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畔小镇
源江发于西极，东流万里，至东土尽头，水势渐缓，烟波浩渺。
入海口处，有一小镇，名白石镇。
镇北有白石滩，石色如雪。
镇西有舍山，旧名蛇山，相传曾有巨蛇伏于江中，被仙人斩落，尸身化山。
镇上无人信这传说，只当是老人吓唬孩子的故事。
小镇不过千余户人家，临江而居，日子平静而安稳。
镇东柳树下，一群孩童围成一圈，正闹得不可开交。圈中摆着两个破陶罐，罐里各伏着一只蟋蟀。一个黑瘦孩子攥着拳头道：“我这只叫黑大王，昨儿个咬跑了赵三儿那只花脑袋，今日必胜！”
圆脸娃儿立刻不服，捧着自己的陶罐嚷道：“你少吹！我这只才厉害，它一叫，我娘屋里的猫都吓跑了！”
旁边有人笑道：“猫是被你娘扫帚吓跑的。”
众童哄然大笑。
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小孩蹲在最前头，手里拿着草茎，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两个陶罐。
他生得白净，脸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一双眼乌黑灵动，笑起来时，像藏了满肚子主意。
黑瘦孩子转头问他：“谷裕，你说谁赢？”
那孩子把草茎往嘴边一搭，故作深沉地想了想，道：“嗯……黑大王腿长，跳得快，另一只肚子鼓得老大，像是个大肥猪，肯定有劲。要是黑大王先咬它脑袋，黑大王赢，要是被它压住，那就完啦。”
圆脸娃儿急道：“臭小子，什么大肥猪？我这只叫铁将军！给我记好了！”
谷裕眨眨眼，道：“它肚子那么大，叫肥猪有什么问题么？叫他大水牛，牛都不答应。”
众童又笑作一团。
圆脸孩子被众人哄得面臊，朝谷裕扑上来，作势欲打。
还好谷裕反应机敏，不待对面扑至便泥鳅似的往旁边一钻，顺手在圆脸孩子背后一顶，顿时叫他身子失了重心，脚下一滑，险些坐到陶罐上，吓得大叫。
谷裕拍手笑道：“看罢看罢，你自己都护不住铁将军，还想让它打仗！”
众童越发起哄，有人喊开斗，有人喊下注，一时间气氛竟有些紧张。
谷裕虽是年幼，但平日里学过些皮毛功夫，加上从小滋事惹祸，追奔逐北惯了，一时间倒也毫无慌乱，站定了身子，盯着胖娃儿，防他再扑上来。
只是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那咳声不重，却像是有人拿着戒尺敲打桌案的声音。
这声音似是刻在谷裕骨子里似的，闻声顿时肩头一缩，脸上那点得意从容，立时烟消云散。
众童闻声一瞧，见是大人来了，知道此间不能再起哄了，纷纷喊了声“谷先生”。随后各自抱起自己的陶罐，挑了方向，一众孩童急急离开，许是另觅他处再决胜负。
柳树下转眼只剩二人。
来人站在树影外，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袖边皆收拾得极整齐，脚下一双黑布鞋，虽旧却不沾尘泥。
三绺短须修得齐整，手中夹着一本册子，腰间还挂着一只小算盘，站在那给人一种不疾不徐的感觉，瞧着端是板正。
男人看着谷裕，面上无怒色，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嬉皮笑脸的气度。
谷裕小声道：“爹。”
那人道：“又跑出来打架？”
谷裕连忙摇头：“没打，没打，我们在斗蛐蛐呢。”
“那我晚来一步，是不是便打架了？”
“那不算。”谷裕眼珠一转，“真的只是来比一比谁的蟋蟀更厉害的。我就是在旁边看看热闹。”
“你哪回闯祸，不是说自己只是在旁边看看。”
谷裕低头，脚尖不自觉的在土里蹭了蹭。
