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落花埋骨
谷裕呆呆看着谷长风。
片刻后，他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颤。
“爹……”
这一声很轻，然而下一声，却几乎撕裂了整个幽谷。
“爹！”
郭景元站在一旁，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风从谷中吹过，满谷花影轻轻摇晃，远处石门方向，秦向熔的怒吼仍隐隐传来，却已被重重乱石压得又闷又远，像是生生隔了一重天地。
谷裕伏在谷长风身上哭了许久，哭声从最初的撕裂，渐渐变成压在喉间的哽咽，最后连声音也一点点哑了下去。
那把短尺掉在他身旁，尺身沾满泥水、纸灰与血迹。
而在他膝前，那半卷《焚仙诀》静静展开一角，暗赤纹路隐在血水之间，像一团尚未熄灭的火。
郭景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谷裕哭。
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着谷长风，像是只要抱得再紧些，爹爹便不会真的离开。可谷长风已再没有半点回应。那只曾经扶过他、牵过他、替他按住书页的手，此刻垂在花草之间，冷得像溪畔浸夜的湿石。
远处石门后，又传来一声闷响，秦向熔仍未死心，乱石被掌力震得微微发颤，几缕灰尘从岩洞口飘出，散入幽谷夜雾里。
郭景元终是俯身，按住谷裕肩头，声音低而哑，轻道：“别在这里抱着了。”
谷裕没有动。
郭景元道：“你爹拼命把你送进来，不是为了让你陪他躺在这风口。”
谷裕身子一僵，郭景元看着他，语气难得温和，不复往日那点讥诮：“让他安安稳稳躺下吧。”
谷裕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得厉害。
“安稳”二字，像是终于刺中了他。
他轻轻松开手，却又立刻慌乱地抓住谷长风衣袖，似乎连放开这一寸都不敢，郭景元在一旁没有催，只弯腰将谷长风的手臂小心收回，又把那半卷锦帛从谷裕膝前拾起，粗略卷好，放在一块干净些的平石上。
“这东西先别乱碰。”他说，“你爹用命留下的。”
谷裕听见这话，看了一眼锦帛，眼泪又滚了下来。
郭景元抬眼望向四周，幽谷四面高崖环抱，外头石门已封，谷中却有溪水、花木、平地，溪边土色深润，几处草根细密，虽湿却不烂，清溪绕过花木，水底偶有细小鱼影一闪而过。再往北，有一株古树立在寒泉旁，树干苍劲，根须盘入石缝，白花落满周遭。
郭景元看了许久，低声道：“就那边吧。”
谷裕嘴唇颤了颤，却说不出话，只是麻木的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古树后方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离寒泉不远，却不贴水，坡后倚着一片青灰石根，左右花木相护，坡下细溪绕过，水声能闻，却不侵土。
郭景元道：“背有石根，前听活水，左右花木遮风，地势又高出溪面半尺，不受湿气浸，也不被急水冲，你爹这一路上颠沛，到了这里，总该让他安稳些。”
谷裕还是没有应声，只怔怔地低下头，伸手去扶谷长风的衣袖，手指碰到那片冰冷湿透的衣料时，他又轻轻一抖，最终还是一点点把谷长风的衣袖理顺了。
两人将谷长风扶到古树旁，说是扶，其实大半都是郭景元拖着，谷长风身子早已没了重量，又偏偏沉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谷裕在旁托着父亲衣袖，一步一停，生怕哪一下弄疼了他，可他又清楚，爹爹再也不会疼了。
到了树下，郭景元放下谷长风，折了块扁石，开始掘土，他没有铲子，只能用石片一点点撬，坡上土色深褐，表层虽带着夜露，往下却不见烂泥，只是夹着许多细根与碎石，每撬几下，石片便磕出一道缺口。
郭景元的手掌很快被磨破，鲜血混着泥沙沾在指缝里，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断闷头往下挖。
谷裕呆呆看了一会儿，忽然捡起短尺。
郭景元抬头看了他一眼：“尺不是拿来挖土的。”
谷裕手一顿。
郭景元又道：“拿它量。”
谷裕怔怔低头。
郭景元声音低了些：“量好了，别让你爹躺歪。”
谷裕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他用袖子胡乱一擦，握着短尺，在树根旁一点点量出长短。那尺身本就沾着泥水与血，如今又蹭上花土，越发旧得不像样，可谷裕握得很稳，量一下，便抬头看一眼谷长风，再低头量下一寸，像是在他眼里，真能凭这把尺，替爹爹量出最后一方安身之处。
夜色渐深。
石门另一边的动静终于弱了些。
