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追猎

剑隐 · 缪梁 · 第68章 · 47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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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在脚下飞速倒退。

五个图腾部落的野人(姑且这么称呼他们),如同矫健的猎豹,在崎岖的林间地形中纵跃穿行。他们的动作迅猛而无声,对这里的环境熟悉到了骨子里,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青苔和隐蔽的坑洞,每一次转向都巧妙地利用粗大的树干和茂密的灌木作为掩护。

林澈紧紧跟上。他体内那新生的、混合了“祖源”与自身血脉的力量,虽然总量不多,运转也远未圆融自如,但在这种纯粹消耗体力的奔逃中,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力与爆发力。每一次呼吸,吸入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充满生机的清凉感,迅速驱散着肌肉的疲惫。他的速度不慢,甚至能勉强跟上那五个野人中最慢者的步伐,只是身法的灵巧和对地形的预判,远不如这些土著。

女杀手的情况则糟糕得多。她的内伤和右手的伤势,只是被“祖源之钥”的力量暂时稳定,远未恢复。剧烈的奔跑牵动了伤势,每一次落脚,右臂和胸腔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长期训练出的身体本能,死死吊在队伍的最后,踉跄着,绝不让自己掉队。那两个负责“护卫”(或者说监视)她的野人,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深褐色的眼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重伤垂死的、瘦小的“异客”,竟能有如此的韧性。

“快!再快点!黑牙的‘嚎兽’鼻子灵得很!他们的人也比我们多!”跑在最前面的图腾壮汉,用那生硬的通用语,头也不回地低吼道。他的声音在急促的奔跑中,带着粗重的喘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嗷——呜——!!!”

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暴戾的兽吼,猛地从他们身后不算太远的森林中传来!那声音低沉、浑厚,充满了嗜血的渴望和发现猎物的兴奋!紧接着,是更多的、此起彼伏的吼声,以及人类兴奋的、充满蛮荒气息的呼喝声!

“是黑牙的嚎兽!他们发现我们的踪迹了!就在后面,不到一里!”脸上涂着白色条纹的野人,脸色难看地低吼道,他侧耳倾听,似乎能从那些杂乱的声音中,分辨出距离和方位。

“该死!肯定是刚才那两个‘异客’落下来的动静,还有我们停留的气味,把他们引过来了!”另一个野人愤愤地咒骂道,目光不善地扫了一眼林澈和女杀手。

林澈心中一凛。果然,是他们连累了这五个野人,或者说,是这五个野人主动卷入了这场麻烦。他加速催动体内那微弱的力量,感官尽力向身后延伸。果然,他“听”到了——不仅仅是兽吼和人声,还有至少七八头体型庞大、奔跑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超过二十人的、杂乱但迅捷的奔跑声!而且,速度极快,正在迅速拉近距离!

“分头!”为首的图腾壮汉当机立断,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同伴,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急促地命令道:“岩,棘,你们带着这两个‘异客’,走‘溪涧暗径’,绕回寨子!石,木,跟我留下,布置陷阱,拖延他们!”

“头人!”那个叫“岩”的、脸上有白色条纹的野人急道,“黑牙人多,还有嚎兽!你们三个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被称为“头人”的图腾壮汉,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必须把他们带回去!大祭司需要知道‘禁地’的情况,还有这两个‘异客’身上的秘密!快走!”

说罢,他不再看同伴,而是猛地从腰间兽皮袋中,掏出一把暗红色的、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粉末,快速地洒在周围的地面和树干上。同时,石和木两人,也迅速行动起来,一人抽出腰间一截韧性极佳的藤蔓,另一人则拔出一柄小巧但锋利的骨制匕首,飞快地砍削着旁边的树枝,制作着简单却致命的绊索和陷坑。

他们的动作熟练、迅捷,带着一种长期与自然和敌人搏杀中磨砺出的残酷效率。

“走!”岩和棘不再犹豫,岩一把抓住林澈的手臂(避开了他奇异的左手),棘则稍显犹豫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女杀手,最终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同样避开了受伤的右手),“跟紧我们!别掉队!”

