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风雪迎客
铅灰色的云天压得极低，鹅毛大雪无休无止地倾覆下来。
待到入夜，北风自群岭之间长驱而下，卷起漫天雪粉，仿佛要将整条驿道都埋进这场寒潮里。远处山影早已看不清，只剩一重又一重灰黑轮廓，在风雪中时隐时现。
驿道两旁的老松伏在风里，枝头积雪沉重，每逢狂风掠过，便簌簌抖落一片，可转眼又被新雪盖住，连枝叶晃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天地之间尽被大雪吞没，只余风声与雪声。
栖雪驿便伫立在这片风雪中，南接奉州边境，北连韵州山道。驿站门前挂着两盏昏黄风灯，灯罩被雪打得东倒西歪，火光在雪幕里一晃一晃，像两点快要熄灭的残星。
大堂里却还算暖。
火盆烧得通红，墙角堆着半捆劈柴，柜台上的油灯结着一层黑灰，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轻轻发颤。
小二趴在柜台旁，盯着那盏昏黄油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掌柜的。”他揉了揉冻红的鼻尖，“这么大的雪，今晚怕是没人来了吧？要不咱们早点关门歇了？这天冷得骨头缝都发酸。”
赵掌柜正低头拨算盘，闻言头也不抬：“懒骨头才酸。”
小二苦着脸：“小的这不是替掌柜省柴么？”
“省柴？”赵掌柜冷笑一声，抬头骂道，“你是想省柴，还是想省你那两只脚？这栖雪驿开在驿道上，风雪天更不能早关门。真有赶夜路的人冻死在门外，明早官差先找谁？”
小二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么大的雪，谁还赶夜路啊……”
话音未落，门外风灯忽地一晃。
紧接着，驿道尽头传来一阵踏雪声。
赵掌柜抬头瞪他一眼：“你看，赶夜路的来了。”
小二忙直起身，刚要去开门，客栈木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股裹着碎雪的寒风猛地灌入大堂。
真有客人到了。
小二赶忙堆起笑脸，正要照惯例喝一声“客官里面请”，可话到嘴边，抬眼看清来人时，却不由愣了一下。
只见推门进来的，是个穿鸦青短袍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上下，头发束在青布冠里，肩上披着一层薄雪。寒风吹得他脸颊微红，眉眼却亮，鼻梁小巧，唇色淡淡，明明刻意压着少年人的洒脱，仍有几分藏不住的清甜。
赵掌柜见惯了南来北往的人，一眼便觉这公子生得太好看了些。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青衣书童，身量略矮，背着包袱，眉眼不算出挑，却很机灵，一进门便先扫了一圈大堂，才开口道：“公子，慢点，门槛高。”
那小公子没好气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书童小声道：“可您上次就绊了。”
小公子一时语塞，立刻瞪了他一眼。
最后进门的，是位素衣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衣裙素净，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她眉目温婉，进门后先向掌柜和小二微微点头，随后声音柔和地对小二道：“劳烦备三间上房，再添些热水。”
小二忙应了。
那小公子已凑到火盆旁，伸手烤了烤，抱怨道：“秦姨，这地方也太冷了。”
素衣妇人看他一眼：“出门在外，少说两句。”
那青衣书童立刻凑近火盆：“公子，这已经是您今日第十九回说冷了。”
小公子瞪他：“阿萝，你记这个做什么？”
被唤作阿萝的书童认真道：“怕公子第二十回时忘了。”
小公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低头烤火。
不久小二端了热茶过来，听见这几句，只觉这一行人更不像寻常客商。
那位小公子衣着像富家子弟，举止却少了几分养尊处优的懒散。那书童也不像寻常伺候人的仆役，眼睛太活，进门先看人，再看路。唯有那位秦姓妇人，神态温和，行止从容，倒真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长辈。
可这样的风雪夜，大户人家又怎会跑到栖雪驿来？
待小二退开，阿萝才开口问道：“公子，咱们真要往奉州走？”
小公子捧着茶盏，望向窗外风雪：“旧札记上写得清楚，那水脉结胎就在奉州北境。寒冬水脉收阳，水气凝胎，若年份没错，便在这几日。”
妇人轻声道：“旧札记只记奉州北境，并未写明哪座山、哪条沟。奉州北边山岭纵横，水脉藏得极深，不可急躁。”
