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寿宴赴庄

赴生 · 碧昂 · 第2章 · 35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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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鸡鸣方过,天色尚带青灰,窗纸只透出一层鱼肚白,谷裕便已经醒了。

他满心惦记着徐仲凌说的新剑法和老树洞里的松鼠,睡得本就不沉。

此时鸡一打鸣,便觉日头已经升高,连忙手忙脚乱去摸衣裳,同时看向仍闭目熟睡的男人,忍不住催促道:“爹,天亮了!”

眼看爹爹仍旧酣睡,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忍不住扒拉两下,催促道:“爹,再不去就晚了!”

男人仍旧没有睁开双眼,只是平稳的声音缓缓从他口中传出:“鸡才叫第一遍,晚在何处?”

只是此时他睡意终是被打断,加之不忍拂了儿子的性子,无奈还是坐了起来。

男人起床后认真洗漱一番,穿好青布长衫,将发髻束得一丝不乱,拿上整理好的账册,这才推门而出。

晨光落在他肩头,衣衫虽旧,却干净平整,连袖口也像尺量过一般齐整。

此时的谷裕早已换好衣裳,在门前焦急的来回踱步,只是他低头看去,眉头微微一动,轻声道:“鞋。”

谷裕低头,才发现左右穿反,忙坐在门槛上换。换鞋时又扯着衣带,半晌解不开,只好抬头赔笑。

男人也不恼,走近替他解开死结,重新系好衣带,又将他歪到一旁的发带扶正,继而道:“去白石庄是拜寿,不是赶集。越是人多,越要知道礼数。”

谷裕赶紧将鞋穿好,挺了挺稚嫩的腰杆子道:“知道了。”

男人补充道:“到庄上随我去账房,不可乱跑。若是见了少庄主,也不可拉着人便走。今日他要随庄主待客,不比平常。”

谷裕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先去账房,等仲凌哥有有空,再看剑法和松鼠。”

“还有呢?”

“不喧哗,不钻后厨,不爬树。”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

谷裕立刻补道:“也不带别人爬树。”

男人这才道:“走吧。”

谷裕心里头兴奋,脚下步子几乎要跳起来,却又想起爹爹方才告诫,连忙将脚步收住,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父子二人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砖铺砌的小路朝着小镇北边的庄子走去。

清晨的白石镇尚未完全醒透,薄雾从江边漫来,贴着青石路缓缓流动。只是今日的长街上却已先有了寿宴的声气。

平日里皆紧闭的铺子都早早的开了门,卖豆腐的老汉挑担而过,木桶里热气腾腾,早点摊上的蒸笼一层层摞起,白汽翻滚,裹着麦香与葱油味,在晨风里散开。

通往白石庄的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的人结伴北行。有的提着贺礼,有的抱着酒坛,有的挑着鸡鸭鱼肉,礼物未必贵重,脸上却都带着喜气。

几个庄户穿着洗净的粗布衣,边走边说徐庄主往年赈粮修路的旧事,孩童们跟在大人身后,一边走一边偷看礼篮里的红枣糕,馋得直咽口水。

谷裕眼睛四处乱转,只觉今日白石镇处处新鲜。

街口王屠户也换了件干净短褂,手里提着一条肥鱼,平日凶巴巴的一张脸,今日竟也笑得和气。见了谷裕父子,他远远喊道:“谷先生,这么早便去庄上?”

男人拱手回礼:“小镇平日宁静,遇上这等喜庆日子,孩子盼的紧,天还没亮就催着要出门了。我心想早些去也好,今日庄里忙碌,帐面上若有什么对不上的也能早些补救,便顺着孩子心思早些出门了。”

王屠户闻言便道:“谷先生做事还真是仔细,我这种粗人可学不来。”跟着看向谷裕,哈哈大笑道:“谷小子,今天可是徐庄主的寿宴,你可得老老实实,千万别又闯祸添麻烦啊。”

王屠户笑声如鼓,谷裕听着不耐,不服气道:“我才不会闯祸呢。”

王屠户又是一阵鼓锤般的大笑:“你能不闯祸,那江里的鱼都能上树。”

谷裕正要回嘴,忽的想起爹爹多番告诫,只得硬生生得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镇北牌坊,眼前豁然开朗。青石路穿过两畦新绿,直通白石庄,行至大路之上,车马渐多,挑礼担的,牵羊送酒的,携子扶老前来贺寿的,络绎不绝。

远处的白石庄,整个院子已在晨雾中露出轮廓,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座石狮口衔红绸,檐下悬着一排大红灯笼。

灯笼尚未点火,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红影映着白墙,像一团尚未燃起的火。

庄前已有管事迎客,见父子二人近前,忙拱手笑道:“长风兄,你可来得正好,今年来道贺的嘉宾较之往年都多,有你在这,礼账的活就不用愁啦。”

长风喊的便是谷裕的爹爹,全名叫谷长风,正是这白石庄里的账房,平日里最重清楚二字。

账要清楚,话要清楚,做人也要清楚。镇上人提起他,常说谷先生是个算盘珠子成精的人,一文钱到了他手里,都要知道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谷长风听言,忙拱手回礼道:“今日幸亏孩子等不及,拖着我早早出门,不然怕是要误了事,惭愧惭愧。”