下一刻,岩和棘带着林澈和女杀手,猛地折向左侧一片更加茂密、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阴暗林地,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而身后,那图腾壮汉“头人”和石、木,则迅速消失在相反方向的灌木丛中,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辛辣粉末气味,以及几个看似不起眼、却暗藏杀机的简单陷阱。

“嗷呜——!!!”

“这边!气味到这里变浓了!”

“小心!可能有陷阱!”

……

身后,黑牙部落追兵的声音和兽吼,越来越近,然后,猛地在那片撒了辛辣粉末的区域附近,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和几声短促的、利器入肉的闷响与惨呼!

显然,头人他们的拖延,生效了。

但林澈知道,这种拖延,代价巨大。面对人数和猛兽都占优的“黑牙”追兵,那三个留下断后的野人,凶多吉少。

“溪涧暗径”,正如其名,是一条隐藏在茂密植被和崎岖岩石下的、紧贴着一条湍急但狭窄的山涧的隐秘小径。道路湿滑、陡峭,光线昏暗,头顶是交错的藤蔓和厚厚的苔藓,脚下是长满青苔的滑腻石头和冰冷刺骨的溪水。

岩和棘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能保持相当的速度。他们几乎是拖着林澈和女杀手在前进。

林澈勉力跟上,他奇异的左手,在这种湿滑的环境中,似乎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抓握力和稳定性,每每在即将滑倒时,总能精准地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或坚韧的藤蔓,帮他稳住身形。

而女杀手,则完全是在靠意志力硬撑。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紊乱而急促,被棘搀扶着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右臂的伤口,在剧烈的运动和溪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她能感觉到,刚刚新生的、脆弱的皮肉,似乎有再次崩裂的迹象。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血,漆黑的眼眸中,只有冰冷的、执拗的求生光芒,绝不让自己倒下,绝不成为累赘。

“坚持住!穿过这条暗径,再翻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到寨子的警戒哨了!”岩一边奋力拨开前方垂下的、湿漉漉的藤蔓,一边用生硬的通用语,头也不回地鼓励(或者说告知)道。

但就在这时——

“哗啦——!!!”

他们头顶上方,那厚厚的、交错的藤蔓和苔藓覆盖的“顶棚”,猛地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撕开!明亮的阳光骤然刺入这昏暗的通道,伴随着簌簌落下的泥土、断枝和藤蔓碎屑!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暗青色粗糙鳞片、长满倒钩般利齿的血盆大口,携着腥臭的狂风,狠狠地朝着队伍最后的女杀手和棘,噬咬而来!

是嚎兽!黑牙部落驯养的猛兽!它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找到了他们!直接从上方发动了袭击!

那腥臭的气息和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女杀手和棘笼罩!

“小心!!!”岩的惊呼和棘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棘的反应极快,在那血盆大口咬下的瞬间,他猛地将搀扶着的女杀手朝着旁边的岩壁狠狠一推,同时自己借力向后急退,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腰间的硬木短棒,怒吼着,朝着那噬咬而来的巨口,全力抡了过去!

“砰!!!”

硬木短棒与嚎兽的下颚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棘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整个人被那恐怖的反震力震得踉跄后退,狠狠撞在后面的岩壁上,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而那嚎兽,只是晃了晃巨大的脑袋,发出一声被激怒的、更加暴戾的咆哮,猩红的、灯笼大小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被推开、撞在岩壁上、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女杀手,再次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林澈在岩惊呼的瞬间,就已经转身!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嚎兽的目标,就是女杀手!而棘的奋力一击,只是稍稍阻挡了它一下,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实质伤害!

来不及思考!本能驱动着他的身体!

