复燃了那么一瞬！
同时，他那早已僵硬冰冷、保持着虚抓姿态的右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啊——！”
刘胡子正全神贯注在革囊上，这突如其来的、从一具“死透”的尸体上传来的、微弱到极致的“动静”，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他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了无边的、仿佛见了活鬼般的惊恐尖叫！手一哆嗦，刚刚抓住的革囊都差点脱手！
他猛地抬头，看向阿丹的脸。
那张脸，依旧灰败，双眼依旧圆睁、空洞、死寂，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眼皮跳动和指尖抽搐，只是他极度紧张下产生的、荒诞的幻觉。
但刘胡子的心脏，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到手的革囊都顾不上了，猛地松开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连滚爬爬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退！眼睛死死地盯着阿丹的尸体，仿佛那随时会变成厉鬼，扑上来索命！
一直退到七八步外，他才惊魂未定地停下，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他再也不敢去看阿丹的尸体，更不敢去看那个诡异的“空洞”，只是死死地握着短刀，浑身颤抖，如同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过了好半晌，阿丹的尸体，再也没有任何动静。那个“空洞”，也依旧死寂。
刘胡子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喘着粗气，目光，再次落回了那个掉落在阿丹尸体旁边、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小小革囊上。
刚才……真的是幻觉吗？还是……这鬼地方，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那个“空洞”和诡异的尸体越远越好。但贪婪，却又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心。那个革囊，近在咫尺……
最终，贪婪，还是再次占据了上风。但这一次，他不敢再轻易靠近。他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带着枝杈的长矛木杆，用矛尖，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去挑那个革囊。
木杆很长，他距离尸体有七八步远，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矛尖，终于勾住了革囊的系带。
刘胡子心中一喜，正要用力将革囊挑过来——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仿佛利刃切开布帛的破空声，极其突兀地，从刘胡子的身后，传来！
刘胡子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冰冷刺骨、充满了致命威胁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舔舐上了他的后颈！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让他在听到破空声的刹那，身体便已经做出了反应——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倒！同时，手中的短刀，朝着身后，胡乱地、全力挥出！
“噗嗤！”
“铛！”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不同的声音。
一声，是利器切入肉体的闷响。刘胡子虽然反应极快，向前扑倒，但终究慢了一线。他只感觉左肩后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道冰冷的、细长的东西，擦着他的肩胛骨，深深切入了他的皮肉之中，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手中的短刀也脱手飞出。
另一声，是他胡乱挥出的短刀，似乎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声，火星迸溅。
“呃……”刘胡子忍痛翻滚，试图拉开距离，同时扭头看向身后。
只见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后方，大约三步之外，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身材瘦削、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只露出两只冰冷、漠然、仿佛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漆黑眼眸的、鬼面的人！
鬼面人手中，提着一把造型奇特、通体漆黑、只有刃口一线雪亮、刚刚从刘胡子肩头拔出、正缓缓滴落着暗红色血珠的、细长的直刃刺剑。他另一只手中，则握着一枚小小的、边缘锋利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十字镖，显然，刚才那声破空声，便是这枚十字镖发出的，用来吸引刘胡子注意力的佯攻。真正的杀招，是紧随其后、无声无息贴近的刺剑。
是“影楼”的杀手！而且，看其身手和那鬼面，绝非普通货色！
刘胡子瞬间如坠冰窟！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在这个鬼地方，竟然还会遇到“影楼”的杀手！而且，对方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是胡掌柜派来灭口的？还是……为了别的？
“你……”刘胡子想要说什么，但肩头的剧痛和失血，让他声音嘶哑。他挣扎着，想要去摸掉落在不远处的短刀。
然而，那鬼面杀手，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在刘胡子目光转向短刀的瞬间，鬼面杀手动了。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黑色残影，如同鬼魅般，瞬间便跨越了那三步的距离，出现在了刘胡子的面前！手中的漆黑刺剑，带着一种精准、冷酷、高效的死亡韵律，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出三剑！一剑封喉，一剑穿心，一剑断腕（阻止他摸刀）！
快！太快了！快到刘胡子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来不及完全展露，只能绝望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三道漆黑的、致命的剑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噗！噗！”
三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刘胡子的喉咙、心口、手腕，同时被冰冷的剑刃刺穿、切开。他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绝望、以及一丝……恍然大悟般的、最后的怨毒。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暗红色的、带着气泡的鲜血。
然后，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倒在冰冷、沾满血污的地面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鬼面杀手看都没看刘胡子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他手腕一抖，甩掉刺剑上沾染的血珠，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冰冷、漠然的漆黑眼眸，望向了不远处的阿丹尸体，以及尸体旁边，那个掉落在地的、小小的革囊。
他的目光，在革囊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抬起，越过阿丹的尸体，望向了更远处，那个深邃幽暗、散发着不祥波动的、丈许“空洞”。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鬼面之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的……
“咦？”
然后，他不再理会刘胡子的尸体，也不再去看阿丹的尸体和那个革囊。仿佛，他的目标，本就不是这些。
他缓缓抬起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暗夜中滑行的阴影，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空洞”，走了过去。
在距离“空洞”大约十步左右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对着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门扉”，如同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
寒风吹过，卷起地面的血腥和尘土，掠过他黑色的衣摆和冰冷的鬼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片刚刚经历了神魔大战、尸横遍野、又迎来了不速之客与无声杀戮的死亡山谷，再次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
只有那个“空洞”，和那个静立在“空洞”前的、鬼面黑衣的杀手，构成了这末日图景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