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门扉

剑隐 · 缪梁 · 第50章 · 49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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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或者说,是风在靠近那深邃幽暗的“空洞”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抹平了痕迹,再也无法带起一丝声响。整个鬼见愁山谷,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深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不确定的绝对静谧。

鬼面杀手,如同一尊用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的雕像,静立在距离“空洞”十步之遥的地方,纹丝不动。唯有那双从鬼面眼孔中露出的、冰冷、漠然、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漆黑眼眸,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前方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也倒映着……某种难以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对未知的警惕。

他(或她)没有尝试靠近,没有投石问路,甚至没有过多地观察周围的环境——阿丹那具姿态诡异的尸体,不远处刘胡子尚温的尸身,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臂,以及弥漫不散的血腥与焦糊气味,似乎都无法引起他(她)丝毫的情绪波动。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空洞”之上。

时间,在这片诡异的静谧中,再次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短。

忽然,鬼面杀手那如同雕像般静止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超越了五感、源于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对“危险”与“变化”锤炼出的、近乎野兽直觉般的、感应。

他(她)感应到,前方那“空洞”,其内部,那深邃到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似乎……微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向外扩散的波动,而是向内的、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向着中心点回缩、凝聚的那种感觉。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低沉、悠远、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时空的、奇异的嗡鸣声,从那“空洞”的深处,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这嗡鸣声,不刺耳,不宏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充满了岁月沉淀与空间错乱感的韵律,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无数种语言、无数个时代的回响,被强行压缩、糅合在了一起,最终化作了这穿越“门扉”的、微弱而诡异的信号。

鬼面杀手的漆黑眼眸,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他(她)握着黑色刺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但身体,依旧没有移动分毫,只是那静立的姿态,从之前的“观察”,变成了更加明确的、戒备与等待。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深邃幽暗的“空洞”,边缘那光滑如镜、仿佛能切割空间的黑色边界,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内……收缩。

不是坍缩,不是消失,而是像一扇真正的、沉重的、被无形之手推动的门扉,在缓缓地……闭合。

收缩的速度很慢,但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自然法则般的、冰冷的、机械的韵律。随着“空洞”的收缩,其边缘的黑色边界,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纯粹,仿佛在吸收、凝聚着最后一点散逸的能量,或者说……是在完成某种最后的“校准”与“封印”。

鬼面杀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缓慢闭合的“空洞”,一瞬不瞬。他(她)似乎在计算,在评估,在……做一个极其艰难、也极其重要的决定。

是继续等待,直到“门”彻底关闭,然后离开,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个“怪物”(林澈)和“钥匙”消失的秘密,带回给背后的人?

还是……在“门”彻底关闭之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踏入其中,去探索那未知的、充满了无尽危险、却也蕴含着难以想象可能的、另一个“世界”或“时空”?

风险和机遇,都大到无法估量。踏入“门”内,可能意味着彻底的迷失、死亡,或者遭遇比“祖煞”怪物更加可怕的存在。但同样,也可能意味着……接触到真正的、完整的“金帐秘藏”,揭开“祖源之钥”与“祖煞”的终极秘密,甚至……找到那个消失的怪物,完成未竟的任务,或者,获取超越想象的力量。

鬼面杀手,或者说,他(她)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影楼”以及胡掌柜背后那神秘的存在,对“金帐秘藏”的图谋,显然远超普通的财宝或武学。他们对“祖源之钥”、对“祖煞”、甚至对这“空洞”的出现,似乎都有着超出常人的了解与预期。否则,不会在一切尘埃落定、甚至“门”即将关闭的时刻,还派遣他(她)这样的精锐杀手,守候在此。

是早已料到会有“门”出现?还是通过某种方式,监测到了这里的能量异常,迅速做出了反应?

