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残火初燃
天色将明时，谷裕醒了。
他醒来第一眼，先看见头顶那株古树，白花沾着夜露，静静垂在枝头，寒泉从石根下流过，水声细而冷。
谷裕怔了片刻，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下一瞬，他猛地坐起。
“爹！”
声音出口，他才看见不远处那座新坟。
土色尚新，几根花枝斜插在坟前，郭景元的酒葫芦搁在一旁。
风从谷中吹过，花枝轻轻摇晃，却再没有人应他，谷裕呆呆看着那座坟，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郭景元坐在坟旁，整夜未睡，听见动静，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醒了就吃点东西。”
他说着，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馒头，又递了水囊过去。
谷裕没有接，只望着新坟。
郭景元道：“你爹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醒了继续饿死。”
谷裕睫毛颤了颤，这才慢慢伸手接过馒头。
馒头早已冷硬，他咬了一口，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只是咽到一半，眼泪又落下来，砸在手背上。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低头一口一口往下咽，像是在做一件很难、却又必须做完的事。
郭景元看着他吃完几口，才伸手拿起旁边用粗布裹住的半卷锦帛。
谷裕看见那东西，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郭景元道：“昨夜我本打算把它埋了。”
谷裕抬起头。
郭景元看向谷长风的新坟，道：“就埋在你爹旁边。不是陪葬，是让他压着这卷祸根，免得它再出去害人。”
谷裕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膝上的短尺，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尺边旧痕轻轻摩挲。
郭景元顿了顿，又道：“可我后来打开看了一眼。”
谷裕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郭景元竟会去碰那半卷东西，眼中顿时露出几分震惊与不安。
郭景元将粗布解开，半卷暗赤锦帛在晨雾里慢慢露出，锦帛上血迹已干，暗红边纹沉沉压着，朱线小人密密排列在卷面之上。
“这半卷不是什么招式。”郭景元道，“至少不全是，上头画的应该是吐纳运气的法子。我不懂修行，可我看得出，它走的是火。”
谷裕疑惑问道：“火？”
郭景元点头道：“人体里本就有五行偏性，有人火盛，有人水寒，有人木气郁，有人土气滞。寻常风水看宅，看坟，看城池，其实也要看人与地合不合。住得不合，心神不宁，病气缠身，葬得不合，藏泄失度，也会牵连后人。”
他指了指那半卷锦帛。
“这东西，是在人身里催火。练得住，或许有大用，练不住，就会先把自己烧坏。追杀我们的人，那张脸你也见过。”
谷裕小脸微白。
郭景元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所以我现在问你，你要不要练，这事你自己决定。若你不愿，我马上把它埋在你爹坟旁。从今往后，我们只当没见过这半卷东西。”
谷裕望着锦帛，许久没有答话。
寒泉水声在二人之间流过。
过了好一会儿，谷裕才哑声问：“若埋了，那个追我们的人还会来么？”
郭景元沉默片刻：“我不确定。”
他看了一眼石门方向，声音低了些：“那人手里已有半卷，未必肯罢休，可他一时进不来，往后会不会再找别的路，我说不准。”
谷裕又问：“若我不练呢？”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道：“不练也无妨。只要我还没死，便会想办法带你活下去。”
谷裕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短尺，那短尺上还沾着泥、水、血和纸灰，早已不似郭景元最初递给他时那般干净。谷裕用指腹轻轻蹭过尺边，忽然想起谷长风临终前那句“心里也要有尺”。
他眼眶又红了，却没有掉泪。
“我想练。”
郭景元眉头一皱：“想清楚再说。”
谷裕抬头看他，声音仍哑，却比方才稳了些：“我想活着，但不是只让师傅带着我逃。”
他说到这里，手指攥得更紧。
“我还想知道爹爹用命守的到底是什么。还有，以后若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也想能护住想护的人。”
