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苏醒

剑隐 · 缪梁 · 第65章 · 45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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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漫长、沉重、仿佛被浸在冰冷粘稠的深海之底的黑暗。

意识如同破碎的琉璃,在黑暗中沉浮、飘荡。无数光怪陆离、充斥着血色、金光、古老祭祀、崩塌宫殿、婴儿啼哭、冰冷金属片嵌入血肉……的混乱画面和声音,如同狂暴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撕扯着那点即将彻底熄灭的自我认知。

我是谁?

林澈?那个从铁剑城逃出来的、背负着血海深仇、被“祖煞”侵蚀、不人不鬼的少年?

还是……那些记忆碎片中,那些身穿古老皮袍、脸绘血色图腾、在荒原上咆哮奔行的巨人中的一员?

或者……是那个被嵌入黑色金属片的婴儿?

不……我是林澈。我要报仇。为爷爷,为阿依,为巴特尔……为所有死去的人。

赵崇……胡掌柜……“影楼”……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模糊的阴影……

仇恨。冰冷、粘稠、如同跗骨之蛆、深入骨髓灵魂的仇恨。这是唯一清晰、唯一真实、唯一能在那无边的混乱与黑暗中,死死抓住的、名为“林澈”的锚点。

除此之外,便是痛。无边无际、仿佛从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混合了净化、毁灭、新生、撕裂、粘合……种种难以言喻感觉的极致痛苦。

两种(或者说三种?)性质截然相反、却又仿佛同根同源的力量,在他体内如同两条(或三条)狂暴的巨龙,疯狂地厮杀、碰撞、吞噬、融合。每一次力量的交锋,都带来灵魂层面的剧震和肉体近乎崩解的痛楚。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塞入了过多、且属性冲突的燃料,然后被点燃的熔炉。随时可能从内部炸开,化为最细微的尘埃。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和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

那狂暴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力量冲撞,开始,极其缓慢地,减弱了。

不,不是减弱。是变化了。

“祖煞”那冰冷、暴戾、充满了毁灭与吞噬欲望的力量,与“祖源之钥”那纯净、温和、却蕴含着净化与守护法则的力量,在经过了最初最激烈的、你死我活的对抗之后,似乎因为那第三股——从心脏深处被唤醒的、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暗红色的血脉力量的介入,开始了一种诡异的、不稳定的、却真实发生的……共存与循环**。

它们不再试图彻底消灭对方,而是如同两条(或三条)被强行束缚在一起的毒蛇,在狭小的空间内互相缠绕、制衡,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危险的、动态的平衡。

“祖煞”之力依旧冰冷暴戾,但被一股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如同枷锁般缠绕、渗透,其毁灭性被部分中和、压制。

“祖源”之力依旧纯净温和,但其深处,却也染上了一丝暗红的、充满野性与不屈的色彩,其纯粹的“净化”属性,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而那股暗红色的血脉力量,则如同粘合剂与缓冲带,游走在两者之间,既承受着双方的压力,又隐隐调和着它们的冲突**。

三股力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点的方式,在林澈的体内,暂时地、脆弱地,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随着这种平衡的初步建立,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开始如潮水般缓慢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清晰感。

仿佛一直蒙在灵魂上的一层厚重污垢,被强行刮去了一部分,露出了下面更加敏锐、却也更加脆弱的本质。

黑暗,逐渐褪去。

意识,开始重新聚拢**。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咚……咚……咚……**”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心跳声,如同最坚实的鼓点,在耳边、在胸腔内,持续不断地回响着。这心跳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健,蕴含着一种勃勃的、仿佛新生般的生机**。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冰冷、坚硬、光滑的触感(黑曜石地面)。身体依旧沉重,但那种被无数倍重力死死按住、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在的、源自力量冲突后的虚弱与空乏,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身体被重新锻打、淬炼过一遍的酸痛与凝实感。

接着,是其他的感官**。

鼻尖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古老尘埃、金属冷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能量灼烧后的奇异气息**。

眼皮沉重如山,但他用尽力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乳白色的、均匀柔和的光芒,再次充满了视野。穹顶上那些繁复的、流转着暗金与乳白光芒的纹路,静静地悬在高处,仿佛从未改变。

他躺在祭坛冰冷的地面上,视线有些模糊,但很快清晰起来**。

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只暗银色的、皮肤下曾有暗红纹路疯狂脉动的左手,此刻,静静地摊开在他的身侧。

手掌的颜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暗银色,而是掺杂了一种极淡的、仿佛玉石般的乳白色光泽,使得整条手臂看起来不再那么非人和狰狞,反而多了一丝古怪的、金属与生物结合的质感。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依稀可见,但黯淡了许多,不再疯狂跳动,只是静静地潜伏着,仿佛沉睡的岩浆。而在这些暗红纹路的间隙,甚至手臂的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极其细微的、新生的、乳白色的、如同电路般的光痕,在皮肤下缓慢地、有节奏地流转、明灭。

这只手……变了。不再纯粹是“祖煞”的载体,也融入了“祖源”的力量,以及……他自身血脉的某种特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听话地弯曲、伸直。动作流畅,没有之前那种沉重如山的阻滞感,也没有那种不受控制的、冰冷暴戾的力量感。仿佛这只手,重新回归了他的掌控,只是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有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力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

右手手心,紧紧地握着一样东西**。

是那枚“祖源之钥”。

此刻,这枚薄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不再悬浮,也不再散发出那种强烈的、充满排斥性的乳白色光芒。它的光泽变得内敛、温润,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乳白与淡金的色泽,仿佛一块经过了无数岁月打磨的古玉。薄片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依旧清晰,但不再流转,只是静静地铭刻在那里,仿佛记录着某种已经完成的契约或仪式。

它接受了他?或者说,是与他体内的“祖煞”和血脉力量,达成了某种新的、脆弱的平衡?所以不再排斥,甚至……认可了他的持有?

