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异壤

剑隐 · 缪梁 · 第51章 · 34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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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某种更加浓稠、厚重、仿佛拥有实体和温度的黑暗。它包裹着、挤压着、渗透着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甚至……是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只有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仿佛沉溺在深海最底处的、绝对的静滞。

林澈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熔炉的尘埃,在无边的黑暗与混乱的能量乱流中,被撕扯、研磨、分解、重组了无数次。前一瞬,是无边炽白光芒的净化与灼烧;下一瞬,是“祖煞”之力狂暴的反扑与吞噬;再一瞬,是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碰撞、湮灭、产生的、仿佛要将灵魂都炸成粉末的剧痛;然后,便是这无尽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的坠落。

意识,早已支离破碎。属于“林澈”的、最后的、那点冰冷而执拗的恨意与不甘,如同风暴中的烛火,在无边痛苦和黑暗的冲刷下,摇摇欲坠,时明时灭。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左臂那熟悉的冰冷与僵硬,感觉不到胸口的闷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他已经与这黑暗,与这混乱的能量,彻底融为一体,成为了这永恒坠落的一部分。

就这样……结束了吗?

如同兀立格一样,彻底湮灭,归于虚无?

如同阿丹一样,燃烧殆尽,只余灰烬?

不……

还有仇……未报……

赵崇……铁剑城……阿依……巴特尔……

那几个破碎的、染血的、充满了冰冷恨意的名字,如同最后几枚楔子,死死地钉在那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碎片上,强行维持着“林澈”这个存在,没有彻底消散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坠落,仿佛持续了永恒,又仿佛只是一瞬。

突然——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又像是穿透了某种无形薄膜的声响。

紧接着,那包裹、挤压、渗透着一切的、浓稠厚重的黑暗,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光。

并非鬼见愁那净化万物的炽白光芒,也非“祖煞”那冰冷暴戾的暗红光芒,而是一种……奇异、黯淡、却又异常清晰的、带着淡淡暗绿色调的、仿佛透过厚重琉璃过滤后的、天光。

同时,身体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瞬间回归!

首先是沉重。难以言喻的、仿佛全身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每一滴血液,都被灌满了沉重水银般的、恐怖的重力!这重力,远超他所熟悉的世界,至少是数倍,甚至十数倍!仅仅只是“存在”于此,就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无形巨手死死按在地面的虫子,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是剧痛。那并非之前力量对抗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层面的、身体几乎要在这恐怖重力下彻底崩溃、解体的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纤维仿佛在寸寸撕裂,内脏被挤压得移位,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重压下疯狂、却又异常缓慢、艰难跳动的、沉闷如擂鼓般的“咚、咚”声!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闷痛!

紧接着,是冰冷。并非寒冬的凛冽,而是一种潮湿、阴冷、仿佛能渗透骨髓、带着某种淡淡腐朽和奇异矿物质气息的寒意。这寒意,混合着那恐怖的重力,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冻在了一块万载玄冰之中,又像是被埋在了不见天日的、潮湿的墓穴深处。

最后,是感知的回归。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如同生锈的机括,在巨大的负荷下,艰难地、缓慢地,开始重新运转。

他首先“看”到的,是天空。

一片呈现出诡异暗绿色、如同陈年铜锈、又像是某种病变的苔藓的、低垂、厚重、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穹。没有云,或者说,整个天空本身就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暗绿色的、仿佛凝固了的、不透明的“云层”或“屏障”。微弱、黯淡、却异常清晰的暗绿色天光,便是从这“天穹”之中,均匀地、不带任何温度地洒落下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病态的暗绿。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虫鸣鸟叫。而是一种极其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沉睡时发出的、悠长而缓慢的、带着震颤的嗡鸣。这嗡鸣,无处不在,构成了这个世界永恒的背景音。在这嗡鸣声中,还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金属摩擦、晶体生长、或者某种粘稠液体缓慢流动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更增添了几分诡异。

接着,他“闻”到了气味。

浓重的、带着铁锈和硫磺味道的、潮湿的泥土和岩石的气息。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类似某种真菌或奇特植物的气味。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却异常清晰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金属与能量混合的奇异气息。这些气味,同样无处不在,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冰冷的、奇异的质感。