说到这，谷裕顿了顿。
“我也恨石墙后的那个人。”
郭景元眼神微沉。
谷裕抬起头，看着郭景元，一字一句道：“可是爹让我别恨。我记得。”
他看向那半卷锦帛，声音轻了些。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可我想试一试。师傅，你教我。”
这一声“师傅”出口，郭景元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骂了一句：“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会给我出难题。”
谷裕没有接话，只认真看着他。
郭景元将锦帛重新摊开，道：“先说清楚，这东西不是寻常，它催的是人身火性，稍有不慎，便会心火反噬。”
他抬手指了指寒泉，又指向四周花木。
“眼下能试，不是因为你多厉害，全是靠这地方有一处寒泉抱木局。你看这泉，出在石根之下，水气清寒，却不死冷，再看这树，根盘石缝，花木沿水而生，木气旺，却不燥。寒泉绕木，水能制火，木能留生。若只有寒泉，火是压住了，人也容易被寒气压坏，若只有花木，木气虽能养身，却也会木旺生火，反倒助长这功法催起来的心火。”
他又看向四面高崖。
“偏偏这里四山锁口，谷风不散，水木之气都被收在谷里。水制其火，木护其身，山锁其气，这才成了一处寒泉抱木局。你坐在这里试练，外局能替你压一压火性，护一护气血。离了这地方，别说练，连想都不要想。”
郭景元看向谷裕，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从今日起，没我点头，不许自己练，不许急，不许瞒，不许带着恨练。哪日我说停，你便停。你若敢乱来，我亲手把这半卷东西埋了。”
谷裕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郭景元道，“这东西邪得很。练了也未必能成，成了也未必是好事，你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
谷裕看了一眼新坟，“我不反悔。”
郭景元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收回目光。
“我先试试。”
谷裕一惊：“师傅？”
郭景元道：“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孩先拿命探路。”他说完，照着锦帛上最前头那幅小人图，在寒泉旁盘膝坐下。
那幅小人只是盘坐，双手按膝，朱线自腹下起，沿肋上行，最后停在胸口，旁边几句古字，郭景元认不全，只能凭图猜个大概。
他不懂运气，只能试着按图中姿势调息。
起初并无异样，寒泉水声在耳边细细流过，谷中风声也轻，可不过数息之后，郭景元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那热意来得极快，不像外头火焰烧来，倒像心窝深处忽然被人塞进一枚小炭，那炭火一亮，便有无数杂念跟着翻起。
谷长风倒在血水中的模样，谷裕伏在坟前哭到声哑的模样，秦向熔隔着乱石怒吼的声音。
还有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看风看水、坑蒙拐骗也好、救人逃命也罢，许多自以为压下去的念头，竟都在这一瞬间被那点热意勾了起来。
不甘，恼怒，愧疚，傲气，后怕，一层压着一层。
郭景元眼前忽然一晃，泉水声骤远骤近，满谷花影像被火光染红，他明明坐在寒泉旁，却觉得胸口那点热意猛地往上冲，直逼喉间。
他脸色一变，强行断了呼吸。
可那一断，胸口反而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郭景元猛地睁眼，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他一手撑住地面，喉间泛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谷裕慌忙上前：“师傅！”
“别碰我。”
郭景元抬手拦住他，喘了好几息，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他看着那半卷锦帛，眼底第一次多了几分忌惮。
“这东西不是寻常功法。”他哑声道，“它不是只教人运气，是拿人心里的东西当柴烧，心念越杂，烧得越快。”
谷裕听得脸色发白，郭景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冷笑一声：“我这心里破事太多，真练下去，怕是没等石墙那边的人过来，我自己先烧成灰了。”
谷裕急道：“那怎么办？”
郭景元沉默片刻，道：“这东西太危险，你还是不该练。”
他说着，便要将锦帛卷起。
谷裕却伸手按住锦帛一角。
郭景元抬眼看他：“你做什么？”