男人轻叹一声，又道：“中午李家大嫂才来告状，说你昨天将她家黄狗弄的一身臭泥，搞的那黄狗回家后院子里一股子粪馊味，赶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家人被熏的整晚都睡不了觉。今日若是我再晚到片刻，王家那小子怕不也得被你给揍了。”
谷裕小声分辩：“那黄狗先追我的。我不过是还了它一下。”
“狗不懂事，你也不懂？”
谷裕想了想，道：“我比它懂一点。”
这话一出，他自己也知道不好，赶忙闭嘴。
男人看了他半晌，终究没有在外训斥，只道：“随我回去吧。”
父子二人沿着青石小巷往回走。巷边炊烟渐起，豆腐担子从街口挑过，铁匠铺里叮叮当当，远处江风吹动旗幡。
谷裕一路跟在父亲身侧，时不时偷眼看他，见父亲面色平静，心里更没底。
直至家门前，谷裕终于忍不住，忧道：“爹，你是不是又要罚我写字？”
男人推门而入，道：“不是又要，更不是罚，是本就该写。”
谷裕顿时长叹一声，仿佛即将要受这天底下最大的苦。
谷家小院不大，两间瓦房，一株老枣树。正屋整洁，家具寥寥，放眼望去，仅一张床，一处衣橱，一张桌子，桌角被磨得发亮，笔墨纸砚常年摆在上头。
时至入夜，油灯点起，豆大的火苗照着窗纸。
谷裕坐在案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字。
他年纪小，手腕也小，耐性更小，才写了几遍，身子便扭来扭去。
一张纸上，几个“義”字有的头重脚轻，有的横斜竖歪，还有一个写得像被蟋蟀爬过。
此时青衫男人坐在旁边翻着册子，听见笔尖停了，便知儿子又闹性子，便道：“继续。”，只是语气平缓，似是习以为常，听不出半点喜怒。
谷裕苦着脸：“爹，这个字太难了。它里头好多东西，像一群人挤在一间屋里。”
男人放下手头的书册，正色道：“字难，才要多写。越是笔画多，越要有章法。人也一样，事情越乱，心越要正。”
谷裕咬着笔杆，道：“爹，为什么今日非写这个字？写‘一’不好么？一横就完了。”
男人听完也不生气，缓缓轻道：“若做人只图一横就完，倒也省事。”
谷裕全然听不懂，只好眨眼看他。
男人将纸铺平，指着那个“義”字，道：“你可知义是什么？”
谷裕想了想，道：“就是好朋友被人欺负了，我帮他打回去。”
谷长风摇头：“这是意气，却不一定是义。”
“那是借钱不还，我帮人去要？”
“那也不一定是。”
谷裕皱起小脸：“那到底是什么？它这么难写，难道是比打架，要账还要难办一万倍的事？”
男人被他问得微微一笑，旋即又敛容道：“义者，宜也。该做的事，便是难，也要做。不该做的事，便是有千万利益，也不可做。有人被欺负，若他无辜，你帮他，是义。若他自己先欺负旁人，打输了来求你，你不问青红皂白替他出头，那便不是义，是助恶。”
谷裕似懂非懂：“那义就是要先问清楚再帮忙？”
“要问清楚，也要想清楚。”
谷裕又问：“若问清楚了，帮他会吃亏呢？”
男人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拨，珠子轻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我是账房，每日算米粮、银钱、布匹、工钱。几斗米，几两银，几分利，都能算得明白。可世上有些账，算盘算不出。”
谷裕不明所以，两眼疑惑的盯着男人。
男人补道：“譬如他人有难，我明明能拉一把，却因怕麻烦转身走了。银钱上没有亏，可心里会少一分东西。少一次，或许不觉，少得多了，心便空了。”
谷裕小声道：“心也会空？”
“会。人心若空，便只剩趋利避害。见好处便上，见难处便躲，与那山中走兽便也无异了。”
谷裕想了想，道：“可是爹也说过，不能乱管闲事。”
“所以要有尺。”
谷裕立刻看向桌边戒尺，缩了缩手。
