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隐村

剑隐 · 缪梁 · 第78章 · 55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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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

透过石缝,林澈能清晰地看到那三名猎户脸上的表情——带着好奇、警惕,以及一丝寻找猎物般的兴奋。他们显然是将清晨看到的“坠物”当成了某种从天而降的“奇物”或“受伤的珍禽”。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他和女杀手现在的状态,虚弱到了极点,衣不蔽体,伤痕累累,还带着诡异的特征(她的暗金色眼眸和眉心纹路)。若是被这些陌生的、目的不明的猎户发现,后果难料。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弱肉强食的法则,往往比外界更加直接和残酷。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左手虽然依旧麻木,但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间仅存的一把短匕(虽然也几乎锈迹斑斑)。背靠着岩壁的女杀手,也强忍着伤痛,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随时做出反应,尽管她的右臂扭曲,几乎无法用力,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已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锐利,死死盯着洞口缝隙。

“爹,你看那边!”提着山鸡的年轻人忽然指向洞穴侧前方的一片灌木丛,“好像有血迹!”

猎户立刻警觉起来,搭箭上弦,示意两个儿子小心,三人慢慢向那片灌木丛靠近。

林澈心中一紧。那是他们上岸时,身上伤口滴落的血迹,没来得及清理。

“是血!”猎户用脚拨开灌木,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凑到鼻尖闻了闻,“新鲜的人血!还有……不止一个人!”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最后,缓缓地,定格在了林澈和女杀手藏身的、那个被藤蔓和岩石半遮掩的洞口!

“那里有个洞!”猎户压低声音,眼神中戒备之色更浓。在这深山老林,受伤的人,往往比野兽更危险。

“小心点,可能是什么山贼或者逃犯。”猎户沉声吩咐,搭着箭,一步步,缓慢而谨慎地,向着洞口靠近。

洞内,林澈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女杀手压抑的、轻微的呼吸。洞口被岩石堵着,缝隙很小,对方未必能看清里面,但若他们强行搬开岩石……

猎户在距离洞口约莫一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洞口周围的痕迹——被踩踏过的苔藓,新鲜的泥土拖痕,以及岩石边缘不甚明显的、新鲜的水渍。

“里面的朋友,”猎户开口了,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犷,“出来吧。我们没有恶意。若是遭了难,这黑风林可不是什么善地,夜里野兽多得很。我们是山下青石村的猎户,可以带你们去村里避一避。”

他的话语听起来诚恳,但手中紧扣的弓弦,以及身后两个儿子紧握柴刀和猎叉的姿态,无不表明着他们的戒备。

林澈脑中飞速盘算。对方是本地猎户,熟悉环境。己方重伤虚弱,对此地一无所知。硬拼,胜算极低,且一旦动手,就再无转圜余地。但若对方心怀叵测,跟着他们去那什么“青石村”,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他犹豫之际,身旁的女杀手,忽然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林澈转头看去。只见女杀手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极快地、隐蔽地,在地面的尘土上,划了两个字——“信”,然后是一个问号。

她的意思很明显:能信吗?

林澈目光与她暗金色的眼眸对视。那眼眸中,除了冰冷和锐利,此刻还多了一丝询问和决断。她将决定权,交给了林澈。

信任?在这陌生的、危机四伏的荒野,对三个持械的、目的不明的陌生猎户?

林澈的目光,再次透过石缝,落在了那名为首的猎户脸上。那猎户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虽然警惕,但并无一般山匪或凶徒那种贪婪与暴戾,反而有一种山里人常见的朴实和直率。他身后两个年轻人,虽然也紧张,但眼神还算清澈。

最重要的是,他们提到了“夜里野兽多”。这绝非虚言。以他和女杀手现在的状态,在这原始森林中过夜,凶多吉少。

赌一把!

林澈深吸一口气,对着女杀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着洞外道:“外面的朋友,我们……我们兄妹二人,遭了贼人,被追杀至此,跌落山崖,侥幸……侥幸未死。如今……重伤在身,确实……需要帮助。”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刻意的颤抖和惶惑,将一个落难的、惊魂未定的“兄妹”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洞外的猎户闻言,眉头微皱,手中的弓箭稍稍放低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放松。“遭了贼人?跌落山崖?”他似乎在咀嚼着林澈话语中的真实性。

“爹,看他们的样子,不像说谎。”拿柴刀的年轻人小声道,“血迹新鲜,身上有伤,而且……听声音,确实虚弱得很。”

猎户沉吟了片刻,最终,他缓缓将弓箭背回了身后,对着洞口道:“既如此,你们出来吧。这黑风林深处,确实不安全。我们是青石村的猎户,姓石。村里有懂草药的老人,可以帮你们看看伤。”