无论原因为何,此刻,选择权,似乎交到了这个静立的鬼面杀手手中。

“空洞”的直径,已经从丈许,收缩到了大约七八尺,而且,收缩的速度,似乎还在缓缓加快。最多再有盏茶功夫,这扇通往未知的“门”,就将彻底关闭,消失在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上,只留下一个或许永远不会解开的谜团。

鬼面杀手的身体,终于动了。

不是向前冲,也不是后退。而是,他(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握剑的左手,伸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暗紫色、非金非木、表面光滑、却没有任何纹路或标记的、奇异的令牌。令牌的形状有些眼熟,赫然与林澈从“影楼”杀手身上得来的那枚黑色鬼面令,有七八分相似,但材质、颜色、尤其是其中隐隐散发出的、一种极其晦涩、冰冷、仿佛能干扰感知的、特殊的能量波动,却截然不同。

鬼面杀手将这枚暗紫色令牌,紧紧地握在左手掌心。然后,他(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已经收缩到仅容一人通过的、深邃黑暗的“空洞”,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仿佛执行程序般的、决绝。

他(她)不再等待。

脚下微微用力,黑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那正在迅速闭合的、黑暗的“门扉”,笔直地,射了过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做任何防御或试探的姿态,仿佛对“门”后的一切,早有预料,或者……根本不在乎。

就在他(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那深邃黑暗的刹那——

异变,再次突生!

这一次,不是来自“空洞”,也不是来自鬼面杀手。

而是来自……鬼面杀手的侧后方,那片祭坛废墟,阿丹尸体所在的方向!

“嗡——!”

一声与刚才“空洞”内传出的嗡鸣截然不同、更加尖锐、更加急促、充满了某种不甘、执念、甚至是……怨愤的、灵魂层面的震颤,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随着这声震颤,阿丹那具仰面朝天、早已失去所有生机、甚至连胸口都被洞穿的、灰败冰冷的尸体,猛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不,不止是抖动,是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从尸体的最深处,被强行挤压、逼迫、爆发了出来!

紧接着,在鬼面杀手的身影即将没入“空洞”、其背后空门大开的、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道极其黯淡、却凝实无比、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燃烧灵魂般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回光返照的最后闪电,从阿丹那圆睁的、死寂的瞳孔深处,骤然迸射而出!不,不是从瞳孔,更像是从他整个头颅、整个身体内部,那残存的、与“祖源之钥”最后一丝联系的、某种不可知的存在中,榨取、燃烧、凝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攻击!

这道暗金色的光芒,并非射向鬼面杀手,也并非射向“空洞”。

而是,以一种超越了物理速度的、近乎“意念锁定”与“因果触发”般的、诡异的方式,瞬间,就“出现”在了鬼面杀手的身后,距离他(她)的后心,不足三尺的空中!

然后,光芒猛地炸开!不是爆炸,而是扩散、变形,瞬间化作一张由无数细密、扭曲、仿佛用灵魂丝线编织而成的、暗金色的、散发着不祥与诅咒气息的、大网!大网的边缘,带着一种粘稠、迟滞、仿佛能禁锢灵魂的力量,朝着鬼面杀手的背影,狠狠地,罩了过去!

这是阿丹最后的执念!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以自身血魂献祭、与“祖源之钥”强行融合、又被林澈最后意志冲击、在“归墟”之力下残存的、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固的、属于“守钥人”的、守护与诅咒的烙印!这烙印的目标,或许并非特定的某人,而是所有企图染指、窥探、或通过这扇“门”的存在!

鬼面杀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一具“死透”尸体的、如此诡异而致命的攻击!他(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前方的“空洞”和可能遇到的危险上,对身后的“尸体”,早已下意识地忽略、或者说,判断为“无害”。

当那暗金色的、带着灵魂禁锢与诅咒气息的大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后、并急速罩下的瞬间,鬼面杀手那冰冷漠然的漆黑眼眸中,终于,第一次,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惊怒与一丝……骇然的光芒!

他(她)的反应,已经快到了人类的极限。在感知到身后异样的刹那,前冲的身影,便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强行扭转、侧移!同时,手中那柄漆黑的刺剑,看也不看,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身后,反手疾刺!剑尖之上,一点幽暗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芒,骤然亮起,带着撕裂灵魂般的锋锐气息,狠狠地,刺向了那张罩来的暗金大网!

