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白石寨

剑隐 · 缪梁 · 第69章 · 472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咻——!”

一支尾部绑着白色羽毛、前端用黑曜石磨制得异常锋利的哨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山坳上方一处隐蔽的树冠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岩和棘前方约十步外的一棵粗大古木树干上,箭尾的白色羽毛剧烈地颤动着,发出“嗡嗡”的余响。

这是警戒哨的警告与确认箭。

几乎在哨箭钉入树干的同时,前方茂密的树丛和藤蔓后,传来几声低沉的、带着警惕的呼喝,用的是白石部落的语言。

“#%&!(站住!表明身份!)”一个粗哑*的声音喝道。

“是我!岩!还有棘!”岩立刻停下脚步,用部落的语言,急促地大声回应,同时高高举起双手,展示着自己脸上那白色条纹的图腾,“我们带来了头人的命令,还有从‘禁地’方向发现的两个‘异客’!后面有黑牙的追兵!快!让我们过去!”

树丛晃动,几个身影从隐蔽的哨位中迅速钻了出来。同样是身材高大、肤色古铜、穿着兽皮麻布、脸上或身上绘着白色为主图腾的白石部落战士。他们手中紧握着长矛和石斧,警惕的目光首先扫过岩和棘,确认他们的身份和图腾,然后,立刻就落在了他们身后狼狈不堪、气息明显迥异的林澈和女杀手身上。

当看到林澈那奇异的左手,以及女杀手那漆黑的、非人的眼眸时,这几个哨兵的眼神明显地凝重和戒备了起来。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

“禁地的‘异客’?”为首的一个哨兵,眉头紧锁,目光在林澈和女杀手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在林澈那只暗银色的左手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头人呢?石和木呢?”

“头人……他们留下断后,拖延黑牙的追兵了!”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悲痛和焦急,“快!放我们进去!我们必须立刻见到大祭司!黑牙的人就在后面,他们带着嚎兽,很快就追上来了!”

听到“头人留下断后”,那几个哨兵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他们不再犹豫,为首那人猛地一挥手:“进去!快!”

他侧身让开通道,同时对着身后的树丛打了几个急促的手势。立刻,树丛后传来更多的窸窣声和低语,显然有更多的哨兵在调动、布防,准备应对即将追来的“黑牙”部落。

“走!”岩和棘不敢耽搁,再次带着林澈和女杀手,朝着山坳更深处,疾奔而去。

穿过那片布满明哨暗岗的山坳防线,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规模颇大的、依山而建的原始寨落,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寨子坐落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背靠着陡峭的、布满嶙峋怪石和古老藤蔓的山壁。四周用粗大的、削尖了顶端的原木,紧密地排列、深深打入地下,构筑成了一道高达两丈有余的、坚固的木质围墙。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简陋的、可供人站立和瞭望的木制平台,上面有手持长矛、警惕地巡视着寨外森林的战士。

围墙内部,是密密麻麻的、用原木、粗大的藤蔓、厚实的兽皮和干草搭建而成的低矮房屋。这些房屋的样式极其简单、粗糙,毫无美感可言,但坚固、实用,能很好地抵御风雨和野兽。房屋之间,是狭窄的、泥土夯实的小路,纵横交错。

寨子的中央,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心,矗立着一根异常高大的、通体呈现出灰白色的、表面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古老而模糊的图腾雕刻的——石柱。石柱的顶端,似乎雕刻着某种抽象的、鸟类的形象,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烟火气、兽皮的腥臊味、某种植物根茎被烹煮的奇特香气,以及人群聚居所特有的、混杂的生活气息。还能听到孩童的嬉笑打闹声、女人的呵斥声、男人粗犷的交谈声,以及不知从哪个房屋后传来的、低沉的、有节奏的敲打声(可能是在制作工具或武器)。

整个寨子,充满了原始、粗犷、生机勃勃,又带着严酷生存环境下所特有的警惕与彪悍的气息。

这里,就是“白石”部落的聚居地。

岩和棘带着林澈和女杀手,径直穿过寨门(两扇用粗大原木和兽皮铰链制成的、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进入后,立刻被守门的战士奋力合拢,并落下了粗壮的门闩),毫不停留地,朝着寨子中央、那根灰白石柱所在的方向,快速走去。

他们的出现,尤其是林澈和女杀手这两个装束、样貌、气息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客”,立刻吸引了寨子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路上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幼)纷纷停下脚步,用好奇的、警惕的、审视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尤其是林澈那只奇异的左手,以及女杀手那苍白的、年轻的、却有着漆黑诡异眼眸的脸,更是成为了目光的焦点。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是岩和棘!”

“他们带回来两个‘外人’?”

“看那个人的手!好奇怪!”

“那个女人……她的眼睛……”

“是从‘禁地’方向来的吗?”

“大祭司前几天还说过‘禁地’有异动……”

“黑牙的人好像在追他们?”