见到猎户收起了弓箭,林澈心中稍定。他示意女杀手不要动,自己则挣扎着起身,用右手,费力地,一块块,将堵在洞口的岩石,慢慢搬开。

当洞口足够一人通行时,昏暗的光线照了进来,也映出了洞内两人狼狈不堪的身影。

林澈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脸色苍白,左臂上那些诡异的暗红色纹路虽然大部分被破烂的衣袖遮掩,但裸露出的部分,依旧显得触目惊心。而被他半扶着的女杀手,情况更糟,昏迷(此刻是假装虚弱闭眼)不醒,脸色惨白,右臂扭曲,眉心那暗金色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反着微光,显得格外妖异。

看到两人如此惨状,尤其是女杀手眉心的诡异纹路,三名猎户都明显地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忌惮。

“这位……姑娘她……”猎户石老大(姑且这么称呼)指着女杀手的眉心,迟疑地问道。

“是……是胎记,天生的。我们……我们兄妹,从小……就因为这,被人视为不祥……”林澈适时地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声音更加虚弱,“方才跌落时,磕碰到了头,这胎记……颜色似乎深了些。”

这个解释勉强,但配合两人凄惨的模样和“不祥”的说法,倒也暂时能搪塞过去。毕竟,这世上奇人异事、怪胎异相,并非没有。

石老大目光在女杀手眉心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林澈左臂上隐约露出的暗红纹路,眉头皱得更紧。但他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对身后两个儿子挥了挥手:“石头,石墩,去搭把手,把这……这位小哥和他妹子扶起来。小心点,他们伤得不轻。”

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林澈,同时,也谨慎地避开了女杀手眉心和林澈左臂那些诡异的纹路。

“多谢……多谢几位。”林澈虚弱地道谢,暗中观察着三人的动作和神情。他们的动作还算轻柔,眼神中虽有惊疑,但更多的是山里人见到重伤者的同情和质朴的帮助之心,至少暂时没有流露出恶意。

“走吧,先回村。这里到村子,还得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石老大在前面带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石头和石墩则搀扶着林澈,女杀手则由林澈半抱半扶着,艰难地跟在后面。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对于重伤虚弱的两人来说,这段路异常艰难。好在石家父子颇有经验,时而用柴刀劈开荆棘,时而找些藤蔓让林澈借力,走得虽然慢,但还算稳当。

途中,林澈也从石家父子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

此地名为“黑风林”,是一片绵延数百里的原始山脉,人迹罕至,野兽众多,甚至传说有妖兽出没。他们所在的“青石村”,是位于黑风林外围、靠近一条名为“青川”的大河的一个小山村,村民多以打猎、采药、捕鱼为生,与世隔绝,很少与外界往来。

“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山里人,也不像是普通的行商。”石老大一边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那贼人……是什么来头?怎么跑到这黑风林深处来追杀你们?”

林澈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他早已编好了说辞,此刻虚弱地咳嗽了几声,才断断续续道:“我们……本是南边‘临渊城’人士,家中……做些小买卖。前些日子……押送一批货物往北,路遇悍匪,货物被劫,护卫死伤殆尽……我兄妹二人……侥幸逃脱,却被一路追杀……慌不择路,逃入这深山……最后……失足跌落……”

他故意将地点说得模糊(临渊城是真实存在的九州大城,但距离此地极远),事件说得寻常(商队遇匪),细节则语焉不详,符合一个惊魂未定、重伤虚弱的落难者形象。

石老大听了,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这世道……唉,山里也不太平。前些年,也偶尔有被仇家追杀或者逃难的,躲进这黑风林,能活着出去的,没几个。你们兄妹……算是命大了。”

他的话,让林澈心中稍安,至少说明,他们这样的“落难者”,在此地并非绝无仅有,山民对此有一定的接受度。

又艰难地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隐约能听到哗哗的水流声,空气中弥漫的原始、蛮荒气息也淡了一些。

“快到了。”石墩,那个提着山鸡的年轻人,指着前方说道。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水流湍急的大河,如同一条碧色的玉带,横亘在山峦之间。河岸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和密林,另一侧,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

谷地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座茅屋、木屋,屋顶大多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屋舍之间,有阡陌相通,有小块的田地,种植着一些耐寒的作物。河边,停泊着几艘简陋的小木船。此刻正值午后,袅袅的炊烟从一些屋舍的烟囱中升起,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一派宁静、祥和的山村景象。

这里,就是青石村了。

与外界隔绝,自给自足,仿佛世外桃源。

看到村庄,石家父子明显放松了下来。石老大回头对林澈道:“小哥,前面就是村子了。村里有石爷爷,懂些医术,让他先给你们瞧瞧伤。”

“多谢石叔。”林澈由衷地道谢。这一路行来,石家父子虽然警惕,但并无加害之意,反而多有照顾。这让他对这青石村,多了几分好感和期待。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进村口时,异变陡生!

