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半卷火种
夜色更深。
谷裕靠在古树根旁，终于在哭累之后昏沉睡去，即便睡着了，他两只手仍紧紧抱着那把短尺，眉头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偶尔梦中抽噎一声，身子便轻轻一抖。
郭景元坐在坟前，没有睡。
酒葫芦搁在谷长风坟前，葫芦口尚未打开，几片白花落在葫芦旁，被夜露一沾，花瓣微微卷起。
石门方向已经彻底安静，秦向熔没有再砸石墙，可郭景元知道，那人绝不可能就此离去。半卷《焚仙诀》落在他们这边，另一半落在秦向熔手里，这场祸乱还没有真正断干净。
他低头看向平石上的半卷锦帛，暗赤锦边在夜色里沉沉发亮，血水干在边角处，像一层褪不去的旧痂。
郭景元看了许久，忽然低低骂了一句：“害人的东西。”
他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先前放锦帛的那块平石前，将半卷暗赤锦帛拿了起来。入手时，那锦帛仍带着一点潮冷，暗赤边纹在夜色里沉沉发亮。
郭景元低头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不能留在谷裕身边，秦向熔为它追到此处，白石庄为它化成火海，奉州城中关于《焚仙诀》的消息也已经传开，谷长风更因它埋骨此地，若继续带着，往后的路便还会被这半卷祸根牵着走。
可随手扔了也不成，这半卷锦帛水火不侵，寻常刀火毁不得，丢在山谷某处，日后若被旁人翻出，又不知要生出多少灾祸。
郭景元沉默许久，终于看向谷长风的新坟，喃喃道：“在这埋了吧，就埋在你的旁边。不是陪葬，而是让你这个拿命守过它的人，替世间再压它一程，也算给这一路的血债一个了结。”
谷长风新坟就在眼前，土色尚新，几根花枝斜插在坟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郭景元走到坟旁，蹲下身，捡起方才掘土用过的那块扁石，又在坟侧不远处寻了一小块地方。
“谷先生。”郭景元一边用石片撬土，一边低声道，“你别怪我自作主张。这东西留着，只会继续害人。埋在你旁边，也不是让它陪你，是让你压着它，别再出来作祟。”
他说得像在同谷长风商量，可手上并没有停下。
坡上土虽不烂，却也不好挖，细根缠着碎石，石片撬进去，没几下便又磕出一道缺口，郭景元手掌本就磨破，掌心一用力，血又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皱了皱眉，却只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继续往下挖，很快，一个不大的土坑便被他挖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身拿起半卷锦帛，想将它卷紧些再埋，只是这锦帛先前在乱石与气劲中被震散，边角又沾了血水，几处贴在一起。他伸手去抹开时，半卷锦帛便在身前展开了一截。
暗赤锦面之上，朱线细密。
郭景元原本只想卷起它，可目光扫过那一截，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半卷上没有多少文字，更多的是一个个细小人形。
那些小人以朱线勾成，或盘膝，或侧身，或俯首，或转腕，每个小人旁边都标着几句古怪短语，字迹极小，又因血水沾过，越发难辨。
郭景元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他们抢破头的东西？”
继而又骂道，“画得跟庙墙上小鬼跳大神似的，倒害死了一大堆活人。”
他原想骂两声便重新卷上，可多看两眼，脸色却渐渐变了。
他不懂修行法门，也不认得什么经脉窍穴。可他这一辈子看山看水，看风看路，最熟的便是一个“势”字。
山有来势，水有去势，路有人势，宅有人气，眼前这些小人虽画的是人身，可那一笔一线的走向，在郭景元眼中，却隐隐像极了地脉与风路。
有些动作像是在引气入胸，有些动作像是在压向心口。