小公子低头喝了口热茶，闷闷道：“可内门比试就在来年春天。若这次还输，别人又要说我们水部后继无人，说我只会仗着父亲名头胡闹。”
书童小声又道：“他们哪敢当面说。”
小公子气恼道：“背后说更烦。”
妇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仍温声道：“想赢自然应该的事，只是想赢平日里便该多下些苦功，而不是到了比试将近，才想着往外头找捷径。你平日贪玩偷懒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着急？”
小公子脸上一红，悻悻道：“我也没有总偷懒。”
书童在旁立时又补道：“秦姨，公子上月还把早课逃了去看水鸟打架。”
那小公子立刻瞪书童：“阿萝！”
妇人轻轻摇头，语气却并不严厉：“所以此行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便要知道量力而行。奉州绝不是寻常地方，旧札记既特意留下这个地名，便说明那里必有旧因。三日后入境，你更要收敛。”
小公子嘴上嗯了一声，神情却不像真收敛。
他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赵掌柜：“掌柜的，我向你打听个人。”
赵掌柜忙走近：“客官请说。”
小公子道：“这一带可有一位姓郭的风水先生出没？年纪不算老，听说常在北路一带寻水看风。”
赵掌柜一怔，皱眉回想片刻，道：“姓郭的风水先生……倒是有那么一个。前几年来过几次小店，那个姓郭的风水先生带着个少年，在北路一带看山看水。不过这人嘴是挺损，喝酒也凶，就是行踪不定，我守在小店这儿也有两三年没见到过他了。”
小公子眼睛一亮：“当真？”
赵掌柜道：“小老儿不敢乱说。只是客官要找他，怕是不好等。”
妇人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看了小公子一眼：“你从何处听来的此人？”
小公子眉眼一弯，像是终于藏不住那点小得意，凑近了些道：“出门前在我爹房里翻到几页部里的文书，其中一页提到，说奉州往北走这一路上，近年来有一位郭姓相师，擅寻水脉。那本旧札记里只说水脉结胎在奉州北境，不知道具体方位。这一路上我让阿萝四处打听此人，若能找到，总比咱们在雪地里乱转强。”
妇人没有责备，只轻轻叹道：“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小公子有些得意：“那当然。”
书童小声又道：“就是偷跑这事没准备周全。”
小公子转头又瞪了书童一眼。
风雪越下越大。
门外风灯被吹得乱晃，灯火忽明忽暗，赵掌柜刚让小二去后厨添炭，远处驿道上忽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小二心中暗自咋舌，这般漫天风雪，竟还有客人赶路投宿，掌柜先前那番话，果真应验了。
他不敢怠慢，赶忙又去开门。
这一次进门的，是一行道袍客。
为首老者须发半白，身着深青道袍，衣袍样式朴素，并无多少纹饰。他身形虽不高，脚步却极稳，衣上落满雪，进门时却不见半分狼狈。风雪从门外卷入，他只是抬手轻轻拂了拂袖口，雪水便顺着袍角滑落下去。
老者身后，是几名年轻弟子。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青年眉目清正，气度从容，腰间系着一柄长剑。进门时先侧身护住身后一名少女，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寒风。
少女披着白色斗篷，年纪看着比青年小上几岁，眉眼秀净，神色并不柔弱。她被青年护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徐师兄，我没事。”
青年温声道：“雪大，先坐下。”
赵掌柜忙迎上去：“几位道长也是投宿？”
一名面容方正的年轻人点头道：“劳烦掌柜，备几间客房，再添些热汤。”
赵掌柜连声应下，将这一行人引到大堂另一侧。
小公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书童也不再多嘴，只悄悄看了那几名道袍客一眼。那几人虽未显露来历，可这般风雪夜仍赶路入驿，怎么看都不像寻常旅客。
素衣妇人神色仍旧温和，只垂眼看着杯中热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道袍客们坐下后，堂中气氛便不似方才那般松散了。
那为首老者抬眼扫过大堂，目光在那位秦姓妇人身上一掠而过，随后又看向小公子与书童，神色不动。
方才说话的面容方正青年压低声音道：“上鼎师叔，那边几人有些古怪。”
另一名年轻弟子皱了皱眉：“贾师弟，风雪夜里出门的人，本就少有不古怪的。”
那贾姓弟子道：“忠怀师兄，我只是觉得，那妇人不像寻常人。”
上鼎道人淡淡道：“看见了便记下，不必急着说破。”
