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共生

剑隐 · 缪梁 · 第58章 · 38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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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嘶鸣,从后方那不断喷涌着暗绿毒雾、挥舞着无数湿滑粘稠触手的巨大坑洞中,持续传来,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充满贪婪与怒意的嚎叫。那些暗沉色的、泛着湿漉漉金属光泽的触手,疯狂地拍打着、缠绕着坑洞边缘的土石,试图向外扩张,但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或者,是对坑洞之外干燥、坚硬地面的某种“不适应”,它们的活动范围暂时被局限在坑洞周围数尺之内,没有立刻朝着林澈和鬼面杀手的方向蔓延过来。

但这暂时的“安全”,如同悬在头顶的、随时会断裂的细线,充满了不确定性。空气中弥漫的毒雾,虽然因为距离拉远而稀薄了许多,但依旧带着腐蚀性的甜腥气味,刺激着口鼻和肺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火辣辣的痛楚。

林澈瘫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体如同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拼接起来的破烂木偶,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抗议。左臂深处那股强行爆发的“煞”力彻底沉寂,只留下深入骨髓的虚弱和一种仿佛灵魂都被抽空的疲惫感。他甚至连转动眼珠,都感觉异常艰难。

他救下了鬼面杀手。

这个事实,此刻如同最荒谬的梦魇,在他残存的意识中回响。为什么?他明明应该看着他(她)死,或者,亲手了结他(她)。为什么在最后的瞬间,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扑出去?

是因为那声微弱的、充满了痛苦的呻吟,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同样在痛苦中挣扎的部分?

是因为“契约”?因为那枚探测器?

还是因为……在这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孤独与危险中,哪怕是一个仇敌的“存在”,也比彻底的、只有自己一人的死寂,要好那么一丝丝?

他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深究。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躺在自己身侧、距离不过尺许的那个黑色身影。

鬼面杀手依旧昏迷着,或者说,处于一种濒死的深度昏迷状态。他(她)的姿势比刚才稍微舒展了一些,是被林澈拖拽时造成的。黑色的夜行衣多处破损,被毒雾腐蚀出焦黑的痕迹,露出下面似乎同样被侵蚀的、颜色暗沉、质地异常的贴身内衬。那张冰冷的鬼面依旧扣在脸上,但似乎有些松动、歪斜,边缘处甚至能看到一丝细微的、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东西,从面具下沿渗出。他(她)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呼吸细若游丝,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

还活着。但离死,恐怕也不远了。

林澈的目光,落在他(她)那只被自己紧紧抓过、此刻无力摊开在地上的左手上。黑色的手套同样被腐蚀破损,露出几根苍白、细长、骨节分明、布满了细微新旧伤痕的手指。手指的肤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失血过多的苍白,与他(她)身上那股冰冷阴森的气息倒是相符。但让林澈瞳孔微微一缩的是,在那苍白的手指和手腕皮肤上,隐约能看到几道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如同纹身又像是某种能量灼伤后留下的、正在缓缓黯淡、消失的奇异纹路!

那纹路的样式……似乎……与阿丹最后爆发出的、暗金色的灵魂攻击光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黯淡、更加残缺,而且正在快速消退。

是阿丹那记攻击留下的后遗症?还是……鬼面杀手自身拥有的、某种与金帐遗民力量相关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林澈心中瞬间掠过无数猜想。但他此刻的状态,不允许他进行任何深入的思考。

他需要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需要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真的暂时安全,需要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势(虽然大多是内伤和脱力,外伤似乎不重),需要……看看鬼面杀手身上,是否还有能用的东西,比如药物,或者,那枚探测器是否还在。

他尝试着,再次驱动那暗银色的、沉重如山的左臂。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清晰的、撕裂般的疼痛和无边的沉重。那“煞”力仿佛真的彻底沉睡了,或者,是被刚才的透支彻底“烧”干了。

他只能依靠右手。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带来肺部针扎般的痛),用尽全身的意志,驱动那只同样疲惫不堪、但至少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朝着自己的怀中摸去。

他要确认,那枚探测器薄片,是否还在。

指尖,颤抖着,探入怀中。触碰到冰冷的铁鹰令,坚硬的黑色金属片,粗糙的皮子地图……然后,是那枚轻薄、光滑、冰冷的暗银色金属薄片。

在。贴身放着,没有丢失。

林澈心中微微一松。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东西。

他捏着探测器薄片,缓缓地抽出手,将薄片举到眼前,凑在黯淡的暗绿天光下,仔细观察。

薄片依旧冰冷,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温热感。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静止不动,毫无反应。

没有反应。是因为附近没有“祖源之物”或“空间异常点”?还是……这东西本身就是假的,或者已经损坏了**?