还有几幅，小人身上朱线盘绕，自腹下起，绕肋而上，最后皆归于胸前一点，那一点被朱砂点得极重，像一枚藏在人体里的火星。
郭景元越看，神色越沉。
他想起秦向熔那张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想起他左脸上那道由颧骨烧到脖颈的焦痕，也想起那人每次催动火劲时，身上透出的灼热与阴冷。
火。
这半卷东西，走的是火。
不只是外头烧人的火，更像是把人身子里某股火性一点点引出来，压进心口，再由心口催发出去。
若能驾驭，或许威力极大，可若驾驭不住，火便先烧自己，秦向熔那副模样，恐怕便是这么来的。
郭景元手指停在锦帛边缘，脸色难看至极。
“难怪叫焚仙诀，焚不焚仙不知道，先把人自己烧坏倒是真的。”
睡在树根旁的谷裕似乎被声音惊动，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来，只把怀中的短尺抱得更紧了些。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原本想把锦帛重新卷起，继续埋下去。
可手指刚动，他又停住了。
猛地抬起头，望向幽谷深处。
古树之后，寒泉仍从青灰石根下缓缓涌出，泉水极清，夜色中泛着一点冷白，先绕过古树根须，又沿花木之间缓缓流去。
水气清寒，却不阴死，满谷花木繁盛，却没有燥烈之象。
四面高崖锁住谷风。
外头岩洞、寒潭、乱石皆凶险逼人，可这谷中却像另有一口气，藏而不散，冷而不绝，寒泉压住火气，花木又留住生机。
寒泉压火，花木留生。
郭景元眼神一点点变了，他不懂修行，可他懂山水。
风水堪舆之道，说到底从来不是只看山川宅院的位置，人住在宅里，宅受山水之气，久而久之，人便也受其影响。
阳盛之人住在火燥之地，心浮气躁，易怒易伤，体寒气弱之人若久居阴湿之所，病气便更难散去。坟茔也是一样，葬处受风、水、土、石之势，或藏或泄，或养或败，皆会反过来牵连后人气运。
人身有五行，天地亦有五行。
寻常人只知看宅要避冲、看坟要藏风聚气，却不知人与地也要相合，木旺者宜疏，火盛者宜制，水寒者宜暖，土滞者宜通，金锐者宜藏。
若人身之气与所在之地相悖，轻则心神不宁，重则病灾缠身，若相济相成，便能借外局缓内疾，借山水调人身。
那么，这半卷《焚仙诀》若真是在人体内催发火性的法门，在一处寻常地方练它，便如在体内架炉添柴，迟早引火自焚。秦向熔那张焦毁的脸，便是最好的例子。
可眼下这幽谷却截然不同，寒泉自石根下出，水气清而不死，能压心火。花木绕泉而生，木气盛而不燥，能留生机。四山锁口，又使这股水木之气藏在谷中，不至于散尽。
若人在此处修炼此法，外有寒泉制火，旁有花木养身，也许便能在火性起时压下一分，在气血枯时补上一线。
或许只是假设，未必稳妥，却至少不是全无生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郭景元自己先被吓了一跳，他竟然在想，能不能借这片幽谷，去碰这卷害死谷长风的东西，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危险。若压不住火性，下场未必会比秦向熔好到哪里去。
郭景元指尖微微收紧，半卷锦帛在掌中轻轻一皱，沉默了许久。
夜风从谷中穿过，吹得锦帛边缘轻轻一动。那些朱线小人也仿佛在暗色里微微晃了晃，像一团尚未熄灭的火，在他掌心里等着重新燃起。
郭景元低头看向谷长风的新坟。
“谷先生。”
他声音很低。
“这可不是我贪你这卷祸根。”
坟前白花轻轻摇晃，没有回应。
郭景元看了看坟，又看了看睡在树根旁的谷裕。
孩子瘦小的身子蜷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衣袖上还沾着谷长风的血。八岁的年纪，本该在家中读书偷懒、同父亲顶嘴，如今却已被迫跪在幽谷里，亲手给爹爹覆了土。
郭景元喉间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着那半卷锦帛，许久才低声道：“你儿子要活下去，或许得多点能活下去的本事。”