贾姓弟子只得闭口。
上鼎道人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他看得出来那边三人不像寻常客商。小公子太年轻，书童眼睛太活，那位秦姓妇人更是气息深藏，若只是赶路投宿，未免不像寻常行客。
那位被称作徐师兄的青年替白斗篷少女倒了热水，声音也压得很轻：“青芷，先暖暖。”
少女接过杯子，道了声：“多谢徐师兄。”
她望向窗外风雪，眉间有些忧色，只让近旁几人听见：“师叔，那册旧书所记，当真不会有误么？”
上鼎道人道：“旧书未必详尽，却不是空穴来风。再往前走三日，便入奉州北界。若寒水凝精确有其物，应当就在那一带。”
贾姓弟子看了一眼窗外风雪，压着声音道：“只是寒水凝精只在寒冬水脉收阳时显象，前后不过数日。照这雪势，三日后入奉州北界，怕是更难走。”
上鼎道人道：“难走也得走。”
他看向白斗篷少女：“你的木行真气最为敏锐，入山之后若寒水凝精显象，最先有感的应当是你。”
白斗篷少女轻轻点头，指尖握紧杯盏：“我会尽力。”
贾姓弟子在旁颇为急切的开口道：“后山灵槐已经开始落叶了，若这回寻不到寒水凝精，回去之后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青年看了他一眼。
贾姓弟子这才意识到话说重了些，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下去。
这一番话压得极低，又隔着半座大堂与风雪声，小公子那边只见几名道袍客偶尔低语，并未听清他们所谈何事。
书童凑近些，声音也压得很低：“公子，这几名道士不像普通赶路人。”
小公子点头：“我看见了。”
书童又道：“会不会也是往奉州去的？”
小公子抿了抿唇：“不知道。”
素衣妇人轻声提醒：“别盯着人看。”
小公子忙收回目光。
可那几名道袍客的到来，终究让大堂里的风雪气更重了些。此行本就不是寻常出门，奉州又不是寻常地方，若再遇上来历不明的修行中人，总不是好事。
堂中一时安静。
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压得更低。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动静。
先是一声压低的痛呼，随后是少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师傅，我说了那枝子不稳，你偏不信。”
待到入夜，北风自群岭之间长驱而下，卷起漫天雪粉，仿佛要将整条驿道都埋进这场寒潮里。远处山影早已看不清，只剩一重又一重灰黑轮廓，在风雪中时隐时现。
驿道两旁的老松伏在风里，枝头积雪沉重，每逢狂风掠过，便簌簌抖落一片，可转眼又被新雪盖住，连枝叶晃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天地之间尽被大雪吞没，只余风声与雪声。
栖雪驿便伫立在这片风雪中，南接奉州边境，北连韵州山道。驿站门前挂着两盏昏黄风灯，灯罩被雪打得东倒西歪，火光在雪幕里一晃一晃，像两点快要熄灭的残星。
大堂里却还算暖。
火盆烧得通红，墙角堆着半捆劈柴，柜台上的油灯结着一层黑灰，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轻轻发颤。
小二趴在柜台旁，盯着那盏昏黄油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掌柜的。”他揉了揉冻红的鼻尖，“这么大的雪，今晚怕是没人来了吧？要不咱们早点关门歇了？这天冷得骨头缝都发酸。”
赵掌柜正低头拨算盘，闻言头也不抬：“懒骨头才酸。”
小二苦着脸：“小的这不是替掌柜省柴么？”
“省柴？”赵掌柜冷笑一声，抬头骂道，“你是想省柴，还是想省你那两只脚？这栖雪驿开在驿道上，风雪天更不能早关门。真有赶夜路的人冻死在门外，明早官差先找谁？”
小二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么大的雪，谁还赶夜路啊……”
话音未落，门外风灯忽地一晃。
紧接着，驿道尽头传来一阵踏雪声。
赵掌柜抬头瞪他一眼：“你看，赶夜路的来了。”
小二忙直起身，刚要去开门，客栈木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一股裹着碎雪的寒风猛地灌入大堂。
真有客人到了。
小二赶忙堆起笑脸，正要照惯例喝一声“客官里面请”，可话到嘴边，抬眼看清来人时，却不由愣了一下。
只见推门进来的，是个穿鸦青短袍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上下，头发束在青布冠里，肩上披着一层薄雪。寒风吹得他脸颊微红，眉眼却亮，鼻梁小巧，唇色淡淡，明明刻意压着少年人的洒脱，仍有几分藏不住的清甜。