林澈心中复杂难言。他小心翼翼地,将“祖源之钥”握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和微弱的、同源的能量波动。这枚薄片,现在是他的了。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缓缓地,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虚弱,但比起之前在异壤上那种动弹不得的绝望,已经好了太多。

他坐在祭坛上,环顾四周。

大殿依旧寂静、庄严。穹顶的纹路静止不动,墙壁上的壁龛依旧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一切,仿佛都恢复了原状**。

但是**……

他的目光,猛地凝固在了祭坛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的、漆黑的身影上。

鬼面杀手**。

他(她)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那件破烂的黑色夜行衣,更加残破不堪,露出大片苍白的、布满新旧伤痕和焦黑痕迹的皮肤。那张冰冷的鬼面,已经完全脱落,掉在了一旁的地面上**。

露出的,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布满了痛苦与苍白的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型瘦削,线条锋利如刀,带着一种长期缺乏血色的、病态的苍白。眉毛细长,睫毛浓密,此刻紧紧闭合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失去血色,嘴角还残留着一缕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五官,异常精致,却没有丝毫柔美之感,反而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漠然与疲惫。即使在昏迷中,眉心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痛苦与重负。

这就是鬼面杀手的真面目?一个如此年轻的、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的女子**?

林澈看着那张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冷酷、果决、身手诡异、让他数次陷入绝境的“影楼”精锐杀手,竟然是一个年纪看起来比他还要小的女子**!

震惊之余,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仇敌。是的,她是“影楼”的人。是胡掌柜的爪牙。是可能与石洞惨案有关的人。是刚才还想用暗器阻止他拿到“钥匙”的人。

但……她也是那个在异壤上,与他共同面对地底怪物、勉强建立脆弱契约、被他从怪物触手下拖出来的人。是那个在空间通道中,紧紧抓着他不放的人**。

现在,她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右手焦黑变形,全身是伤,即将死去**。

杀了她?现在,易如反掌。为爷爷和阿依,讨还一点利息。

救她?为什么要救?她是仇敌。而且,她刚才还想杀他**。

林澈坐在祭坛上,看着不远处那张苍白年轻的脸,手中紧握着“祖源之钥”,心中再次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就在这时**——

“咳……”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咳嗽声,从鬼面杀手(现在或许该叫她女杀手了)的方向,传了过来**。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露出的,依旧是那双漆黑如墨、没有眼白的、冰冷漠然的诡异眼眸。

只是,此刻这双眼眸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痛楚、虚弱,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疲惫。

她的目光,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祭坛上,坐着的、手中握着“祖源之钥”的林澈身上。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那张苍白年轻的脸上,冰冷的表情更加直接,也更加脆弱**。

她看着林澈,看着他手中的“钥匙”,漆黑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祈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现实的、等待着最终结局的漠然。

仿佛在说: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你**。

这种目光,让林澈心中那翻腾的杀意,骤然一滞**。

他与她对视着,良久,嘶哑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为什么?”

他在问,为什么要抢先扑向“钥匙”?为什么明知会被攻击,还要那么做?为什么……是“影楼”的人?

女杀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又是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她的气息,更加微弱了**。

林澈看着她那张即将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即将熄灭的、漆黑的眼眸,心中那种复杂的、矛盾的感觉,再次翻涌而上。

他猛地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挣扎、犹豫,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他不再看她,而是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枚温润的“祖源之钥”**。

他能感觉到,这枚“钥匙”中,蕴含着一种温和的、充满生机的力量。这力量,或许……可以救人?哪怕只是暂时吊住性命?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也许救了她,未来会后悔莫及**。

但是……

他想起了在异壤上,她那声微弱的、充满痛苦的呻吟。想起了自己扑出去救人时,那种不受控制的冲动。

仇,要报。但是……或许,不是现在。或许,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个即将死去的女杀手,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欠我一条命。”**

然后,他不再犹豫,握着“祖源之钥”,走下祭坛,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蹲下身,伸出那只变得奇异的、暗银色中带着乳白光泽的左手,将“祖源之钥”,轻轻地,按在了她那焦黑变形的、受创最重的右手手背上**。

同时,他调动起体内那脆弱的、新生的、混合了“祖源”力量的一丝能量,小心翼翼地,注入了“钥匙”之中。

“嗡……**”

“祖源之钥”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充满生机的乳白色光晕,将女杀手的右手,缓缓地笼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