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归乡陌路

剑隐 · 缪梁 · 第77章 · 56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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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空间被疯狂地撕扯、扭曲,感官被彻底地剥离。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无穷无尽的、来自四面八方、作用在每一寸血肉、每一缕魂魄上的撕扯之力和空间乱流。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布满无形利刃的绞肉机。

林澈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骨头在哀鸣,肌肉在撕裂,意识在沉沦。左臂的冰寒与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和虚弱,那是过度透支“祖煞”之力的后遗症。怀中,女杀手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气息更是微弱如风中残烛,只有眉心那一点暗金色的痣痕,在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她生命最后的锚点。

他不知道那道被断剑撕开的、通往九州的空间裂缝是否稳定,也不知道他们会被抛向何方。他只能紧紧地夹住女杀手,用最后的意志,蜷缩身体,试图在这狂暴的空间乱流中,保留最后一丝完整。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就在林澈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噗通!”

“哗啦——!”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全身,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泥土气息。紧接着是窒息感,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流压力。

水!是水!他们从空间裂缝中坠落,竟然直接掉进了一条河流或者深潭之中!

求生的本能,让几乎昏厥的林澈猛地挣扎起来。他屏住呼吸,用最后的力气,蹬动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拖着同样昏迷的女杀手,拼命地向着水面上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处游去。

“哗啦——!”

又一声水响,林澈艰难地破开了水面,贪婪地、剧烈地呼吸着带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咳嗽声和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他费力地睁开被水流刺得生疼的眼睛,环顾四周。

此刻,似乎正值黎明时分。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暗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水流湍急,两岸是茂密的、在晨曦中呈现出墨绿色的丛林。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远处,隐约有山峦起伏的轮廓。

九州的气息!是九州!那熟悉的、带着灵气(虽然此地似乎颇为稀薄)的天地气息,绝不会错!他们真的从那绝对黑暗的虚无空间,从那封印破碎的毁灭之地,回到了九州!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但随即被现实的冰冷和虚弱所冲散。

他们还活着,但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林澈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肌肉酸痛无力,内脏也仿佛移位了一般。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下冰冷和麻木,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暗淡的暗红色纹路,仿佛活的冰霜在缓慢蠕动。更严重的是,他体内的力量,无论是真气还是祖煞之力,都已近乎枯竭,一种极度的空虚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而腋下的女杀手,情况更糟。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最诡异的是,她眉心那一点暗金色的痣痕,此刻光芒已经完全内敛,但颜色却似乎深了一些,并且隐隐有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的纹路,从眉心蔓延而出,向着她的额头、太阳穴,甚至眼角,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延伸。她的身体,偶尔会轻微地抽搐一下,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

“不能……不能留在这里。”林澈咬牙,强迫自己清醒。这条河水流湍急,岸边又是茂密的、不知隐藏着什么危险的丛林。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随便遇到一只野兽,甚至是稍微凶猛一点的水兽,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费力地拖着女杀手,向着最近的、看起来相对平缓的河岸游去。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也稍稍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

好不容易爬上岸,林澈瘫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挣扎着坐起身,先将女杀手小心地平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然后迅速地、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丛林茂密,藤蔓缠绕,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原始的、蛮荒的气息。这里似乎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灵气稀薄,不像是什么洞天福地。

“必须……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处理伤势。”林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衣衫在空间乱流和毁灭火焰中早已破烂不堪,几乎衣不蔽体。随身携带的、在之前石人监狱和虚无空间中侥幸未丢失的几样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和干粮,也被河水浸泡,药效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他艰难地取出一枚被水泡得有些发软的回气丹,塞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和几乎枯竭的丹田。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总算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又查看了一下女杀手的伤势。她右臂的骨骼在之前的石人攻击和空间乱流中,显然又受到了二次伤害,扭曲得更加严重。身上大小的伤口无数,不少还在渗着血水。最棘手的,还是她眉心那诡异的暗金纹路和体内那紊乱、虚弱到极点的气息。

林澈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条,笨拙地为她简单包扎了一下最严重的伤口,止住流血。又撬开她的嘴,小心地喂了一点被水化开的疗伤丹药。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冒出虚汗。

必须尽快离开河边。这里目标太明显,而且水边往往野兽更多。

林澈强撑着站起身,观察了一下丛林的走向。他选择了一个坡度相对平缓、植被看起来稍稀疏一些的方向,再次将女杀手背在了背上(这次是背,因为夹着实在费力)。她的身体很轻,但此刻对虚弱的林澈来说,却如同千钧重担。

一步,一步,林澈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茂密的丛林之中。

荆棘划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和皮肤,藤蔓绊住了他虚浮的脚步。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让行进变得更加困难。林中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腐殖质的气味,偶尔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小兽还是毒虫。

林澈神经紧绷,左臂的麻木让他几乎失去了对左边身体的感知,只能凭借右眼的视力和残存的直觉,小心翼翼地前行。他不敢停留,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背上的女杀手,呼吸依旧微弱,但眉心的暗金纹路,却不知何时,悄然蔓延到了她的眼角,让她苍白的脸,平添了几分诡异的神秘感。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林澈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就在他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时候,前方密林的缝隙中,隐约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是一处位于山壁下方的天然洞穴,洞口不大,被茂密的藤蔓和杂草遮掩了大半,若不是走得近了,很难发现。洞口附近,没有明显的野兽足迹或气息,看起来相对安全**。

就这里了!林澈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开洞口的藤蔓,背着女杀手,踉跄着钻了进去。