赵掌柜见惯了南来北往的人，一眼便觉这公子生得太好看了些。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青衣书童，身量略矮，背着包袱，眉眼不算出挑，却很机灵，一进门便先扫了一圈大堂，才开口道：“公子，慢点，门槛高。”
那小公子没好气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书童小声道：“可您上次就绊了。”
小公子一时语塞，立刻瞪了他一眼。
最后进门的，是位素衣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衣裙素净，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她眉目温婉，进门后先向掌柜和小二微微点头，随后声音柔和地对小二道：“劳烦备三间上房，再添些热水。”
小二忙应了。
那小公子已凑到火盆旁，伸手烤了烤，抱怨道：“秦姨，这地方也太冷了。”
素衣妇人看他一眼：“出门在外，少说两句。”
那青衣书童立刻凑近火盆：“公子，这已经是您今日第十九回说冷了。”
小公子瞪他：“阿萝，你记这个做什么？”
被唤作阿萝的书童认真道：“怕公子第二十回时忘了。”
小公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低头烤火。
不久小二端了热茶过来，听见这几句，只觉这一行人更不像寻常客商。
那位小公子衣着像富家子弟，举止却少了几分养尊处优的懒散。那书童也不像寻常伺候人的仆役，眼睛太活，进门先看人，再看路。唯有那位秦姓妇人，神态温和，行止从容，倒真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长辈。
可这样的风雪夜，大户人家又怎会跑到栖雪驿来？
待小二退开，阿萝才开口问道：“公子，咱们真要往奉州走？”
小公子捧着茶盏，望向窗外风雪：“旧札记上写得清楚，那水脉结胎就在奉州北境。寒冬水脉收阳，水气凝胎，若年份没错，便在这几日。”
妇人轻声道：“旧札记只记奉州北境，并未写明哪座山、哪条沟。奉州北边山岭纵横，水脉藏得极深，不可急躁。”
小公子低头喝了口热茶，闷闷道：“可内门比试就在来年春天。若这次还输，别人又要说我们水部后继无人，说我只会仗着父亲名头胡闹。”
书童小声又道：“他们哪敢当面说。”
小公子气恼道：“背后说更烦。”
妇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仍温声道：“想赢自然应该的事，只是想赢平日里便该多下些苦功，而不是到了比试将近，才想着往外头找捷径。你平日贪玩偷懒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着急？”
小公子脸上一红，悻悻道：“我也没有总偷懒。”
书童在旁立时又补道：“秦姨，公子上月还把早课逃了去看水鸟打架。”
那小公子立刻瞪书童：“阿萝！”
妇人轻轻摇头，语气却并不严厉：“所以此行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便要知道量力而行。奉州绝不是寻常地方，旧札记既特意留下这个地名，便说明那里必有旧因。三日后入境，你更要收敛。”
小公子嘴上嗯了一声，神情却不像真收敛。
他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赵掌柜：“掌柜的，我向你打听个人。”
赵掌柜忙走近：“客官请说。”
小公子道：“这一带可有一位姓郭的风水先生出没？年纪不算老，听说常在北路一带寻水看风。”
赵掌柜一怔，皱眉回想片刻，道：“姓郭的风水先生……倒是有那么一个。前几年来过几次小店，那个姓郭的风水先生带着个少年，在北路一带看山看水。不过这人嘴是挺损，喝酒也凶，就是行踪不定，我守在小店这儿也有两三年没见到过他了。”
小公子眼睛一亮：“当真？”
赵掌柜道：“小老儿不敢乱说。只是客官要找他，怕是不好等。”
妇人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看了小公子一眼：“你从何处听来的此人？”
小公子眉眼一弯，像是终于藏不住那点小得意，凑近了些道：“出门前在我爹房里翻到几页部里的文书，其中一页提到，说奉州往北走这一路上，近年来有一位郭姓相师，擅寻水脉。那本旧札记里只说水脉结胎在奉州北境，不知道具体方位。这一路上我让阿萝四处打听此人，若能找到，总比咱们在雪地里乱转强。”
妇人没有责备，只轻轻叹道：“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小公子有些得意：“那当然。”
书童小声又道：“就是偷跑这事没准备周全。”
小公子转头又瞪了书童一眼。
风雪越下越大。
