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寒泉制火

赴生 · 碧昂 · 第46章 · 32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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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温热浮起的一瞬,谷裕呼吸猛地乱了一下。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热意不是火烤在皮肉上,也不是发热生病时从额头烧起,而像胸口深处忽然有一粒极小的火星醒了过来。

它很轻,很细,却偏偏清楚得厉害,一出现,便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郭景元立刻察觉不对。

他看不见什么气机流转,也不懂修士所谓经脉窍穴,可他看得见谷裕的脸色。

孩子原本苍白的小脸上,忽然浮起一线极淡的红,呼吸也从缓变急,搭在膝前短尺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别急。”郭景元压低声音,“别去追那股热流,试着去感受寒泉的冷意。”

谷裕睫毛颤了颤。

那点温热像是被他的慌乱一催,竟有往上窜的意思,谷裕只觉胸口发紧,喉间也像被什么热气顶了一下,本能便想张口。

郭景元立刻道:“嘴闭上,试着吸气慢些。”

谷裕咬住嘴唇,强行忍住。

寒泉水声就在不远处。

细细的,冷冷的,从石根下流出,绕过古树,再沿花木之间缓缓远去。谷裕按着短尺,指腹抵在尺边旧痕上,强迫自己不再盯着胸口那点热,而是去感受身前那股清冷水意。

郭景元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别盯胸口那点热,试着去找水脉,寒泉从石根下出,绕古树一匝,再从花木间过。水性向下,能收能伏。你别管身上那口火往哪儿窜,只想着这道水怎么从石下出来,怎么绕过树根,怎么一寸一寸往低处走。”

“火往上,你就想水往下。火要急,你就想水要缓。”

谷裕闭着眼,却还是看见了许多东西。

谷长风倒在花草间的模样。

新坟前尚未干透的泥土。

石墙后那个人阴冷的眼神。

胸口那点热意又是一跳。

谷裕肩膀轻轻一抖。

郭景元眼神一沉,语气却压得更稳:“想你爹最后那句话。”

谷裕指尖死死按住短尺。

活下去。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

“叮咚”

一声极轻的水响,忽然从杂乱念头里透了出来,像寒泉滴过石棱,又落入清浅水面。

“叮咚”

又是一声,那些血色、火光与石门后的阴影,像被这一点一点清冷水声冲淡,终于不再挤满他的眼前。

寒泉声像是终于盖过了那些杂乱画面。

那股往上窜的热意慢慢顿住,随后被四周清寒之气一点点压了下去。

谷裕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身前有冷泉,背后有古树,四周花木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那冷意不刺骨,也不阴沉。

它只是缓缓压下来,压住胸口那点火,又没有将他整个人压得发冷,背后古树沉默立着,根须盘入石缝,像有一股安静厚实的东西托住了他。

郭景元在旁看着谷裕眉心极淡地红了一下,眉头一跳,正要出声打断,却见谷裕眉心那点极淡红意并未继续上涌,反而在寒泉溢出的水气中慢慢淡了下去。

谷裕额头沁出细汗,脸色仍白,却不见灰败,也没有秦向熔催动火劲时那种灼而阴冷的戾气。

郭景元心头绷着的那根弦,这才稍稍缓了一些。

“停。”他忽然道。

谷裕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茫然:“师傅?”

“停下。”郭景元道,“别再往下走。”

谷裕不敢多问,立刻照做。胸口那点温热像被灰烬重新盖住,慢慢沉了下去,只是谷裕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它没有彻底消失,却也不再乱窜。

郭景元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他的眼睛、唇色和手心。

他不是郎中,只能凭这些外相判断谷裕有没有失控。

看了片刻,见谷裕眼神仍清明,手心虽温,却不滚烫,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行。”

谷裕连忙问:“我练成了吗?”

郭景元瞥他一眼:“你才刚把脚尖碰到门槛,别急着说自己进了门。”

谷裕低下头:“哦。”

郭景元将半卷锦帛卷起,却没有立刻收好。他沉默片刻,又看向谷裕。

方才那一点红意,他看得清楚。

那股火不似秦向熔身上的火,秦向熔的火灼人而浑浊,夹着一股焦败阴戾之气,像炉火烧坏了炉膛,热里透着死气。可谷裕身上方才浮出的那一点火,却清而细,像寒灰底下刚醒的一缕初火。

火性仍是火性。

可这火,尚未被恨意烧浊。

郭景元望着寒泉,又看了看古树与花木,低声道:“离火。”

谷裕抬头:“什么?”