谷裕脸色仍白，却没有松手：“师傅，让我试一次。”
“你刚才没看见？”郭景元声音一沉，“我才照着坐了几个呼吸，便险些压不住心火，你一个孩子，凭什么试？”
谷裕低声道：“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郭景元盯着他。
谷裕又道：“爹说过，心里也要有尺。该不该试，我想自己量一量。”
郭景元脸色变了变，半晌没有说话，他自然不愿让谷裕冒险，可也正因方才一试，让他隐约觉得，这法门最怕的未必只是年纪小、根基浅薄，而是心念杂乱。
谷裕心里也痛，也恨，可孩子的心思到底还没有被太多东西缠住。痛便是痛，怕便是怕，不像大人，痛里夹着悔，怕里夹着算计，恨里还藏着不甘。再加上这寒泉抱木局就在眼前，若只试最浅的一步，未必全无余地。
许久后，郭景元才道：“只试一次。”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试最浅的一步。我说停，你立刻停。”
谷裕点头：“好。”
郭景元起身，脸色仍有些难看，却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神采，他让谷裕走到寒泉与古树之间，选了一块平整石面，让他面向寒泉，背靠古树。
“坐下。”
谷裕依言坐下。
郭景元又将短尺横放在他膝前。
谷裕低头看着短尺：“尺也要用么？”
“用。”郭景元道，“你心里乱了，手就按着它。别想石墙外的人，别想报仇，别想那些你现在还想不明白的东西。”
谷裕眼神一黯：“那想什么？”
郭景元沉默片刻，道：“想你爹最后那句话。”
谷裕睫毛一颤。
“活下去。”郭景元道，“只想这三个字。”
谷裕慢慢闭上眼。
郭景元展开锦帛，照着最前头那幅小人图，依次教他动作。他不懂修士口中的玄妙法诀，只能把图上姿势拆成最笨的呼吸法子。
“吸气要缓，落气要轻，胸口一热便停，不许贪多。”
谷裕照着郭景元说的开始坐正，双手按膝，慢慢调整呼吸。只是没过多久，眼前便是谷长风倒在花草间的模样，呼吸刚入胸口，眼泪便又涌出来，气也跟着乱了。
谷裕咬着嘴唇，又试一次，寒泉水声细细流过，短尺横在膝前，被夜露浸得微凉，谷裕的手指按在尺身上，像按着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
活下去。
他在心里默念。
活下去。
第三次呼吸落下时，他胸口忽然浮起一点温热。
那温热极轻，像灰烬里藏着一点火星。
郭景元眼神骤然一紧。
寒泉水声仍在不远处细细流着。
这一点火，终究还是燃起来了。
他醒来第一眼，先看见头顶那株古树，白花沾着夜露，静静垂在枝头，寒泉从石根下流过，水声细而冷。
谷裕怔了片刻，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下一瞬，他猛地坐起。
“爹！”
声音出口，他才看见不远处那座新坟。
土色尚新，几根花枝斜插在坟前，郭景元的酒葫芦搁在一旁。
风从谷中吹过，花枝轻轻摇晃，却再没有人应他，谷裕呆呆看着那座坟，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郭景元坐在坟旁，整夜未睡，听见动静，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醒了就吃点东西。”
他说着，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馒头，又递了水囊过去。
谷裕没有接，只望着新坟。
郭景元道：“你爹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醒了继续饿死。”
谷裕睫毛颤了颤，这才慢慢伸手接过馒头。
馒头早已冷硬，他咬了一口，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只是咽到一半，眼泪又落下来，砸在手背上。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低头一口一口往下咽，像是在做一件很难、却又必须做完的事。
郭景元看着他吃完几口，才伸手拿起旁边用粗布裹住的半卷锦帛。
谷裕看见那东西，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郭景元道：“昨夜我本打算把它埋了。”
谷裕抬起头。
郭景元看向谷长风的新坟，道：“就埋在你爹旁边。不是陪葬，是让他压着这卷祸根，免得它再出去害人。”
谷裕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膝上的短尺，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尺边旧痕轻轻摩挲。
郭景元顿了顿，又道：“可我后来打开看了一眼。”