秦向熔似乎也知一时破不开乱石，只偶尔有一两声闷响隔着山腹传来，每响一次，谷裕便下意识抬头朝石门望，郭景元也会冷冷地望过去，像隔着一整座石门在与秦向熔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坑终于挖好，算不上深，也算不上宽，却是在这幽谷之中，在他们一身伤疲、毫无工具的境地里，郭景元和谷裕能做到的全部。
郭景元将谷长风慢慢放进去，谷裕坐在坑边，忽然伸手抓住谷长风衣角。郭景元看了看，没有说话，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很快又别开了眼。
谷裕低头看着爹爹。
谷长风闭着眼，脸上血水已被擦去许多，溪边寒雾轻轻漫过来，使他苍白面容反倒显得平静了些，像只是终于睡去。
谷裕颤声道：“爹，你不要睡太久。”
郭景元终是不忍，别过脸去。
谷裕又道：“我以后会听话，会读书，会记得心里有尺。你醒来以后……我都说给你听。”
一阵风吹过古树，几片白花落下来，落在谷长风衣襟上。
谷裕看着那几片花，终于再说不下去。
郭景元蹲下身，将第一捧土盖下去。
谷裕猛地一颤，泪水翻涌，却没有再拦。
第二捧土落下时，他也伸出手，抓起一把松土，慢慢洒了下去。
他手太小，一把土不过薄薄一层，可他洒得极其认真，像在做一件人生中最重的事。
两人就这样一点点将土盖上，待最后一层松土覆平，郭景元搬来几块石头，压在土边，又折了几根花枝，斜插在土前。
没有碑，没有香，没有纸钱，只有幽谷夜雾、溪声与满地落花。
谷裕抱着短尺，坐在坟前，一动不动。
郭景元站了许久，忽然开口道：“谷先生，你欠我的账，我先记着。”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像怕惊动地下的人。
“等哪天我教会你儿子，让他替你还。”
谷裕终于抬头看他。
郭景元没有看他，只看着那座新坟，道：“听见没有？你爹把你托给我了，你若死在这里，他这账就彻底赖了。”
谷裕眼睛红肿，嗓子哑得厉害：“我不会死。”
郭景元这才低头看他。
谷裕攥紧短尺，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全是哭音。
郭景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先活过今晚。”
谷裕抬头看他，声音哑得厉害：“郭先生……”
“以后别叫郭先生了。”
谷裕一怔。
郭景元再度望向埋葬着谷长风的新坟，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叫师傅。”
谷裕呆住，眼泪又不自觉的涌了出来。
郭景元却没看他，只冷着脸道：“先说清楚，我不是看你哭得可怜才收你。你拿了我的尺，你爹又把你托给我，风水堪舆这门东西，学半瓢最害人，没人管着，你迟早把自己量进沟里。”
谷裕喉咙哽住，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师傅。”
郭景元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拜师礼先欠着。”他说，“活下去再补。”
谷裕点了点头。
说完这一切，郭景元这才转身去拾那半卷锦帛，锦帛仍沾着血，却没有半分破损以外的污浊。潭水泡不烂，血水浸不透，连方才秦向熔掌心火劲也未能灼损半点，郭景元看着这东西，眼底浮出一丝厌憎。
“就是这么个东西，却害死这么多人。”
他自顾道。
谷裕闻言也看向那半卷锦帛，暗赤锦边在夜色里沉沉发亮，像一块被血泡过的余火，他年纪尚小，许多事仍想不明白，却已隐隐明白，所有灾祸似乎都绕不开眼前这半卷东西。
徐庄主因它生死未卜，白石庄因它化作火海，徐仲凌因它流离失所，爹爹也因它埋在这片幽谷里。
谷裕望着那暗赤锦边，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近乎戾气的恨意。
可下一刻，他又想起谷长风临终前那句“别恨”。
他手指微微一颤，只能死死攥住短尺。
郭景元低头看了看谷裕。
只见孩子坐在新坟旁，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把短尺。
“先睡吧。”他说。
谷裕摇头：“我不困。”
郭景元道：“不困也闭眼，活人要吃饭，要睡觉，要攒力气。你爹刚才说的话，你转头就忘？”
谷裕睫毛颤了颤，终是不再反驳。
…………
郭景元缓缓坐下，将酒葫芦取下来，刚要举起却顿了顿，终是没有喝，只是将葫芦轻轻放在了谷长风坟前。
“便宜你了。”他低声道，“这口酒，记账。”
风吹过花木，白花簌簌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谷裕终于靠着树根昏沉睡去，怀里仍抱着那把短尺。
郭景元独自坐在坟前，望着幽谷深处那道寒泉，又看了看被放在平石上的半卷暗赤锦帛。
此时的石门之外，秦向熔已经没有再砸石，可郭景元知道，那人不会就此罢休。
这半卷火，也不会就此熄灭。
他抬头望向四面高崖，喃喃道：“这地方……到底是谁留下的？”
幽谷无声，只有寒泉绕过古树，缓缓流向满谷花影。