最后,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身体,以及身体的周围。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崎岖不平、布满了暗绿色、深褐色、乃至暗紫色苔藓、地衣、以及各种奇形怪状、颜色诡异、仿佛金属与晶体混合物的、低矮、虬结、如同珊瑚又像是某种化石般的、坚硬“植物”的地面上。地面本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混合了多种金属矿物的、黑褐色,坚硬,冰冷,湿滑。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物,但此刻,这些衣物正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仿佛被那恐怖的重力死死地按在了地面上。他尝试动了一下右手手指——那条布满暗红色裂纹、但至少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手臂。动作,缓慢得如同慢放了十倍,每一个微小的弯曲,都伴随着肌肉和骨骼的剧烈抗议,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沉重粘滞的阻力。

然后,他看向了自己的左臂。

那条已经完全异化、暗银色、皮肤下暗红纹路疯狂脉动的、非人的左臂。

此刻,这条左臂,静静地垂在他的身侧。暗银色的光泽,似乎黯淡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眼、充满毁灭性的威压。皮肤下那些疯狂游走的暗红纹路,也变得极其缓慢、微弱,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在缓缓地、有气无力地明灭着。整条手臂,同样被恐怖的重力死死地压在地面上,甚至微微凹陷进了那坚硬的、布满苔藓的地面之中。

“煞”力……似乎……沉寂了?或者说,是被这恐怖的重力,以及穿越“门扉”时的剧烈消耗,暂时压制、削弱到了极限?

这个发现,让林澈那被剧痛和沉重填满的、几乎停止思考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是好事?还是……更糟?

他尝试调用一丝“煞”力。念头刚起,左臂深处,那几乎熄灭的暗红纹路,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一股微弱、冰冷、却依旧狂暴的力量,如同被惊扰的毒蛇,猛地窜动了一下!但紧接着,那股力量,便被那无处不在的、恐怖的重力,以及他身体和灵魂深处传来的、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枯竭感,强行镇压、拖拽了回去!

“呃……”林澈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而干涩的闷哼。仅仅只是这微不足道的尝试,就让他感觉像是耗尽了一整天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心脏跳得更加艰难、缓慢。

不行。以现在的状态,别说动用“煞”力,就连维持基本的意识清醒和身体不在这恐怖重力下崩溃,都已经是极限了。

他不再尝试,只是静静地躺着,用那黯淡、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冰冷执拗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低垂的、暗绿色的、诡异的天穹,仿佛要将这陌生的、充满恶意的天空,彻底烙印在灵魂深处。

这里……是哪里?

是“祖源之钥”指引的、金帐秘藏的真正所在?是传说中、被金帐王庭隐藏起来的、某个依附于主世界的、破碎的、或人造的“秘境”、“洞天”、“小世界”?

还是……那“空洞”(门扉)连接的、某个完全陌生的、未知的、甚至可能不属于原本世界的、“异界”?

无论答案是什么,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里,绝非凉州,绝非他熟悉的那个世界。这里的重力、空气、光线、声音、乃至最基本的物质构成和能量规则,都与他所知的一切,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充满了恶意、压抑、危险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他,林澈,一个重伤濒死、力量近乎枯竭、被无边恨意和“祖煞”侵蚀的、不人不鬼的存在,被那该死的“钥匙”和“门”,抛到了这个鬼地方。

孤身一人。

不,或许……并非完全孤身。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用尽全身力气,将视线,投向自己身体的左侧,那片被暗绿色苔藓和诡异“植物”覆盖的地面。

就在距离他身体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那片坚硬、湿滑、布满了苔藓的地面上,赫然,躺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只露出两只紧闭眼眸的、鬼面、身材瘦削、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的姿态,蜷缩在地面上的人。

鬼面人。

那个在“门”即将关闭的刹那,强行挤入、还向他(她)投掷了那枚暗紫色令牌的、“影楼”杀手。

他(她)也在这里。

而且,看起来,状态……似乎比他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