管事忙道:“不打紧不打紧,只是多了几册子礼单,长风兄你只需要半个时辰便可盘算的一清二楚了。”

谷长风闻言便道:“那劳烦周管事,可差人将礼单送到账房便是,我这就去。”

“这就派人送去。”周管事笑道,“原本这活不需要劳烦你,我拆几个小厮清点下便可,只是今日来客比原先预想的多了不少,实在是忙不过来了,一会儿还要去看这那帮戏班子搭台,晚上的席面也怕是还得要再多添几桌。”

谷长风点头道:“那便先将东厢预备出来。米面肉菜依昨日余量,添个七八桌不难,只是酒须另开一坛,不可混了礼酒。”

周管事连连称是,赞道:“有你谷长风在,庄中账目席面,自然差不了。”

谷裕眨了眨眼,平日只听人叫“谷先生”“谷叔叔”,倒少听旁人将爹爹姓名说得这般郑重。谷长风三字从周管事口中出来,仿佛自己爹爹不只是家中那个执尺、翻账的人,也是在白石庄中有名有姓、受人倚重的人物。

父子二人拜别周管事,继续前行,踏至前院,谷裕更觉今日不同,只见院内搭了长棚,桌椅成排,檐下处处都高挂着红灯。

仆役来来往往,端茶的端茶,搬酒的搬酒。廊下有几名婢女正剪红纸,厅前有人挂寿幛,墙边几个小厮搬着花盆,走得满头是汗。

一路走来只觉耳目一新,不知不觉间跟着谷长风走入了账房,只是此间屋子内布置如旧,好像外面的热闹与此间毫无相干。

不多时小厮将礼单送来,谷长风起身,仔细将礼单分作三叠,乡邻一叠,庄户一叠,远客一叠。

随后又将贺礼照着轻重贵贱分别记下。

有人送一匹布,他记下尺寸成色,有人送两坛酒,他记下年份来处,有人只送一篮鸡蛋,他也照样写得端端正正,不曾有半分轻慢。

谷裕坐在一旁,看他一边写一边拨算盘,算盘珠子在谷长风指下噼啪轻响,快而不乱,像一场小小急雨。谷裕看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伸长脖子往门外瞧。

谷长风头也不抬,道:“心若长在门外,人便坐不住。”谷裕无奈只得缩回脖子。

万幸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少年声音:“谷叔叔。”

却是门口站着一个华服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虽年纪尚轻,却已不像寻常孩童那般跳脱。

他先向谷长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看向谷裕,用只有两人才看得到的目光兴奋的眨了眨眼。

这少年正是此间白石庄的少庄主徐仲凌,谷裕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坐在椅上,见到少年顿时来了精神,只是转念又想起爹爹的告诫,强压玩性,试探问道:“仲凌哥,你这是忙完啦?”

徐仲凌笑道:“算是空些了,今年来贺寿的宾客较之往年都多些,一大早跟着我爹应酬了几波远方先到的客人,这会儿应该是没其他人了,剩下绝大部分的宾客还是要晚宴前才陆续登门,估摸着申时后得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爹了。”

谷裕闻言大喜,忙道:“那咱们这会儿去瞧瞧松鼠吧,我坐着半天听我爹打算盘都快生锈了。”

徐仲凌摆手忙道:“不行不行,那片林子一来一回费时太久,虽说这会儿空些,但我也不能久离庄上,不然一会儿我爹找我可就麻烦了。”

谷裕闻言,失望之情登时挂满小脸。

徐仲凌与他打小相识,二人皆是独子,在这庄里一块儿嬉闹长大,待谷裕几乎如亲弟弟一般。

随着年龄稍长,自他学起功夫后也不藏私,有什么都对谷裕倾囊相助。见此情景脱口便道:“虽说不能离开,但在庄内倒是没关系,上次和你说那套新学的剑法,现在先教你三招怎么样?”

谷裕大喜,转头看向谷长风。谷长风仍低头看着礼单,淡淡道:“少庄主今日事多,不可缠闹。只许去后院,最多一个时辰便回。”

谷裕忙道:“一个时辰够了,三招剑法,我看一眼便会。”

徐仲凌笑道:“你上回也是这般说,结果第一招就把树枝甩到墙外去了。”

谷裕脸上一红,道:“那是淋过雨的树枝,太滑手的关系。”

两个孩童不愿耽搁,徐仲凌向谷长风又行了一礼,方才带着谷裕出了账房。

两人一出门,谷裕便再也按捺不住,拉着徐仲凌往后院走去,只是刚走几步,又想起父亲先前的吩咐,赶紧放慢脚步,装出一副沉稳模样。

徐仲凌看在眼里,笑道:“你今日倒是懂规矩了。”

谷裕小声道:“我爹说,越是人多越要知道礼数。我若今日闯祸,晚上怕是又要写那个‘義’字。”

徐仲凌奇道:“谷叔叔又罚你写字了?”

谷裕苦着脸道:“是啊。而且昨晚写的那字笔画多得很,比蟋蟀腿还多。我写到后来,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徐仲凌忍俊不禁,道:“谷叔叔是为你好。”

谷裕不禁幽幽叹道:“你怎么也像大人一样说话了,这语气跟你爹也太像了吧。”

徐仲凌闻言,脸上笑意却更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