男人见他这模样，知道他想偏了，便取过长尺，攥在手中。
“尺并非是用来打手心的，而是丈量尺度，量物之长短，量事之是非。我手里这把可量布长桌宽。而人心里也要有一把尺，量的是是非轻重。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不能退，帮人帮到何处，责人责到何处，都要靠心里这把尺。”
谷裕似懂非懂的问道：“那我身子就这点大，心里的尺子岂不是就一小截？”
男人笑道：“你还小，尺还短，所以更要读书明理。读书不是为背几句好听的话，也不是为将来在人前卖弄。读书是让你心里那把尺，一寸一寸长起来，直起来。”
谷裕低头看着纸上的“義”字，忽然觉得这个字比方才更难了，闷声道：“那我以后帮人之前，先拿尺量一量。”
他想了半晌，认真道：“那我要是看见赵三儿被人打，我先问他是不是偷人东西，若不是，我就帮他。若是他偷了，我就让他还回去。”
男人点头：“大略如此。”
谷裕又道：“若他不还呢？”
“那你便不帮他打架。”
谷裕想了想，补了一句：“还可以告诉他娘。”
男人终是轻笑出声。
夜色渐深，窗外虫声细碎。谷裕又写了十余遍“義”字，虽仍不算好看，却比先前端正许多。男人看过，点头道：“今日到这里了。”
谷裕立刻放下笔，揉着手腕道：“可算写完了。这个字比抓泥鳅还累。”
男人认认真真将宣纸收起，一张张叠好放平，写坏的放一叠，尚可的放一叠，纸角对齐，才压在书下，继而道：“明日庄主寿宴，早些睡吧。”
谷裕眼睛一亮：“明日真能带我去么？”
“徐庄主寿辰，我是庄中账房，你自然随我同去。”
谷裕顿时来了精神：“那好啊，仲凌哥前几日说，要给我看一套新剑法，明天终于能让他给我演练下了。”
他说着挺了挺身子，拿笔当剑，歪歪扭扭比划两下，“说是徐叔叔教他的，可厉害了。”
男人忙道：“笔不是剑，放下。”
谷裕赶紧把笔放回去，又道：“仲凌哥还说，等徐叔叔寿辰过后，带我去庄后那片林子。那里有一棵老树，树洞里藏着松鼠。我上回没瞧见，这回一定要瞧。”
那人道：“明天是徐庄主寿宴，少庄主需要接待八方来客，哪有时间跟你戏耍，明日你老老实实跟我待在账房，莫缠着他胡闹。”
许是想到谷裕闯祸的本事，仍不放心，片刻后，男人又郑重强调：“徐庄主待我父子不薄，少庄主又与你情同兄弟。明日到了庄上，须守礼，不可乱跑，不可喧哗，更不可因熟识便失了分寸。”
谷裕点头：“我知道。明日是徐叔叔寿辰，我会好好拜寿，不会胡闹的。”
想了想，忽又问，“爹，徐叔叔是不是很厉害？”
男人微怔：“为何这样问？”
“镇上的人都敬他。连最凶的王屠户，见了徐叔叔也笑得像年画娃娃。还有仲凌哥，他学什么功夫都快，我猜肯定是徐叔叔功夫好，所以也教得好。”
男人精于算道却不通武艺，只是觉得庄主瞧着体魄挺拔但并不算魁梧，想了想便道：“徐庄主为人宽厚，慷慨解囊，加之处事有度，自然令人敬重。镇上家家户户待他敬重与他武艺无关。”
谷裕哦了一声。
窗外江风吹过，枣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白石庄已有灯火连绵，明日寿宴，想必庄上管事正带着小厮们忙着布置。
谷裕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淡淡光影，心里想着徐仲凌的新剑法，想着庄后林中的老槐树，想着明日一定要比徐仲凌先找到那只松鼠。
想着想着，嘴角便翘了起来，不觉间沉沉睡去。
男人走到油灯前，又看了儿子一眼。孩子眉眼灵动，尚不知人世风波，每日皆盼着热闹相聚。想到此处心中微暖，吹灭油灯跟着躺下。
屋中暗下去。
源江夜潮之声，自远处隐隐传来。白石镇安睡在山水之间，灯火渐稀，万籁俱寂。唯有镇北的白石庄，红灯初挂，映得半边夜色微微发亮，尽显喜意。