话说出口，他却没有立刻将锦帛收起，他又看向谷裕，孩子靠在树根旁睡着，脸上泪痕未干，怀里还抱着那把短尺。
谷长风临终前说，心里也要有尺，既然如此，这件事便不能由他这个外人替孩子量完。
郭景元沉默许久，终于将石片丢到一旁。那个刚挖好的小坑，便静静留在坟侧。
“谷先生。”他沉吟道，“这可不是我替他做主。”
“等他醒了，我会问他。若他不愿碰，明日便把这东西埋在这里，让你压着它。”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看锦帛，声音更低了些。
“可若他想有一日亲手量清这笔账……那这半卷火，或许还不能灭。”
他将半卷锦帛重新卷好，拿粗布裹了一层，又用麻绳扎紧。做完这些，他仍觉得不放心，便把锦帛压在自己身侧，伸手按了按，像是怕这半卷火，趁人不备又烧起来。
谷裕忽然在睡梦中低低唤了一声：“爹……”
郭景元身子一顿。
谷裕没有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角又渗出一点泪。
郭景元沉默半晌，伸手将短尺往谷裕怀里塞紧了些，随后又重新坐回坟前，望着那道寒泉，又看了看四面高崖。
这地方绝不是寻常幽谷，四山锁口，寒泉抱木，花气不散，生机内藏，若说是天然形成，未免太巧，若说是人为布置，那能布下此地的人，眼界又远在他之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这山坳外要有乱葬岗，外头为何又有寒潭暗流与山腹岩洞。
那不像寻常山势，倒像有人刻意一层一层地把这片幽谷藏了起来，只是眼下，他没有余力去想太多。
石门外还有秦向熔，谷裕还在梦里一阵阵发抖，谷长风刚刚才下葬。
而这半卷《焚仙诀》，也从一个该被埋掉的祸根，变成了一道尚未量清的选择。
“谷先生。”他低声道，“你这一摊子事，我算是接下了。”
风声穿过花木，寒泉流过石根。
夜色之中，郭景元独坐坟前，身旁压着半卷暗赤锦帛，远处新坟无碑，谷裕抱尺沉睡。
而满谷白花，在夜雾里静静开着。
谷裕靠在古树根旁，终于在哭累之后昏沉睡去，即便睡着了，他两只手仍紧紧抱着那把短尺，眉头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偶尔梦中抽噎一声，身子便轻轻一抖。
郭景元坐在坟前，没有睡。
酒葫芦搁在谷长风坟前，葫芦口尚未打开，几片白花落在葫芦旁，被夜露一沾，花瓣微微卷起。
石门方向已经彻底安静，秦向熔没有再砸石墙，可郭景元知道，那人绝不可能就此离去。半卷《焚仙诀》落在他们这边，另一半落在秦向熔手里，这场祸乱还没有真正断干净。
他低头看向平石上的半卷锦帛，暗赤锦边在夜色里沉沉发亮，血水干在边角处，像一层褪不去的旧痂。
郭景元看了许久，忽然低低骂了一句：“害人的东西。”
他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先前放锦帛的那块平石前，将半卷暗赤锦帛拿了起来。入手时，那锦帛仍带着一点潮冷，暗赤边纹在夜色里沉沉发亮。
郭景元低头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不能留在谷裕身边，秦向熔为它追到此处，白石庄为它化成火海，奉州城中关于《焚仙诀》的消息也已经传开，谷长风更因它埋骨此地，若继续带着，往后的路便还会被这半卷祸根牵着走。
可随手扔了也不成，这半卷锦帛水火不侵，寻常刀火毁不得，丢在山谷某处，日后若被旁人翻出，又不知要生出多少灾祸。
郭景元沉默许久，终于看向谷长风的新坟，喃喃道：“在这埋了吧，就埋在你的旁边。不是陪葬，而是让你这个拿命守过它的人，替世间再压它一程，也算给这一路的血债一个了结。”
谷长风新坟就在眼前，土色尚新，几根花枝斜插在坟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郭景元走到坟旁，蹲下身，捡起方才掘土用过的那块扁石，又在坟侧不远处寻了一小块地方。