谷裕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郭景元竟会去碰那半卷东西，眼中顿时露出几分震惊与不安。
郭景元将粗布解开，半卷暗赤锦帛在晨雾里慢慢露出，锦帛上血迹已干，暗红边纹沉沉压着，朱线小人密密排列在卷面之上。
“这半卷不是什么招式。”郭景元道，“至少不全是，上头画的应该是吐纳运气的法子。我不懂修行，可我看得出，它走的是火。”
谷裕疑惑问道：“火？”
郭景元点头道：“人体里本就有五行偏性，有人火盛，有人水寒，有人木气郁，有人土气滞。寻常风水看宅，看坟，看城池，其实也要看人与地合不合。住得不合，心神不宁，病气缠身，葬得不合，藏泄失度，也会牵连后人。”
他指了指那半卷锦帛。
“这东西，是在人身里催火。练得住，或许有大用，练不住，就会先把自己烧坏。追杀我们的人，那张脸你也见过。”
谷裕小脸微白。
郭景元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所以我现在问你，你要不要练，这事你自己决定。若你不愿，我马上把它埋在你爹坟旁。从今往后，我们只当没见过这半卷东西。”
谷裕望着锦帛，许久没有答话。
寒泉水声在二人之间流过。
过了好一会儿，谷裕才哑声问：“若埋了，那个追我们的人还会来么？”
郭景元沉默片刻：“我不确定。”
他看了一眼石门方向，声音低了些：“那人手里已有半卷，未必肯罢休，可他一时进不来，往后会不会再找别的路，我说不准。”
谷裕又问：“若我不练呢？”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道：“不练也无妨。只要我还没死，便会想办法带你活下去。”
谷裕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短尺，那短尺上还沾着泥、水、血和纸灰，早已不似郭景元最初递给他时那般干净。谷裕用指腹轻轻蹭过尺边，忽然想起谷长风临终前那句“心里也要有尺”。
他眼眶又红了，却没有掉泪。
“我想练。”
郭景元眉头一皱：“想清楚再说。”
谷裕抬头看他，声音仍哑，却比方才稳了些：“我想活着，但不是只让师傅带着我逃。”
他说到这里，手指攥得更紧。
“我还想知道爹爹用命守的到底是什么。还有，以后若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也想能护住想护的人。”
说到这，谷裕顿了顿。
“我也恨石墙后的那个人。”
郭景元眼神微沉。
谷裕抬起头，看着郭景元，一字一句道：“可是爹让我别恨。我记得。”
他看向那半卷锦帛，声音轻了些。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可我想试一试。师傅，你教我。”
这一声“师傅”出口，郭景元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骂了一句：“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会给我出难题。”
谷裕没有接话，只认真看着他。
郭景元将锦帛重新摊开，道：“先说清楚，这东西不是寻常，它催的是人身火性，稍有不慎，便会心火反噬。”
他抬手指了指寒泉，又指向四周花木。
“眼下能试，不是因为你多厉害，全是靠这地方有一处寒泉抱木局。你看这泉，出在石根之下，水气清寒，却不死冷，再看这树，根盘石缝，花木沿水而生，木气旺，却不燥。寒泉绕木，水能制火，木能留生。若只有寒泉，火是压住了，人也容易被寒气压坏，若只有花木，木气虽能养身，却也会木旺生火，反倒助长这功法催起来的心火。”
他又看向四面高崖。
“偏偏这里四山锁口，谷风不散，水木之气都被收在谷里。水制其火，木护其身，山锁其气，这才成了一处寒泉抱木局。你坐在这里试练，外局能替你压一压火性，护一护气血。离了这地方，别说练，连想都不要想。”
郭景元看向谷裕，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从今日起，没我点头，不许自己练，不许急，不许瞒，不许带着恨练。哪日我说停，你便停。你若敢乱来，我亲手把这半卷东西埋了。”
谷裕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郭景元道，“这东西邪得很。练了也未必能成，成了也未必是好事，你现在想反悔，还来得及。”
谷裕看了一眼新坟，“我不反悔。”
郭景元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收回目光。
“我先试试。”
谷裕一惊：“师傅？”
郭景元道：“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孩先拿命探路。”他说完，照着锦帛上最前头那幅小人图，在寒泉旁盘膝坐下。
那幅小人只是盘坐，双手按膝，朱线自腹下起，沿肋上行，最后停在胸口，旁边几句古字，郭景元认不全，只能凭图猜个大概。