片刻后，他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颤。
“爹……”
这一声很轻，然而下一声，却几乎撕裂了整个幽谷。
“爹！”
郭景元站在一旁，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风从谷中吹过，满谷花影轻轻摇晃，远处石门方向，秦向熔的怒吼仍隐隐传来，却已被重重乱石压得又闷又远，像是生生隔了一重天地。
谷裕伏在谷长风身上哭了许久，哭声从最初的撕裂，渐渐变成压在喉间的哽咽，最后连声音也一点点哑了下去。
那把短尺掉在他身旁，尺身沾满泥水、纸灰与血迹。
而在他膝前，那半卷《焚仙诀》静静展开一角，暗赤纹路隐在血水之间，像一团尚未熄灭的火。
郭景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谷裕哭。
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着谷长风，像是只要抱得再紧些，爹爹便不会真的离开。可谷长风已再没有半点回应。那只曾经扶过他、牵过他、替他按住书页的手，此刻垂在花草之间，冷得像溪畔浸夜的湿石。
远处石门后，又传来一声闷响，秦向熔仍未死心，乱石被掌力震得微微发颤，几缕灰尘从岩洞口飘出，散入幽谷夜雾里。
郭景元终是俯身，按住谷裕肩头，声音低而哑，轻道：“别在这里抱着了。”
谷裕没有动。
郭景元道：“你爹拼命把你送进来，不是为了让你陪他躺在这风口。”
谷裕身子一僵，郭景元看着他，语气难得温和，不复往日那点讥诮：“让他安安稳稳躺下吧。”
谷裕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得厉害。
“安稳”二字，像是终于刺中了他。
他轻轻松开手，却又立刻慌乱地抓住谷长风衣袖，似乎连放开这一寸都不敢，郭景元在一旁没有催，只弯腰将谷长风的手臂小心收回，又把那半卷锦帛从谷裕膝前拾起，粗略卷好，放在一块干净些的平石上。
“这东西先别乱碰。”他说，“你爹用命留下的。”
谷裕听见这话，看了一眼锦帛，眼泪又滚了下来。
郭景元抬眼望向四周，幽谷四面高崖环抱，外头石门已封，谷中却有溪水、花木、平地，溪边土色深润，几处草根细密，虽湿却不烂，清溪绕过花木，水底偶有细小鱼影一闪而过。再往北，有一株古树立在寒泉旁，树干苍劲，根须盘入石缝，白花落满周遭。
郭景元看了许久，低声道：“就那边吧。”
谷裕嘴唇颤了颤，却说不出话，只是麻木的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古树后方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离寒泉不远，却不贴水，坡后倚着一片青灰石根，左右花木相护，坡下细溪绕过，水声能闻，却不侵土。
郭景元道：“背有石根，前听活水，左右花木遮风，地势又高出溪面半尺，不受湿气浸，也不被急水冲，你爹这一路上颠沛，到了这里，总该让他安稳些。”
谷裕还是没有应声，只怔怔地低下头，伸手去扶谷长风的衣袖，手指碰到那片冰冷湿透的衣料时，他又轻轻一抖，最终还是一点点把谷长风的衣袖理顺了。
两人将谷长风扶到古树旁，说是扶，其实大半都是郭景元拖着，谷长风身子早已没了重量，又偏偏沉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谷裕在旁托着父亲衣袖，一步一停，生怕哪一下弄疼了他，可他又清楚，爹爹再也不会疼了。
到了树下，郭景元放下谷长风，折了块扁石，开始掘土，他没有铲子，只能用石片一点点撬，坡上土色深褐，表层虽带着夜露，往下却不见烂泥，只是夹着许多细根与碎石，每撬几下，石片便磕出一道缺口。
郭景元的手掌很快被磨破，鲜血混着泥沙沾在指缝里，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断闷头往下挖。
谷裕呆呆看了一会儿，忽然捡起短尺。
郭景元抬头看了他一眼：“尺不是拿来挖土的。”
谷裕手一顿。
郭景元又道：“拿它量。”
谷裕怔怔低头。
郭景元声音低了些：“量好了，别让你爹躺歪。”
谷裕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他用袖子胡乱一擦，握着短尺，在树根旁一点点量出长短。那尺身本就沾着泥水与血，如今又蹭上花土，越发旧得不像样，可谷裕握得很稳，量一下，便抬头看一眼谷长风，再低头量下一寸，像是在他眼里，真能凭这把尺，替爹爹量出最后一方安身之处。
夜色渐深。
石门另一边的动静终于弱了些。
秦向熔似乎也知一时破不开乱石，只偶尔有一两声闷响隔着山腹传来，每响一次，谷裕便下意识抬头朝石门望，郭景元也会冷冷地望过去，像隔着一整座石门在与秦向熔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坑终于挖好，算不上深，也算不上宽，却是在这幽谷之中，在他们一身伤疲、毫无工具的境地里，郭景元和谷裕能做到的全部。