只是江风掠过檐角，红灯轻轻一晃，灯影须臾间似如血影，旋即又归于安宁。
入海口处，有一小镇，名白石镇。
镇北有白石滩，石色如雪。
镇西有舍山，旧名蛇山，相传曾有巨蛇伏于江中，被仙人斩落，尸身化山。
镇上无人信这传说，只当是老人吓唬孩子的故事。
小镇不过千余户人家，临江而居，日子平静而安稳。
镇东柳树下，一群孩童围成一圈，正闹得不可开交。圈中摆着两个破陶罐，罐里各伏着一只蟋蟀。一个黑瘦孩子攥着拳头道：“我这只叫黑大王，昨儿个咬跑了赵三儿那只花脑袋，今日必胜！”
圆脸娃儿立刻不服，捧着自己的陶罐嚷道：“你少吹！我这只才厉害，它一叫，我娘屋里的猫都吓跑了！”
旁边有人笑道：“猫是被你娘扫帚吓跑的。”
众童哄然大笑。
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小孩蹲在最前头，手里拿着草茎，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两个陶罐。
他生得白净，脸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一双眼乌黑灵动，笑起来时，像藏了满肚子主意。
黑瘦孩子转头问他：“谷裕，你说谁赢？”
那孩子把草茎往嘴边一搭，故作深沉地想了想，道：“嗯……黑大王腿长，跳得快，另一只肚子鼓得老大，像是个大肥猪，肯定有劲。要是黑大王先咬它脑袋，黑大王赢，要是被它压住，那就完啦。”
圆脸娃儿急道：“臭小子，什么大肥猪？我这只叫铁将军！给我记好了！”
谷裕眨眨眼，道：“它肚子那么大，叫肥猪有什么问题么？叫他大水牛，牛都不答应。”
众童又笑作一团。
圆脸孩子被众人哄得面臊，朝谷裕扑上来，作势欲打。
还好谷裕反应机敏，不待对面扑至便泥鳅似的往旁边一钻，顺手在圆脸孩子背后一顶，顿时叫他身子失了重心，脚下一滑，险些坐到陶罐上，吓得大叫。
谷裕拍手笑道：“看罢看罢，你自己都护不住铁将军，还想让它打仗！”
众童越发起哄，有人喊开斗，有人喊下注，一时间气氛竟有些紧张。
谷裕虽是年幼，但平日里学过些皮毛功夫，加上从小滋事惹祸，追奔逐北惯了，一时间倒也毫无慌乱，站定了身子，盯着胖娃儿，防他再扑上来。
只是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那咳声不重，却像是有人拿着戒尺敲打桌案的声音。
这声音似是刻在谷裕骨子里似的，闻声顿时肩头一缩，脸上那点得意从容，立时烟消云散。
众童闻声一瞧，见是大人来了，知道此间不能再起哄了，纷纷喊了声“谷先生”。随后各自抱起自己的陶罐，挑了方向，一众孩童急急离开，许是另觅他处再决胜负。
柳树下转眼只剩二人。
来人站在树影外，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袖边皆收拾得极整齐，脚下一双黑布鞋，虽旧却不沾尘泥。
三绺短须修得齐整，手中夹着一本册子，腰间还挂着一只小算盘，站在那给人一种不疾不徐的感觉，瞧着端是板正。
男人看着谷裕，面上无怒色，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嬉皮笑脸的气度。
谷裕小声道：“爹。”
那人道：“又跑出来打架？”
谷裕连忙摇头：“没打，没打，我们在斗蛐蛐呢。”
“那我晚来一步，是不是便打架了？”
“那不算。”谷裕眼珠一转，“真的只是来比一比谁的蟋蟀更厉害的。我就是在旁边看看热闹。”
“你哪回闯祸，不是说自己只是在旁边看看。”
谷裕低头，脚尖不自觉的在土里蹭了蹭。
男人轻叹一声，又道：“中午李家大嫂才来告状，说你昨天将她家黄狗弄的一身臭泥，搞的那黄狗回家后院子里一股子粪馊味，赶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家人被熏的整晚都睡不了觉。今日若是我再晚到片刻，王家那小子怕不也得被你给揍了。”