“谷先生。”郭景元一边用石片撬土，一边低声道，“你别怪我自作主张。这东西留着，只会继续害人。埋在你旁边，也不是让它陪你，是让你压着它，别再出来作祟。”
他说得像在同谷长风商量，可手上并没有停下。
坡上土虽不烂，却也不好挖，细根缠着碎石，石片撬进去，没几下便又磕出一道缺口，郭景元手掌本就磨破，掌心一用力，血又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皱了皱眉，却只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继续往下挖，很快，一个不大的土坑便被他挖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身拿起半卷锦帛，想将它卷紧些再埋，只是这锦帛先前在乱石与气劲中被震散，边角又沾了血水，几处贴在一起。他伸手去抹开时，半卷锦帛便在身前展开了一截。
暗赤锦面之上，朱线细密。
郭景元原本只想卷起它，可目光扫过那一截，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半卷上没有多少文字，更多的是一个个细小人形。
那些小人以朱线勾成，或盘膝，或侧身，或俯首，或转腕，每个小人旁边都标着几句古怪短语，字迹极小，又因血水沾过，越发难辨。
郭景元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他们抢破头的东西？”
继而又骂道，“画得跟庙墙上小鬼跳大神似的，倒害死了一大堆活人。”
他原想骂两声便重新卷上，可多看两眼，脸色却渐渐变了。
他不懂修行法门，也不认得什么经脉窍穴。可他这一辈子看山看水，看风看路，最熟的便是一个“势”字。
山有来势，水有去势，路有人势，宅有人气，眼前这些小人虽画的是人身，可那一笔一线的走向，在郭景元眼中，却隐隐像极了地脉与风路。
有些动作像是在引气入胸，有些动作像是在压向心口。
还有几幅，小人身上朱线盘绕，自腹下起，绕肋而上，最后皆归于胸前一点，那一点被朱砂点得极重，像一枚藏在人体里的火星。
郭景元越看，神色越沉。
他想起秦向熔那张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想起他左脸上那道由颧骨烧到脖颈的焦痕，也想起那人每次催动火劲时，身上透出的灼热与阴冷。
火。
这半卷东西，走的是火。
不只是外头烧人的火，更像是把人身子里某股火性一点点引出来，压进心口，再由心口催发出去。
若能驾驭，或许威力极大，可若驾驭不住，火便先烧自己，秦向熔那副模样，恐怕便是这么来的。
郭景元手指停在锦帛边缘，脸色难看至极。
“难怪叫焚仙诀，焚不焚仙不知道，先把人自己烧坏倒是真的。”
睡在树根旁的谷裕似乎被声音惊动，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来，只把怀中的短尺抱得更紧了些。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原本想把锦帛重新卷起，继续埋下去。
可手指刚动，他又停住了。
猛地抬起头，望向幽谷深处。
古树之后，寒泉仍从青灰石根下缓缓涌出，泉水极清，夜色中泛着一点冷白，先绕过古树根须，又沿花木之间缓缓流去。
水气清寒，却不阴死，满谷花木繁盛，却没有燥烈之象。
四面高崖锁住谷风。
外头岩洞、寒潭、乱石皆凶险逼人，可这谷中却像另有一口气，藏而不散，冷而不绝，寒泉压住火气，花木又留住生机。
寒泉压火，花木留生。
郭景元眼神一点点变了，他不懂修行，可他懂山水。
风水堪舆之道，说到底从来不是只看山川宅院的位置，人住在宅里，宅受山水之气，久而久之，人便也受其影响。
阳盛之人住在火燥之地，心浮气躁，易怒易伤，体寒气弱之人若久居阴湿之所，病气便更难散去。坟茔也是一样，葬处受风、水、土、石之势，或藏或泄，或养或败，皆会反过来牵连后人气运。
人身有五行，天地亦有五行。
寻常人只知看宅要避冲、看坟要藏风聚气，却不知人与地也要相合，木旺者宜疏，火盛者宜制，水寒者宜暖，土滞者宜通，金锐者宜藏。