他不懂运气，只能试着按图中姿势调息。
起初并无异样，寒泉水声在耳边细细流过，谷中风声也轻，可不过数息之后，郭景元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那热意来得极快，不像外头火焰烧来，倒像心窝深处忽然被人塞进一枚小炭，那炭火一亮，便有无数杂念跟着翻起。
谷长风倒在血水中的模样，谷裕伏在坟前哭到声哑的模样，秦向熔隔着乱石怒吼的声音。
还有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看风看水、坑蒙拐骗也好、救人逃命也罢，许多自以为压下去的念头，竟都在这一瞬间被那点热意勾了起来。
不甘，恼怒，愧疚，傲气，后怕，一层压着一层。
郭景元眼前忽然一晃，泉水声骤远骤近，满谷花影像被火光染红，他明明坐在寒泉旁，却觉得胸口那点热意猛地往上冲，直逼喉间。
他脸色一变，强行断了呼吸。
可那一断，胸口反而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郭景元猛地睁眼，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他一手撑住地面，喉间泛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谷裕慌忙上前：“师傅！”
“别碰我。”
郭景元抬手拦住他，喘了好几息，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他看着那半卷锦帛，眼底第一次多了几分忌惮。
“这东西不是寻常功法。”他哑声道，“它不是只教人运气，是拿人心里的东西当柴烧，心念越杂，烧得越快。”
谷裕听得脸色发白，郭景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冷笑一声：“我这心里破事太多，真练下去，怕是没等石墙那边的人过来，我自己先烧成灰了。”
谷裕急道：“那怎么办？”
郭景元沉默片刻，道：“这东西太危险，你还是不该练。”
他说着，便要将锦帛卷起。
谷裕却伸手按住锦帛一角。
郭景元抬眼看他：“你做什么？”
谷裕脸色仍白，却没有松手：“师傅，让我试一次。”
“你刚才没看见？”郭景元声音一沉，“我才照着坐了几个呼吸，便险些压不住心火，你一个孩子，凭什么试？”
谷裕低声道：“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郭景元盯着他。
谷裕又道：“爹说过，心里也要有尺。该不该试，我想自己量一量。”
郭景元脸色变了变，半晌没有说话，他自然不愿让谷裕冒险，可也正因方才一试，让他隐约觉得，这法门最怕的未必只是年纪小、根基浅薄，而是心念杂乱。
谷裕心里也痛，也恨，可孩子的心思到底还没有被太多东西缠住。痛便是痛，怕便是怕，不像大人，痛里夹着悔，怕里夹着算计，恨里还藏着不甘。再加上这寒泉抱木局就在眼前，若只试最浅的一步，未必全无余地。
许久后，郭景元才道：“只试一次。”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试最浅的一步。我说停，你立刻停。”
谷裕点头：“好。”
郭景元起身，脸色仍有些难看，却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神采，他让谷裕走到寒泉与古树之间，选了一块平整石面，让他面向寒泉，背靠古树。
“坐下。”
谷裕依言坐下。
郭景元又将短尺横放在他膝前。
谷裕低头看着短尺：“尺也要用么？”
“用。”郭景元道，“你心里乱了，手就按着它。别想石墙外的人，别想报仇，别想那些你现在还想不明白的东西。”
谷裕眼神一黯：“那想什么？”
郭景元沉默片刻，道：“想你爹最后那句话。”
谷裕睫毛一颤。
“活下去。”郭景元道，“只想这三个字。”
谷裕慢慢闭上眼。
郭景元展开锦帛，照着最前头那幅小人图，依次教他动作。他不懂修士口中的玄妙法诀，只能把图上姿势拆成最笨的呼吸法子。
“吸气要缓，落气要轻，胸口一热便停，不许贪多。”
谷裕照着郭景元说的开始坐正，双手按膝，慢慢调整呼吸。只是没过多久，眼前便是谷长风倒在花草间的模样，呼吸刚入胸口，眼泪便又涌出来，气也跟着乱了。
谷裕咬着嘴唇，又试一次，寒泉水声细细流过，短尺横在膝前，被夜露浸得微凉，谷裕的手指按在尺身上，像按着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
活下去。
他在心里默念。
活下去。
第三次呼吸落下时，他胸口忽然浮起一点温热。
那温热极轻，像灰烬里藏着一点火星。
郭景元眼神骤然一紧。
寒泉水声仍在不远处细细流着。
这一点火，终究还是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