谷裕小声分辩：“那黄狗先追我的。我不过是还了它一下。”
“狗不懂事，你也不懂？”
谷裕想了想，道：“我比它懂一点。”
这话一出，他自己也知道不好，赶忙闭嘴。
男人看了他半晌，终究没有在外训斥，只道：“随我回去吧。”
父子二人沿着青石小巷往回走。巷边炊烟渐起，豆腐担子从街口挑过，铁匠铺里叮叮当当，远处江风吹动旗幡。
谷裕一路跟在父亲身侧，时不时偷眼看他，见父亲面色平静，心里更没底。
直至家门前，谷裕终于忍不住，忧道：“爹，你是不是又要罚我写字？”
男人推门而入，道：“不是又要，更不是罚，是本就该写。”
谷裕顿时长叹一声，仿佛即将要受这天底下最大的苦。
谷家小院不大，两间瓦房，一株老枣树。正屋整洁，家具寥寥，放眼望去，仅一张床，一处衣橱，一张桌子，桌角被磨得发亮，笔墨纸砚常年摆在上头。
时至入夜，油灯点起，豆大的火苗照着窗纸。
谷裕坐在案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字。
他年纪小，手腕也小，耐性更小，才写了几遍，身子便扭来扭去。
一张纸上，几个“義”字有的头重脚轻，有的横斜竖歪，还有一个写得像被蟋蟀爬过。
此时青衫男人坐在旁边翻着册子，听见笔尖停了，便知儿子又闹性子，便道：“继续。”，只是语气平缓，似是习以为常，听不出半点喜怒。
谷裕苦着脸：“爹，这个字太难了。它里头好多东西，像一群人挤在一间屋里。”
男人放下手头的书册，正色道：“字难，才要多写。越是笔画多，越要有章法。人也一样，事情越乱，心越要正。”
谷裕咬着笔杆，道：“爹，为什么今日非写这个字？写‘一’不好么？一横就完了。”
男人听完也不生气，缓缓轻道：“若做人只图一横就完，倒也省事。”
谷裕全然听不懂，只好眨眼看他。
男人将纸铺平，指着那个“義”字，道：“你可知义是什么？”
谷裕想了想，道：“就是好朋友被人欺负了，我帮他打回去。”
谷长风摇头：“这是意气，却不一定是义。”
“那是借钱不还，我帮人去要？”
“那也不一定是。”
谷裕皱起小脸：“那到底是什么？它这么难写，难道是比打架，要账还要难办一万倍的事？”
男人被他问得微微一笑，旋即又敛容道：“义者，宜也。该做的事，便是难，也要做。不该做的事，便是有千万利益，也不可做。有人被欺负，若他无辜，你帮他，是义。若他自己先欺负旁人，打输了来求你，你不问青红皂白替他出头，那便不是义，是助恶。”
谷裕似懂非懂：“那义就是要先问清楚再帮忙？”
“要问清楚，也要想清楚。”
谷裕又问：“若问清楚了，帮他会吃亏呢？”
男人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拨，珠子轻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我是账房，每日算米粮、银钱、布匹、工钱。几斗米，几两银，几分利，都能算得明白。可世上有些账，算盘算不出。”
谷裕不明所以，两眼疑惑的盯着男人。
男人补道：“譬如他人有难，我明明能拉一把，却因怕麻烦转身走了。银钱上没有亏，可心里会少一分东西。少一次，或许不觉，少得多了，心便空了。”
谷裕小声道：“心也会空？”
“会。人心若空，便只剩趋利避害。见好处便上，见难处便躲，与那山中走兽便也无异了。”
谷裕想了想，道：“可是爹也说过，不能乱管闲事。”
“所以要有尺。”
谷裕立刻看向桌边戒尺，缩了缩手。
男人见他这模样，知道他想偏了，便取过长尺，攥在手中。