若人身之气与所在之地相悖，轻则心神不宁，重则病灾缠身，若相济相成，便能借外局缓内疾，借山水调人身。
那么，这半卷《焚仙诀》若真是在人体内催发火性的法门，在一处寻常地方练它，便如在体内架炉添柴，迟早引火自焚。秦向熔那张焦毁的脸，便是最好的例子。
可眼下这幽谷却截然不同，寒泉自石根下出，水气清而不死，能压心火。花木绕泉而生，木气盛而不燥，能留生机。四山锁口，又使这股水木之气藏在谷中，不至于散尽。
若人在此处修炼此法，外有寒泉制火，旁有花木养身，也许便能在火性起时压下一分，在气血枯时补上一线。
或许只是假设，未必稳妥，却至少不是全无生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郭景元自己先被吓了一跳，他竟然在想，能不能借这片幽谷，去碰这卷害死谷长风的东西，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危险。若压不住火性，下场未必会比秦向熔好到哪里去。
郭景元指尖微微收紧，半卷锦帛在掌中轻轻一皱，沉默了许久。
夜风从谷中穿过，吹得锦帛边缘轻轻一动。那些朱线小人也仿佛在暗色里微微晃了晃，像一团尚未熄灭的火，在他掌心里等着重新燃起。
郭景元低头看向谷长风的新坟。
“谷先生。”
他声音很低。
“这可不是我贪你这卷祸根。”
坟前白花轻轻摇晃，没有回应。
郭景元看了看坟，又看了看睡在树根旁的谷裕。
孩子瘦小的身子蜷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衣袖上还沾着谷长风的血。八岁的年纪，本该在家中读书偷懒、同父亲顶嘴，如今却已被迫跪在幽谷里，亲手给爹爹覆了土。
郭景元喉间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着那半卷锦帛，许久才低声道：“你儿子要活下去，或许得多点能活下去的本事。”
话说出口，他却没有立刻将锦帛收起，他又看向谷裕，孩子靠在树根旁睡着，脸上泪痕未干，怀里还抱着那把短尺。
谷长风临终前说，心里也要有尺，既然如此，这件事便不能由他这个外人替孩子量完。
郭景元沉默许久，终于将石片丢到一旁。那个刚挖好的小坑，便静静留在坟侧。
“谷先生。”他沉吟道，“这可不是我替他做主。”
“等他醒了，我会问他。若他不愿碰，明日便把这东西埋在这里，让你压着它。”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看锦帛，声音更低了些。
“可若他想有一日亲手量清这笔账……那这半卷火，或许还不能灭。”
他将半卷锦帛重新卷好，拿粗布裹了一层，又用麻绳扎紧。做完这些，他仍觉得不放心，便把锦帛压在自己身侧，伸手按了按，像是怕这半卷火，趁人不备又烧起来。
谷裕忽然在睡梦中低低唤了一声：“爹……”
郭景元身子一顿。
谷裕没有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角又渗出一点泪。
郭景元沉默半晌，伸手将短尺往谷裕怀里塞紧了些，随后又重新坐回坟前，望着那道寒泉，又看了看四面高崖。
这地方绝不是寻常幽谷，四山锁口，寒泉抱木，花气不散，生机内藏，若说是天然形成，未免太巧，若说是人为布置，那能布下此地的人，眼界又远在他之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这山坳外要有乱葬岗，外头为何又有寒潭暗流与山腹岩洞。
那不像寻常山势，倒像有人刻意一层一层地把这片幽谷藏了起来，只是眼下，他没有余力去想太多。
石门外还有秦向熔，谷裕还在梦里一阵阵发抖，谷长风刚刚才下葬。
而这半卷《焚仙诀》，也从一个该被埋掉的祸根，变成了一道尚未量清的选择。
“谷先生。”他低声道，“你这一摊子事，我算是接下了。”
风声穿过花木，寒泉流过石根。
夜色之中，郭景元独坐坟前，身旁压着半卷暗赤锦帛，远处新坟无碑，谷裕抱尺沉睡。
而满谷白花，在夜雾里静静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