……

岩和棘脸色凝重,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视而不见,只是加快脚步,朝着石柱后方,一座看起来比周围房屋稍大、稍高,用更多的原木和厚实的兽皮搭建而成、门口悬挂着一串用各种颜色羽毛和兽牙串成的奇异饰物的房屋走去。

那,应该就是大祭司的居所。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那房屋门口时——

“#%&!(站住!)”一声苍老却异常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房屋内传*了出来。

房屋门口那串羽毛兽牙饰物被一只枯瘦的、布满老人斑和皱纹的手撩开,一个身形佝偻、披着一件用某种暗红色鸟羽和黑色兽皮缝制而成的、宽大而怪异的长袍的老者,缓缓地从房屋内走了出来。

老者的头发已经全白,稀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布满了深深的、如同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乃至裸露在长袍外的手臂上,都绘满了复杂的、用白色和暗红色颜料绘制的、充满古老和神秘气息的图腾纹路。他的手中,拄着一根用某种不知名的、通体乌黑、顶端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不规则的、莹白如玉的石头的拐杖。

他,就是“白石”部落的大祭司。

大祭司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岩和棘身上,扫了一眼他们狼狈的样子和焦急的神情,眉头微微一皱。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移到了林澈和女杀手的身上。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林澈那只暗银色的左手时,眼中的光芒,骤然**

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身体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握住拐杖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女杀手那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眸,以及她苍白脸上、脖颈处依稀可见的、正在缓缓消退的、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纹路残留时,他的瞳孔,更是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皱纹,仿佛在那一瞬,都****

深深地刻**了进去!

“祖……灵的气息……污秽的烙印……还有……如此浓郁的……钥匙的波动……”大祭司的嘴唇,微微**

翕动着,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在林澈和女杀手身上来回扫视,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林澈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林澈怀中,那贴身存放“祖源之钥”的位置。

他似乎能直接“看”到,那枚钥匙的存在,以及它与林澈之间那种奇特的、紧密的联系。

良久,大祭司才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眼中的震惊与波澜。他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充满威严的神情,用那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对着岩和棘,用部落的语言沉声问道:

“岩,棘,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头人呢?这两个‘异客’,是从哪里**来的?”

岩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这是部落中对大祭司表示最高尊敬的礼节),用急促而清晰的语言,快速地将他们如何在“禁地”边缘发现“异动”和“坠落”的林澈二人,如何遭遇“黑牙”部落的巡逻队和“嚎兽”,头人如何决定带回“异客”并留下断后,他们如何一路奔逃,在“溪涧暗径”如何遭遇“嚎兽”袭击,以及林澈如何一拳轰杀“嚎兽”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在听到“禁地”出现“异动”和“坠落”时,大祭司的眼神再次波动。在听到“黑牙”出现时,他的脸色阴沉了下去。在听到“头人”留下断后时,他握住拐杖的手,再次收紧,指节发白。而在最后,听到“林澈”一拳轰杀“嚎兽”时,他那双锐利的老眼,猛地再次盯向林澈,眼中的光芒,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审视,有疑虑,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的期待?

“岩,棘,你们做得很好。”大祭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他们下去,安排在祭柱旁的静室。给他们食物和水,但……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他们随意走动。严密**看守。”

“是!大祭司!”岩和棘恭敬应道。

“另外,”大祭司继续道,目光转向寨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立刻加派人手,加强寨墙防御!黑牙的人,很快就会来。告诉守卫的战士,如果黑牙的人敢靠近寨墙百步之内,格杀勿论**!”

“是!”

“还有,”大祭司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澈和女杀手,尤其是林澈,缓缓说道:“去,把**

巫医叫来。给这个女‘异客’处理一下伤势。至于这个男‘异客’……”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澈那只奇异的左手上,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他的手……不用管。也不要让任何人触碰。”

“遵命,大祭司!”

岩和棘立刻起身,再次带着林澈和女杀手,朝着石柱旁边,一间看起来相对独立、门口有两名持矛战士守卫的房屋**走去。

林澈和女杀手,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林澈只是平静地承受着大祭司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能感觉到,这个“大祭司”,绝对知道很多东西!关于“祖源”,关于“祖煞”,关于“钥匙”,甚至……关于他自己**!

而女杀手,则是依旧用那双漆黑的、漠然的眼眸,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他们被带进了那间“静室”。房屋内部****

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地上铺着干燥的茅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几个用泥土烧制的、粗糙的瓦罐。空气中弥漫着茅草和兽皮的气味。

很快,一个穿着简陋麻布长袍、脸上绘着简单绿色条纹、身上挂着各种草药袋子的中年妇人(巫医)被带了进来。她沉默地为女杀手检查了右臂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是对那快速新生的皮肉感到惊讶),然后**

小心地用一种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墨绿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并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女杀手都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

岩和棘送来了食物和水——几块烤得焦黑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肉,和一个装着清澈泉水的大木碗。食物的味道很一般,甚至有点腥臊,但对于饥肠辘辘、体力耗尽的两人来说,无异于美味。

林澈和女杀手,各自坐在屋内的一角,沉默地进食、喝水。门口,两名持矛战士,如同雕塑般站立着,目光****

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寨子中,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风声、虫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战士巡逻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突然——

“呜——呜——呜——!”

寨墙方向,传来了三声短促而急促的、用某种巨大兽角吹响的号角声!声音穿透夜色,在整个寨子上空回荡!

“是警戒号!黑牙的人来了!”门口的一个守卫战士,脸色一变,低呼**道。

几乎是同时,寨墙方向,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此起彼伏的兽吼声、人类的咆哮声,以及……箭矢破空的尖啸和撞击在木墙上发出的“咄咄”闷响!

“黑牙部落……开始进攻了**。”

林澈放下手中的木碗,缓缓站起身,走到房屋唯一的、用兽皮蒙着的小窗前,掀开一角,朝着寨墙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寨墙上,火把通明,人影晃动。不时有燃烧着的箭矢,从寨墙外的黑暗中射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沉重的撞击声、愤怒的咆哮声、短兵相接的金属(或石质)碰撞声,隐隐传来。

战争,爆发了。

而他和女杀手,这两个来自“禁地”的“异客”,则成了这场冲突的导火索,也成了被囚禁在这“静室”中的、命运未卜的旁观者与……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