“嗤——!!!”

刺剑的黑芒,与暗金大网的边缘,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滚油泼雪、又像是无数怨魂被撕裂的、令人牙酸心悸的、灵魂层面的尖锐嘶鸣与摩擦声!

暗金大网,似乎对那刺剑的黑芒有着某种克制,或者说,是两种性质迥异、却又都涉及灵魂层面的力量,发生了最激烈的对抗!大网被刺剑黑芒撕裂开一道口子,但其中蕴含的、那粘稠迟滞、禁锢灵魂的力量,却也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缠绕、侵蚀上了鬼面杀手的刺剑,甚至沿着剑身,朝着他(她)握剑的手臂,急速蔓延而去!同时,大网其余部分,依旧速度不减地,朝着他(她)的身体,笼罩而下!

鬼面杀手闷哼一声,显然吃了暗亏。他(她)能感觉到,那股侵入手臂的、暗金色的、充满了不甘与诅咒的灵魂力量,正在疯狂地侵蚀、污染他(她)的心神,让他(她)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足以致命的迟滞!

而前方,那深邃黑暗的“空洞”,已经收缩到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大小,并且,闭合的速度,正在变得越来越快!

是拼着被大网罩住、灵魂受创甚至陨落的危险,强行冲入“门”内?还是放弃这次机会,先解决掉身后的麻烦,但可能永远失去踏入“门”内的时机?

电光石火之间,鬼面杀手做出了决断。

他(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肉痛与决绝的光芒,握着暗紫色令牌的左手,猛地向前一甩!将那枚珍贵的令牌,如同离弦之箭般,抢先一步,射入了那即将闭合的、黑暗的“空洞”之中!

同时,他(她)不再试图挣脱那暗金大网的纠缠,反而主动地,将被大网力量侵蚀的右臂(握着刺剑)和半个身体,狠狠地,撞向了那残余的、罩落下来的暗金大网!仿佛要用身体,去承受、抵消这最后的攻击!

“噗!”

暗金大网,如同拥有生命的捕兽索,瞬间收紧,将鬼面杀手的大半个身体,连同他(她)的右臂和刺剑,牢牢地、死死地,束缚、缠绕在了其中!暗金色的、充满了诅咒的灵魂力量,疯狂地朝着他(她)体内钻去!

鬼面杀手的身体,猛地一僵!面具之下,似乎传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他(她)的气息,瞬间萎靡、紊乱了许多。

但,他(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借着身体被大网束缚、冲击的力道,以及那最后一点前冲的惯性,他(她)那没有被完全束缚住的左腿,猛地在地上狠狠一蹬!身体,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异常坚决的姿态,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朝着那已经收缩到仅容一人勉强挤入的、最后的、黑暗的缝隙,不顾一切地,撞了过去!

“嗖——!”

身影,在暗金大网的束缚与拖拽下,显得有些扭曲、变形,却终究,在“空洞”彻底闭合、化为一个黑色的小点、然后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在空气中的、前一个刹那……

险之又险地,挤了进去。

“噗通。”

轻微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声音,在“空洞”消失、暗金大网也随之失去目标、如同燃尽的灰烬般迅速黯淡、消散的原地响起。

鬼面杀手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枚被他(她)抢先投入“空洞”的、暗紫色的令牌。

原地,只剩下阿丹那具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连最后一丝灵魂烙印也燃烧殆尽、真正变成了一具冰冷、空洞、再无任何“异常”的、普通的尸体。

以及,不远处,刘胡子那逐渐僵硬的尸身。

还有,这片被血与火、超凡与诡异、希望与绝望反复洗礼、最终只留下一地狼藉与未解之谜的、寂静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

鬼见愁山谷。

风,似乎又重新开始流动,带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呜咽着,掠过满地的尸骸与废墟。

天光,依旧阴沉。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又仿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