无法确定**。

他不能就这样等着。必须行动。哪怕是最微小的行动。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身旁的鬼面杀手。

首先,要确保他(她)不会立刻死掉。至少,在他还有利用价值(比如解释探测器,比如提供更多信息)之前。

林澈咬了咬牙,用右手手肘撑地,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上半身,一点一点地,撑起了一些。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点点力气,眼前再次发黑,喘息如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鬼面杀手,目光落在他(她)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他(她)的腰间、怀中。

药。杀手身上,通常会带着一些急救或刺激性的药物。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朝着鬼面杀手的腰间摸去。动作很慢,很轻,充满了警惕。尽管对方昏迷,但谁也不能保证,这是否是伪装,或者有什么隐藏的防御机制**。

手指,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皮革(腰带或工具袋)。他小心地摸索着,避开可能的机关(如果有的话)。

终于,在鬼面杀手腰侧一个隐蔽的、用暗扣固定的小小皮囊中,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几个冰凉、圆润、大小不一的小瓶子**。

找到了!

他小心地取出一个看起来最小、质地似乎是某种金属或密瓷的、瓶塞用蜡密封的小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是通体漆黑**。

是什么?毒药?解药?还是……刺激生机的药?

无法辨认。也没有时间辨认。

林澈盯着手中的小黑瓶,又看了看呼吸越来越微弱的鬼面杀手,心中再次陷入挣扎。

用,还是不用?

如果是毒药,那正好,了结了这个麻烦,也算为爷爷和阿依讨还一点利息**。

如果是救命的药……那就意味着,他要亲手救活一个仇敌,一个可能随时会反噬的危险存在。

理智告诉他,应该等。等对方自己慢慢死去。或者,用更保险的方式试药**。

但他的目光,落在鬼面杀手那只苍白的、手腕上暗金纹路已完全消失的左手上。那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生命气息,仿佛一种无声的催促。

时间,不等人。地底的怪物,也不等人。

他猛地一咬牙,用嘴咬开了瓶塞上的封蜡,然后,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瓶中倒出了一粒只有米粒大小、通体赤红如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辛辣与清凉气味的药丸**。

他不再犹豫,用右手手指,捏着这粒赤红药丸,朝着鬼面杀手那微微张开的、干裂出血的嘴唇,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似乎并不需要吞咽,便自行化开。鬼面杀手的喉咙,下意识地蠕动了一下。

然后,等待。

林澈紧张地盯着对方,全身肌肉绷紧(尽管这动作带来剧痛),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一息,两息,三息**……

鬼面杀手的身体,突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她)那苍白的脸色(从面具下露出的下巴和脖颈可以看出),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他(她)的呼吸,也骤然变得急促、深沉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明显加剧**!

有反应了!而且,看起来,似乎是正面的反应!这药,可能是某种强效的刺激生机、吊命的猛药**!

果然,又过了几息,鬼面杀手那双紧闭的、漆黑的眼眸,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漆黑、没有眼白的、冰冷的眸光,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那眸光中充满了浓重的疲惫、痛楚,以及一丝刚刚苏醒的茫然和警惕。

他(她)的目光,最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林澈那张布满暗红裂纹、充满警惕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充满毒雾和危险气息的空气中,再次相遇**。

沉默。只有后方坑洞中持续的、令人不安的嘶鸣。

良久,鬼面杀手那嘶哑、干涩、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极其微弱地,响了起来:

“药……”他(她)似乎在确认。

“嗯。”林澈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冰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鬼面杀手沉默了一下,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归于平静。他(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同样颤抖的、苍白的左手,朝着自己的脸上,那张冰冷的、沾满污渍的鬼面,摸了过去。

他(她)似乎想要将面具扶正,或者……取下**?

但手指刚刚触碰到面具边缘,他(她)的动作便停住了。漆黑的眼眸,看了林澈一眼,然后,缓缓地,将手放了下来。没有再去触碰面具**。

他(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林澈,声音依旧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谢?谢他救了他(她)?还是谢他给了药**?

林澈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看着他(她)那双漆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心中那种复杂的、矛盾的感觉,再次翻腾起来。

救了。也谢了。

但仇,依旧是仇。警惕,依旧是警惕。

这脆弱的、冰冷的、建立在生死边缘和利益交换上的共生关系,就这样,在这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异壤上,以一种更加深刻、也更加诡异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林澈手中,那枚一直毫无动静的、暗银色的探测器薄片,突然,极其微弱地,但清晰可辨地**——

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