郭景元道:“你方才胸口那一口劲,属火,却不似寻常火劲。”

他想了想,又道:“火在五行里主炎上,最容易往心口、眉眼上冲。在八卦里,火对应离卦,离为日,为明,也主心神。”

他看着谷裕眉心,声音沉了些。

“方才你眉心泛红,呼吸上浮,却没有秦向熔那种浊热死气,反倒清而细,像离位初生的一点火炁。若非要说,倒有些像风水里说的离火。”

谷裕疑惑道:“离火?”

郭景元点头:“只是借卦象说它像什么,你别当成什么厉害的名头。”

随后,郭景元又道,“火就是火,再清也是火,清火也会烧人。眼下它清,是因你还小,心思没有乱到不可收拾,又有这寒泉抱木局压着,日后若你心中恨意重了,杀念重了,或者贪功冒进,这口离火一样会变浊,一样能把你烧坏。”

谷裕神色微变,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郭景元仍不放心,沉声道:“从今日起,规矩先说一遍。”

谷裕坐直。

“第一,每日最多试一次,只能在这寒泉抱木局里试,离了这寒泉和古树,不许碰它。”

“第二,试功之前先观水脉,听风势,定心神。水声乱,不练、谷风躁,不练、心里乱,也不练。”

“第三,胸口发热便停,眉心发烫便停,眼前见红更要立刻停。若梦里见火,醒来掌心发热,或者心里无缘无故烦躁,都要告诉我。”

谷裕一条条听着,点头道:“我知道了。”

郭景元盯着他:“敢瞒一次,我便把这半卷东西埋了。”

谷裕点头:“好。”

“还有。”他说,“从今日起,你先跟我学风水。看水、看风、看山、看路,看宅怎么住人,看坟怎么藏气。你要先知道什么叫藏,什么叫泄,什么叫过犹不及,再来碰这半卷火。”

谷裕问:“这和风水也有关系么?”

郭景元点头道:“有,因为练这东西,不是学怎么把火烧起来。”

他顿了顿。

“而是要学怎么停下来。”

谷裕握着短尺,像是听懂了些,又像是还有许多不明白。可他没有追问,只低头看着尺身旧痕,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用心学的。”

说完,他起身走到谷长风坟前,晨光从谷顶漏下一线,落在新坟前的白花上。

谷裕在坟前坐下,将短尺横在膝上,低头看着那片尚新的土。

许久后,他才轻声道:“爹,我刚才试了。”

风从花木间吹过。

谷裕声音仍哑,却很认真,“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练坏,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可我会听师傅的话。”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按住短尺。

“我会活下去,也会记得不让恨意把自己烧坏。”

郭景元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

石门方向仍旧一片安静。

太安静了。

秦向熔没有再拍石,也没有怒喝,像是真已离去,可郭景元心里清楚,那种人绝不会罢手。石门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只要半卷《焚仙诀》仍在这里,秦向熔迟早会再来。

谷裕在坟前坐了许久,才重新回到古树旁。他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昨夜哭到力竭,方才又试过那一口火,此时神色已疲惫得厉害,郭景元让他靠着树根再睡一会儿。

谷裕本想摇头,可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没过多久,他便靠着树根睡了过去。

郭景元仍没有睡,他坐在一旁,盯着谷裕看他的脸色。

起初一切如常,可过了片刻,谷裕眉心忽然极淡地红了一下。那红意比方才试功时还浅,几乎一闪便没。郭景元眼神顿时沉下去,伸手摸了摸谷裕的掌心。

掌心微热,不烫,却也不是寻常孩子睡梦中的温度。

郭景元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那点火虽被寒泉压下,却并没有彻底熄灭,它像一粒极小的火种,已经落进谷裕身体里,眼下看着安分,谁也说不准何时会被什么念头重新勾起。

谷裕在梦中轻轻皱眉,郭景元把短尺重新放回谷裕手边,又将半卷锦帛往自己身侧压得更紧。

从今日起,他要教谷裕的,便不只是风水了,还要教他如何压住自己,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要怎么做。

谷中晨雾渐渐散开,寒泉绕过古树,流向花木深处,高崖之上,一线天光慢慢亮起来,却照不到石门后的黑暗。

郭景元抬头看了一眼四面高崖。

他们暂时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暂时进不来。

这片幽谷既是牢笼,也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活命的地方。

从这一日起,谷裕每日清晨先听水,再量地,最后才敢试那一口火。

而郭景元能教他的,不是如何变强。

是如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