“呜——!!!”

一声低沉的、浑厚的、仿佛用某种巨大兽角制成的号角声,陡然从村子中央的最高处——一座简陋的瞭望木塔上,响彻而起!声音急促而连绵,瞬间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听到这号角声,走在前面的石老大,脸色骤然大变!

“是警讯!三长两短!有妖兽靠近村子!”石老大失声惊呼,脸上瞬间布满了凝重和紧张!

他猛地转身,对林澈和两个儿子急声道:“快!进村!去祠堂!石头,石墩,扶好他们!”

与此同时,原本宁静的村庄,瞬间沸腾了起来!

“铛铛铛——!”急促的锣声在各个角落响起。

“妖兽来了!抄家伙!”

“女人孩子老人,快去祠堂地窖!”

“猎队!猎队集合!”

呼喝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孩童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只见村中的青壮男子,无论老少,纷纷从各自的屋舍中冲了出来,手中拿着猎弓、柴刀、铁叉、削尖的木矛,脸上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彪悍和决绝,迅速地向着村口的方向汇聚。

而妇孺老弱,则在一些年长者的组织下,惊慌但有序地向着村子中央,那座看起来最为坚固、用大块青石垒成的祠堂跑去。

整个村庄,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就从宁静祥和的桃源,变成了一个紧张、有序、充满肃杀之气的堡垒!

林澈和女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下。妖兽?这看似平静的山村,竟然时常面临妖兽的威胁?

“走!快跟我来!”石老大不由分说,一把从石头手中接过几乎虚脱的林澈,半扶半拖着他,快步向着祠堂的方向冲去。石头和石墩也急忙搀扶起假装昏迷的女杀手,紧紧跟上。

沿途,有村民看到他们这几个陌生的、伤痕累累的“外人”,眼中都闪过惊异和疑惑,但此刻大敌当前,也无人上前盘问。

很快,他们就被带到了祠堂前。祠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妇孺和老人,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恐惧。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腰间挂着几个兽皮药囊的老者,正指挥着众人有序地进入祠堂下方的地窖。

“石老!石老!”石老大急声喊道,“这两个是我们在林子里救的落难人,伤得很重!您先给看看,安排他们进地窖避一避!”

那被称为石老的白发老者闻声转过头,锐利的、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瞬间扫过狼狈不堪的林澈和女杀手,尤其是在女杀手眉心的暗金纹路和林澈左臂隐约露出的暗红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但此刻,村外已经传来了隐隐的、野兽的嘶吼声,以及猎队呼喝、弓箭离弦的嗖嗖声!

“先带他们进去!”石老果断地一挥手,声音沉稳而有力,“石头,石墩,你们也进去,保护好他们和乡亲们!”

说完,他不再多看林澈二人一眼,转身从旁边一个村民手中,接过一把沉重的、刃口闪烁着寒光的开山刀,大步流星地,向着村口、喊杀声和兽吼声最激烈的方向,走去!那佝偻的背,在那一刻,竟挺得笔直,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快进去!”石老大催促道,将林澈和女杀手交给石头、石墩,自己则从腰间拔出猎刀,对着石老喊道:“爹!我跟你去!”

“保护好村里人!”石老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身影已经冲向了村口。

石老大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虚弱的林澈和昏迷(假装)的女杀手,又看了一眼祠堂内惊慌的妇孺,最终,他一跺脚,对石头、石墩吼道:“听爷爷的,带他们进去!关好地窖门!”说完,他提着猎刀,也追着石老的身影,冲向了村口。

石头和石墩不敢怠慢,连忙搀扶着林澈和女杀手,随着人流,挤进了祠堂,又顺着一条向下的、昏暗的石阶,进入了地下的地窖。

地窖不算宽敞,但挤了几十号人,倒也勉强能容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腌菜和恐惧的味道。孩童的啜泣声,女人的低语祈祷声,老人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石头和石墩将林澈和女杀手安置在角落一处相对干燥的草堆上。石头低声对林澈道:“你们在这里别动,外面……有石爷爷和爹他们,不会有事的。”但他的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林澈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却透过地窖唯一的、狭窄的通气孔,望向外面。

外面,兽吼声、厮杀声、惨叫声,隐隐传来。地面,微微震动。

这看似与世无争的隐村,其平静的表面之下,似乎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与血腥。

而他和女杀手,这两个来历不明、身负诡异的“不速之客”,在这突然降临的妖兽袭击中,又该如何自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依旧“昏迷”、但睫毛却在微微颤动的女杀手。她眉心的暗金纹路,在地窖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微微亮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