“尺并非是用来打手心的，而是丈量尺度，量物之长短，量事之是非。我手里这把可量布长桌宽。而人心里也要有一把尺，量的是是非轻重。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不能退，帮人帮到何处，责人责到何处，都要靠心里这把尺。”
谷裕似懂非懂的问道：“那我身子就这点大，心里的尺子岂不是就一小截？”
男人笑道：“你还小，尺还短，所以更要读书明理。读书不是为背几句好听的话，也不是为将来在人前卖弄。读书是让你心里那把尺，一寸一寸长起来，直起来。”
谷裕低头看着纸上的“義”字，忽然觉得这个字比方才更难了，闷声道：“那我以后帮人之前，先拿尺量一量。”
他想了半晌，认真道：“那我要是看见赵三儿被人打，我先问他是不是偷人东西，若不是，我就帮他。若是他偷了，我就让他还回去。”
男人点头：“大略如此。”
谷裕又道：“若他不还呢？”
“那你便不帮他打架。”
谷裕想了想，补了一句：“还可以告诉他娘。”
男人终是轻笑出声。
夜色渐深，窗外虫声细碎。谷裕又写了十余遍“義”字，虽仍不算好看，却比先前端正许多。男人看过，点头道：“今日到这里了。”
谷裕立刻放下笔，揉着手腕道：“可算写完了。这个字比抓泥鳅还累。”
男人认认真真将宣纸收起，一张张叠好放平，写坏的放一叠，尚可的放一叠，纸角对齐，才压在书下，继而道：“明日庄主寿宴，早些睡吧。”
谷裕眼睛一亮：“明日真能带我去么？”
“徐庄主寿辰，我是庄中账房，你自然随我同去。”
谷裕顿时来了精神：“那好啊，仲凌哥前几日说，要给我看一套新剑法，明天终于能让他给我演练下了。”
他说着挺了挺身子，拿笔当剑，歪歪扭扭比划两下，“说是徐叔叔教他的，可厉害了。”
男人忙道：“笔不是剑，放下。”
谷裕赶紧把笔放回去，又道：“仲凌哥还说，等徐叔叔寿辰过后，带我去庄后那片林子。那里有一棵老树，树洞里藏着松鼠。我上回没瞧见，这回一定要瞧。”
那人道：“明天是徐庄主寿宴，少庄主需要接待八方来客，哪有时间跟你戏耍，明日你老老实实跟我待在账房，莫缠着他胡闹。”
许是想到谷裕闯祸的本事，仍不放心，片刻后，男人又郑重强调：“徐庄主待我父子不薄，少庄主又与你情同兄弟。明日到了庄上，须守礼，不可乱跑，不可喧哗，更不可因熟识便失了分寸。”
谷裕点头：“我知道。明日是徐叔叔寿辰，我会好好拜寿，不会胡闹的。”
想了想，忽又问，“爹，徐叔叔是不是很厉害？”
男人微怔：“为何这样问？”
“镇上的人都敬他。连最凶的王屠户，见了徐叔叔也笑得像年画娃娃。还有仲凌哥，他学什么功夫都快，我猜肯定是徐叔叔功夫好，所以也教得好。”
男人精于算道却不通武艺，只是觉得庄主瞧着体魄挺拔但并不算魁梧，想了想便道：“徐庄主为人宽厚，慷慨解囊，加之处事有度，自然令人敬重。镇上家家户户待他敬重与他武艺无关。”
谷裕哦了一声。
窗外江风吹过，枣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白石庄已有灯火连绵，明日寿宴，想必庄上管事正带着小厮们忙着布置。
谷裕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淡淡光影，心里想着徐仲凌的新剑法，想着庄后林中的老槐树，想着明日一定要比徐仲凌先找到那只松鼠。
想着想着，嘴角便翘了起来，不觉间沉沉睡去。
男人走到油灯前，又看了儿子一眼。孩子眉眼灵动，尚不知人世风波，每日皆盼着热闹相聚。想到此处心中微暖，吹灭油灯跟着躺下。
屋中暗下去。
源江夜潮之声，自远处隐隐传来。白石镇安睡在山水之间，灯火渐稀，万籁俱寂。唯有镇北的白石庄，红灯初挂，映得半边夜色微微发亮，尽显喜意。
只是江风掠过檐角，红灯轻轻一晃，灯影须臾间似如血影，旋即又归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