门外风灯被吹得乱晃，灯火忽明忽暗，赵掌柜刚让小二去后厨添炭，远处驿道上忽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小二心中暗自咋舌，这般漫天风雪，竟还有客人赶路投宿，掌柜先前那番话，果真应验了。
他不敢怠慢，赶忙又去开门。
这一次进门的，是一行道袍客。
为首老者须发半白，身着深青道袍，衣袍样式朴素，并无多少纹饰。他身形虽不高，脚步却极稳，衣上落满雪，进门时却不见半分狼狈。风雪从门外卷入，他只是抬手轻轻拂了拂袖口，雪水便顺着袍角滑落下去。
老者身后，是几名年轻弟子。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青年眉目清正，气度从容，腰间系着一柄长剑。进门时先侧身护住身后一名少女，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寒风。
少女披着白色斗篷，年纪看着比青年小上几岁，眉眼秀净，神色并不柔弱。她被青年护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徐师兄，我没事。”
青年温声道：“雪大，先坐下。”
赵掌柜忙迎上去：“几位道长也是投宿？”
一名面容方正的年轻人点头道：“劳烦掌柜，备几间客房，再添些热汤。”
赵掌柜连声应下，将这一行人引到大堂另一侧。
小公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书童也不再多嘴，只悄悄看了那几名道袍客一眼。那几人虽未显露来历，可这般风雪夜仍赶路入驿，怎么看都不像寻常旅客。
素衣妇人神色仍旧温和，只垂眼看着杯中热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道袍客们坐下后，堂中气氛便不似方才那般松散了。
那为首老者抬眼扫过大堂，目光在那位秦姓妇人身上一掠而过，随后又看向小公子与书童，神色不动。
方才说话的面容方正青年压低声音道：“上鼎师叔，那边几人有些古怪。”
另一名年轻弟子皱了皱眉：“贾师弟，风雪夜里出门的人，本就少有不古怪的。”
那贾姓弟子道：“忠怀师兄，我只是觉得，那妇人不像寻常人。”
上鼎道人淡淡道：“看见了便记下，不必急着说破。”
贾姓弟子只得闭口。
上鼎道人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他看得出来那边三人不像寻常客商。小公子太年轻，书童眼睛太活，那位秦姓妇人更是气息深藏，若只是赶路投宿，未免不像寻常行客。
那位被称作徐师兄的青年替白斗篷少女倒了热水，声音也压得很轻：“青芷，先暖暖。”
少女接过杯子，道了声：“多谢徐师兄。”
她望向窗外风雪，眉间有些忧色，只让近旁几人听见：“师叔，那册旧书所记，当真不会有误么？”
上鼎道人道：“旧书未必详尽，却不是空穴来风。再往前走三日，便入奉州北界。若寒水凝精确有其物，应当就在那一带。”
贾姓弟子看了一眼窗外风雪，压着声音道：“只是寒水凝精只在寒冬水脉收阳时显象，前后不过数日。照这雪势，三日后入奉州北界，怕是更难走。”
上鼎道人道：“难走也得走。”
他看向白斗篷少女：“你的木行真气最为敏锐，入山之后若寒水凝精显象，最先有感的应当是你。”
白斗篷少女轻轻点头，指尖握紧杯盏：“我会尽力。”
贾姓弟子在旁颇为急切的开口道：“后山灵槐已经开始落叶了，若这回寻不到寒水凝精，回去之后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青年看了他一眼。
贾姓弟子这才意识到话说重了些，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下去。
这一番话压得极低，又隔着半座大堂与风雪声，小公子那边只见几名道袍客偶尔低语，并未听清他们所谈何事。
书童凑近些，声音也压得很低：“公子，这几名道士不像普通赶路人。”
小公子点头：“我看见了。”
书童又道：“会不会也是往奉州去的？”
小公子抿了抿唇：“不知道。”
素衣妇人轻声提醒：“别盯着人看。”
小公子忙收回目光。
可那几名道袍客的到来，终究让大堂里的风雪气更重了些。此行本就不是寻常出门，奉州又不是寻常地方，若再遇上来历不明的修行中人，总不是好事。
堂中一时安静。
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压得更低。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动静。
先是一声压低的痛呼，随后是少年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师傅，我说了那枝子不稳，你偏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