在那嚎兽的巨口,即将再次咬向女杀手的刹那——

林澈动了。

他没有拔出任何武器(他也没有武器了)。他只是,猛地踏前一步,将那奇异的、暗银中带着乳白光晕的左手,握拳,然后,朝着那噬咬而来的、布满倒钩利齿的巨口,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地,一拳轰了过去!

这一拳,没有调动体内那不稳定的、冰冷暴戾的“祖煞”之力。甚至,没有刻意去调动那股新生的、混合的力量。他只是凭借着身体在经历“祖源”之力冲刷、左手发生异变后,所自然拥有的、远超以往的力量和一种奇异的、本能的冲动,打了出去。

拳出。

无声。

但拳锋所过之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混合了暗银与乳白的微光,在他拳头上一闪而逝。

下一瞬。

“噗——!!!”

一声怪异的、沉闷的、仿佛重锤击中厚实皮革又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响,猛地炸开!

那只体型堪比猛虎、鳞甲坚硬、力量恐怖的嚎兽,那噬咬而来的、血盆大口,在接触到林澈拳头的刹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凹陷!

“咔嚓嚓——!!!”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从嚎兽的口中、面部爆豆般响起!

“嗷——呜——!!!”

一声凄厉到极致、充满了痛苦与不可置信的惨嚎,从嚎兽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林澈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拳,打得凌空向后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溪涧另一侧的岩壁上,砸得碎石飞溅,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在溪水中,抽搐了几下,再无声息。

它的整个头颅,尤其是吻部和下颚,已经彻底变形、塌陷,暗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混合物,从碎裂的鳞甲缝隙和口鼻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小片溪水。

死了。

一拳。

仅仅一拳。

那头凶悍的、皮糙肉厚的、让棘这样的部落战士都难以正面抗衡的嚎兽,就被林澈,用那只奇异的左手,一拳,轰杀!

一时间,整个“溪涧暗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湍急的溪水,哗哗地流淌。

岩、棘,甚至是刚刚挣扎着从岩壁边站起、脸色苍白如纸的女杀手,都瞪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澈,盯着他那缓缓收回的、暗银色的、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温热气息的左手。

棘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虎口崩裂的疼痛都忘了。岩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深深的忌惮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祭司会对“禁地”出来的“异客”如此重视,为什么头人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将他们带回去。

这个少年,这个左手奇异的少年,他拥有的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那绝对不是普通“异客”该有的力量!甚至,可能……与“祖灵”或“污秽”直接相关!

而女杀手,那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眸,在深深地看了林澈那只左手一眼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与更深的凝重。她似乎,更加确认了什么。

林澈自己,也有些怔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拳头上,没有沾染丝毫血迹,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的感觉,正在缓缓褪去。刚才那一拳,他没有感到任何阻滞,仿佛只是打碎了一块豆腐。那种力量宣泄而出的顺畅感,那种左手本身坚硬到不可思议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只手……到底变成了什么?

“快走!”岩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低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杀了黑牙的嚎兽,他们很快就会发疯的!快!”

他不再多看一眼那死去的嚎兽,更不敢再多看林澈的左手,转身就朝着暗径深处,更加拼命地冲去。

棘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色依旧苍白,复杂地看了一眼林澈,然后迅速扶起几乎要虚脱的女杀手,紧跟而上。

林澈压下心中的波澜,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去的嚎兽,以及头顶被撕开的、透下阳光的“缺口”,毫不犹豫地,转身,追着岩和棘的身影,再次没入了昏暗的溪涧暗径深处。

在他们身后,那被撕开的“缺口”处,隐约传来了更多、更加愤怒和急促的兽吼与人声。

“嚎兽死了!”

“是‘白石’部落那些杂碎干的!”

“追!他们跑不远!”

“一定要抓住他们!还有那两个‘异客’!”

黑牙部落的追兵,更加疯狂地追了上来。

亡命的奔逃,还在继续。

而林澈那只一拳轰杀嚎兽的左手,以及他身上所隐藏的秘密,注定将在这片陌生的、原始的森林和即将到达的“白石”部落,掀起新的、未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