郭景元将谷长风慢慢放进去，谷裕坐在坑边，忽然伸手抓住谷长风衣角。郭景元看了看，没有说话，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很快又别开了眼。
谷裕低头看着爹爹。
谷长风闭着眼，脸上血水已被擦去许多，溪边寒雾轻轻漫过来，使他苍白面容反倒显得平静了些，像只是终于睡去。
谷裕颤声道：“爹，你不要睡太久。”
郭景元终是不忍，别过脸去。
谷裕又道：“我以后会听话，会读书，会记得心里有尺。你醒来以后……我都说给你听。”
一阵风吹过古树，几片白花落下来，落在谷长风衣襟上。
谷裕看着那几片花，终于再说不下去。
郭景元蹲下身，将第一捧土盖下去。
谷裕猛地一颤，泪水翻涌，却没有再拦。
第二捧土落下时，他也伸出手，抓起一把松土，慢慢洒了下去。
他手太小，一把土不过薄薄一层，可他洒得极其认真，像在做一件人生中最重的事。
两人就这样一点点将土盖上，待最后一层松土覆平，郭景元搬来几块石头，压在土边，又折了几根花枝，斜插在土前。
没有碑，没有香，没有纸钱，只有幽谷夜雾、溪声与满地落花。
谷裕抱着短尺，坐在坟前，一动不动。
郭景元站了许久，忽然开口道：“谷先生，你欠我的账，我先记着。”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像怕惊动地下的人。
“等哪天我教会你儿子，让他替你还。”
谷裕终于抬头看他。
郭景元没有看他，只看着那座新坟，道：“听见没有？你爹把你托给我了，你若死在这里，他这账就彻底赖了。”
谷裕眼睛红肿，嗓子哑得厉害：“我不会死。”
郭景元这才低头看他。
谷裕攥紧短尺，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全是哭音。
郭景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先活过今晚。”
谷裕抬头看他，声音哑得厉害：“郭先生……”
“以后别叫郭先生了。”
谷裕一怔。
郭景元再度望向埋葬着谷长风的新坟，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叫师傅。”
谷裕呆住，眼泪又不自觉的涌了出来。
郭景元却没看他，只冷着脸道：“先说清楚，我不是看你哭得可怜才收你。你拿了我的尺，你爹又把你托给我，风水堪舆这门东西，学半瓢最害人，没人管着，你迟早把自己量进沟里。”
谷裕喉咙哽住，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师傅。”
郭景元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拜师礼先欠着。”他说，“活下去再补。”
谷裕点了点头。
说完这一切，郭景元这才转身去拾那半卷锦帛，锦帛仍沾着血，却没有半分破损以外的污浊。潭水泡不烂，血水浸不透，连方才秦向熔掌心火劲也未能灼损半点，郭景元看着这东西，眼底浮出一丝厌憎。
“就是这么个东西，却害死这么多人。”
他自顾道。
谷裕闻言也看向那半卷锦帛，暗赤锦边在夜色里沉沉发亮，像一块被血泡过的余火，他年纪尚小，许多事仍想不明白，却已隐隐明白，所有灾祸似乎都绕不开眼前这半卷东西。
徐庄主因它生死未卜，白石庄因它化作火海，徐仲凌因它流离失所，爹爹也因它埋在这片幽谷里。
谷裕望着那暗赤锦边，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近乎戾气的恨意。
可下一刻，他又想起谷长风临终前那句“别恨”。
他手指微微一颤，只能死死攥住短尺。
郭景元低头看了看谷裕。
只见孩子坐在新坟旁，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把短尺。
“先睡吧。”他说。
谷裕摇头：“我不困。”
郭景元道：“不困也闭眼，活人要吃饭，要睡觉，要攒力气。你爹刚才说的话，你转头就忘？”
谷裕睫毛颤了颤，终是不再反驳。
…………
郭景元缓缓坐下，将酒葫芦取下来，刚要举起却顿了顿，终是没有喝，只是将葫芦轻轻放在了谷长风坟前。
“便宜你了。”他低声道，“这口酒，记账。”
风吹过花木，白花簌簌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谷裕终于靠着树根昏沉睡去，怀里仍抱着那把短尺。
郭景元独自坐在坟前，望着幽谷深处那道寒泉，又看了看被放在平石上的半卷暗赤锦帛。
此时的石门之外，秦向熔已经没有再砸石，可郭景元知道，那人不会就此罢休。
这半卷火，也不会就此熄灭。
他抬头望向四面高崖，喃喃道：“这地方……到底是谁留下的？”
幽谷无声，只有寒泉绕过古树，缓缓流向满谷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