洞穴不深,大概只有两三丈,里面相对干燥,地面是坚硬的岩石。洞壁凹凸不平,散发着一股泥土和石灰的气味。洞内光线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林澈小心翼翼地将女杀手放在洞穴最里面、相对平坦的地面上。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休息了片刻,林澈强打精神,摸索着,在洞口附近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落叶和枯枝,又找了几块岩石,勉强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只留下一些通气的缝隙。这样,既能遮挡风雨和野兽的视线,也能保持一定的隐蔽性。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但洞穴内依旧昏暗。林澈坐回到女杀手身边,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再次仔细查看她的情况。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最让林澈心惊的,还是她眉心那诡异的暗金纹路。此刻,那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她的两侧太阳穴,并且隐隐向着她的双眼眼角延伸。纹路的颜色不再是纯粹的暗金,而是夹杂着一些极细的、若隐若现的暗红色丝线,看起来诡异而妖艳**。

这是那缕来自枯坐老者、代表着其最后执念的暗金色火苗,在她体内产生的异变吗?还是说,在接引那火苗的过程中,她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那断剑中毁灭气息的影响**?

林澈心中沉重。他伸出手,想要探查一下她的脉搏和体内情况,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在那虚无空间中,那枯坐老者最后传来的、通过她眉心痣痕传递的声音:“薪火……传……不可绝……”

这女杀手,如今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影”的杀手吗?那缕“薪火”,会对她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是福,还是**祸?

就在林澈心思电转之际——

“嗯……”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呻吟,从女杀手的口中溢出。**

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以前,她的眼眸是冷冽的、锐利的,如同寒冬的冰刃。而此刻,她的眼瞳,竟然变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暗金色!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金色,而是从眼瞳深处透出的、仿佛有熔金在其中缓慢流淌的暗金!眼白的部分,则布满了细密的、血红色的丝线,看起来狰狞而妖异。**

更让人心悸的是,在她睁眼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了古老、苍凉、悲怆、以及一丝潜藏的暴戾与不甘的意志,从她的眼眸中,一闪而逝。

那眼神,陌生得让人心惊。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女杀手,而是一个历经万古沧桑、背负着无尽重担的老者。

但这种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那暗金色的眼瞳中,迅速地涌上了迷茫、痛苦、虚弱,以及一丝深刻的恐惧。**

“我……这是……哪里?”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难以辨认。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向四周昏暗的洞穴,最后,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同样狼狈不堪的林澈身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茫然,有痛苦,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

“我们……逃出来了?”她艰难地问道,眉心的暗金纹路,随着她的说话,微微闪烁了一下。

林澈看着她那诡异的暗金色眼瞳和眉心的纹路,心中一沉,但脸上并未表露出太多。他点了点头,声音同样沙哑疲惫:“嗯,逃出来了。但这里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女杀手闻言,眼中的迷茫和痛苦之色更浓。她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但随即,她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伸手捂住了额头。

“头……好痛……”她呻吟道,“好多……好多……画面……声音……血……火……还有……一把剑……一个人……”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混乱和痛苦。显然,那缕来自枯坐老者的“薪火”,或者说是其残存的记忆和执念,正在与她自身的记忆和意识,发生着剧烈的冲突和融合。**

“不要强迫自己去想。”林澈低声道,“你伤得很重,需要休息。”**

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被水泡得发软的干粮,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保住体力。”**

女杀手看了他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拒绝,艰难地张开嘴,就着林澈的手,小口地吃了一点。**

吃了点东西,她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一丝,但眉心的纹路和眼瞳的颜色,依旧没有改变。**

“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极为微弱的力气。

林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靠在岩壁上,开始运转所剩无几的真气,试图调理自身的伤势,尤其是那条冰寒麻木的左臂。

洞穴内,陷入了一种沉默。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虫鸣鸟叫。

不知过了多久,女杀手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却清晰了一些:“我……我好像……记起了一些。那个地方……那个祭坛……还有……那把剑……”**

她的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有什么东西……很可怕的东西……要出来了……”

林澈睁开眼,看着她,沉声道:“是。封印破了。我们只是侥幸逃了出来。”**

“那……那东西……会出来吗?”女杀手颤声问道,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道。”林澈摇头,“但那里的空间已经崩塌,那断剑也留在了那里……希望……不会吧。”他的话语中,带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不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

“你的眼睛……”林澈还是问了出来,“还有你眉心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女杀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更甚。“我……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只记得……最后的时候,有一道光……很温暖,又很烫……钻进了我的脑子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看着林澈,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脆弱和无助:“我……我会变成怪物吗?”**

这个问题,让林澈一时语塞。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那“薪火”究竟是什么,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他一无所知。

“不会的。”沉默了片刻,林澈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力量,“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我们既然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就一定能活下去。不管发生了什么,先活下去,再说。”

女杀手看着他,眼中的脆弱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沙沙沙……”

洞穴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但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人类的交谈声!**

林澈和女杀手的身体,同时一僵!

有人!而且,正在接近他们藏身的洞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紧张。**

在这陌生的、看起来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中,遇到陌生人,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尤其是在他们如此虚弱、如此狼狈的时候。**

林澈示意女杀手不要出声,自己则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动到洞口被岩石堵住的缝隙处,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洞穴外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三个身影。**

为首一人,是个身穿粗布短褂、面容黝黑、手持一把猎弓的中年猎户。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一些的男子,一人手里拿着柴刀,一人手里提着几只野兔和山鸡。**

“奇怪,明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落在这附近的河里,咋就找不到了?”那猎户打量着四周,操着一口浓重的、带着地方口音的话语。

“爹,会不会是看花眼了?或者是什么大鸟?”拿柴刀的年轻人说道。**

“不会错!我眼睛好得很!”猎户摇头,“就是从那边山头的方向掉下来的,落水声可大了!走,再往前面找找,说不定是啥稀罕物,能卖个好价钱!”**

说着,三人便朝着林澈他们藏身洞穴的方向,走了过来。

林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