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濒界

剑隐 · 缪梁 · 第52章 · 33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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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绿色的、永恒的低沉嗡鸣,如同这个世界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包裹着一切。恐怖的重力,将每一丝意图活动的念头,都碾磨成最纯粹、最本能的痛苦与僵直。

林澈躺在冰冷坚硬、布满滑腻苔藓的地面上,胸膛艰难地、如同破旧风箱般,极其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骨骼和内脏,在那数倍重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也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闷痛。他几乎无法转动脖颈,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四五步外,那个蜷缩在地上的、黑色的、戴着鬼面的身影。

鬼面杀手。影楼的人。胡掌柜的爪牙。可能是屠戮石洞、杀害巴特尔和阿依的真凶(或同伙)。是仇敌。

这个认知,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烫过林澈那被剧痛和虚弱占据的、近乎麻木的心神。一股冰冷的、熟悉的、名为“杀意”的东西,如同毒蛇,从他灵魂深处那片被恨意浸透的冻土中,极其缓慢、却异常顽固地,再次抬起了头。

杀了他(她)。

现在。趁他(她)似乎也重伤昏迷、无法动弹。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去,用牙齿,用指甲,用任何能用的东西,撕开他(她)的喉咙,为爷爷和阿依,讨还第一笔血债!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如同地狱的耳语,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左臂深处,那几乎沉寂的“祖煞”之力,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冰冷的杀意,极其微弱地、如同灰烬中最后的火星,挣扎着,跳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针扎般的刺痛,却也带来了一丝……力量感的错觉。

杀!

他咬着牙,牙齿几乎要咬碎牙龈,渗出血来。右臂的手指,在重力的桎梏下,用尽全身的意志,极其缓慢、如同推动万钧巨石般,开始,向内侧,弯曲。他要用手肘,支撑起身体,哪怕只是移动一寸,也要靠近那个黑色的身影。

然而,仅仅是让手指弯曲、手肘微微离开地面这么微不足道的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心脏疯狂地、却又异常沉重缓慢地撞击着胸膛,带来窒息般的痛苦。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

不够。远远不够。以这样的速度,爬到对方面前,可能需要几个时辰,甚至更久。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点意外——比如对方先醒来,比如这诡异环境中潜藏的危险突然降临——都可能让他功亏一篑,甚至……先一步死去。

理智,如同冰冷的水滴,艰难地滴落在他被仇恨灼烧的意识上。

现在……不是时候。

至少,不是最佳时机。

他需要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力气。他需要了解这个该死的鬼地方,需要找到水,找到任何能维持生命的东西。他需要……活着。活着,才能复仇。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爷爷和阿依,就真的白死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传来清晰的痛楚和血腥味,强迫自己将那翻腾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杀意,一点点,压了回去。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鬼面杀手,但其中的疯狂,暂时,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警惕与权衡所取代。

他停止了尝试移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如同死物。但全部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集中在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鬼面杀手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黑色的夜行衣,在暗绿色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暗沉,几乎与地面那些深褐色的苔藓融为一体。他(她)的姿势很别扭,像是从高处坠落时,下意识地做出了某种防护动作,却又在恐怖重力的冲击下,彻底扭曲、定型。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另一条腿则被压在身下。戴着鬼面的头颅,低垂着,侧对着林澈的方向,看不清面具下的表情,也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

死了吗?

林澈无法确定。在这样恐怖的重力下,如果落地姿势不对,或者本身在穿越“门”时就已经受了重伤(被阿丹最后那记灵魂攻击重创),直接摔死,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他(她)身上,似乎没有明显的、新鲜的大片血迹。只有衣物上,沾染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些暗金色的、仿佛能量灼烧后留下的、细微的焦痕——那应该就是阿丹最后攻击留下的痕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永恒的低沉嗡鸣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林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这恐怖重力的持续压迫下,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更加虚弱,更加痛苦。脱水、失温、体力耗尽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强行维持的清醒。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这样等死。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鬼面杀手身上移开,开始极其缓慢地,扫视周围的环境。

暗绿色的、低垂的天穹下,是一片起伏不平、怪石嶙峋、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颜色诡异的低矮“植物”的荒原。这些“植物”大多呈现出暗绿色、深褐色、暗紫色,形态有的像扭曲的珊瑚,有的像凝固的金属熔渣,有的则像是一团团粘稠的、半凝固的、长满了尖刺的凝胶。它们扎根在坚硬、暗沉、仿佛混合了多种金属矿物的黑褐色地面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这里生长了无数岁月。

没有看到明显的水源。空气中虽然潮湿,但那湿气冰冷刺骨,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无法直接解渴。

没有看到动物的踪迹,甚至连昆虫的迹象都没有。只有那些诡异的“植物”,和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嗡鸣,以及从那些“植物”和岩石缝隙中,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如同晶体生长或金属摩擦的窸窣声。

这里……像是一片被遗忘了亿万年的、金属与生命的诡异混合物构成的、死寂的废土。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上林澈的心头。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和身体的痛苦彻底吞噬时——

“呃……”

一声极其轻微、干涩、充满了痛苦、却又清晰无误的、属于人类的呻吟,突然,从鬼面杀手所在的方向,传了过来!

林澈的瞳孔,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在重压下,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尽管这“绷紧”带来的,是更加剧烈的、仿佛要被重力撕碎的剧痛。

他没死!他(她)醒了!

几乎是同时,鬼面杀手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清晰地,抽搐、颤抖了一下。那蜷缩的姿态,似乎松动了一丝。然后,他(她)那只压在身下的、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接着,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他(她)在尝试移动!在尝试从地面上,爬起来!

林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疯狂冲撞。

是趁他(她)刚刚苏醒、最为虚弱、行动最为艰难的时候,发动攻击?哪怕只是扑过去,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他(她),用牙齿撕咬?

还是……继续等待,观察他(她)的状态,甚至……利用他(她)?

攻击,风险巨大。以他现在的状态,哪怕对方同样虚弱,但“影楼”杀手的搏杀技巧和可能隐藏的底牌,都足以致命。一旦失败,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等待……则可能意味着错失良机。一旦对方恢复一丝行动力,形势将更加不利。

就在林澈心中天人交战、几乎要再次被杀意冲昏头脑的刹那——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重重砸回地面的声响。

只见鬼面杀手那刚刚抬起寸许的头颅和肩膀,在尝试了数次之后,似乎耗尽了刚刚积攒的、微乎其微的力气,再次,无力地,砸落回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甚至,发出了那声清晰的闷响。

他(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再次发出压抑的、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的、短促的呻吟。显然,这恐怖的重力,对他(她)的压制和伤害,同样巨大。甚至,可能因为阿丹最后那记灵魂攻击的重创,他(她)的状态,比林澈此刻,还要糟糕!

至少,林澈的左臂虽然沉寂,但身体本身(在“煞”力潜移默化的侵蚀和之前吞噬生命精华的“修复”下)的坚韧程度,似乎要略强于对方纯粹的血肉之躯。而这恐怖的重力,对身体强度的要求,是第一位的。

这个发现,让林澈心中,微微一动。

他(她)……暂时,没有威胁。

甚至……可能,需要帮助,才能在这鬼地方活下去。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澈被痛苦和仇恨充斥的脑海。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咬紧的牙关,让冰冷的、带着奇异腐朽气息的空气,再次流入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肺叶。

然后,他对着鬼面杀手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出血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干涩、微弱得几乎要被那永恒的背景嗡鸣吞噬,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如同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你……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