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驿站问脉

赴生 · 碧昂 · 第49章 · 40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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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风雪猛地卷入大堂。

一个少年扶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肩上落满雪,衣袍被风吹得微微贴身,显出清瘦挺直的身形。他一手扶着身旁男子,腰侧挂着一把旧尺,半截尺身从衣袍下露出来,边缘被磨得微微发亮。

进门时,少年先扫了一眼堂中几拨人,目光掠过那群道袍客,又落在火盆旁的小公子身上,最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被他扶着的中年男子一条腿明显不便,裤脚上绑着两根临时削成的木枝,走一步便龇牙一下。

中年男子冷着脸骂道:“你懂个屁。那是枝子不稳么?那是这一带水气太散,风反得不讲道理。”

少年道:“你爬树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中年男子道:“我说什么了?”

少年道:“你说站得高,看得准。现在倒是挺准,直挺挺摔进雪窝里。”

中年男子怒道:“小兔崽子,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也挂树上看风。”

少年叹了口气:“师傅,你现在一条腿站着都费劲,还是先少立这种费力气的志。”

中年男子气得抬手要打,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少年伸手一托,将他稳稳扶住,嘴上却仍不饶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这对风雪里闯进来的师徒,自然便是谷裕与郭景元,只是数年不见,谷裕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郭景元身后的半大孩子,赵掌柜第一眼竟没敢认。

倒是郭景元那张嘴,还是旧日模样,赵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郭先生?”

郭景元皱眉看他:“你这老眼倒还没花。”

赵掌柜赶忙迎上前:“真是郭先生!您有好几年没来小店了吧……这是怎么弄的?”

郭景元脸色更臭:“摔的。”

谷裕补了一句:“爬树摔的。”

郭景元瞪他。

谷裕道:“掌柜是关心你,不能瞒。”

赵掌柜忍着笑,连忙让小二搬来凳子,自己又去取热水。

他这才看向扶着郭景元的少年。

前些年,赵掌柜也曾见过这少年几回,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郭景元身后,个头未长开,眼神却亮。如今五年过去,少年已高了许多,肩背清瘦挺直,眉眼仍带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却比从前沉静得多。

少年生得不张扬,不似那种一眼逼人的英挺,反倒干净耐看。雪水沾在发梢,衬得眉目越发清朗,腰侧挂着一把短尺,衣袍虽旧,却收拾得整齐,站在那里,竟有几分读书人似的文气。

只是这点文质彬彬的气息,很快便被他自己一开口给打散了。

赵掌柜笑道:“这位小哥儿倒长高了不少。”

郭景元揉着伤腿,冷笑道:“别夸他。这小子如今除了长高,顶嘴也长了。”

谷裕道:“师傅这话不公道。顶嘴归你,长高归饭。”

郭景元一噎。

赵掌柜听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郭景元没好气道:“饭?饭也归我!这五年你跟着我翻山找水,饿过几顿?”

谷裕想了想:“说实话,挺多。”

郭景元脸一黑。

谷裕又道:“不过水脉倒是找了不少。破井三口,干沟七条,冻泉两处,还有一条被你说成‘藏龙伏水’的臭水沟。”

郭景元咬牙道:“那是水气败了,不是我看错。”

谷裕点头:“嗯,水气败了,鱼也败了,臭得倒是挺彻底。”

郭景元抬手就要敲他。

谷裕像早料到一般,侧身一避,又稳稳扶住他:“师傅,你的腿。”

郭景元那只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恨恨放下。

此刻,大堂里两拨人都看着这对师徒。

火盆旁,那位鸦青短袍的小公子也正打量着他们。

小公子先看郭景元。这个被掌柜称作郭先生的人,腿伤得狼狈,嘴也不饶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人。可方才二人几句斗嘴里,又分明提到了寻水、看风、水气散败,正与此行所求对得上。

书童凑在一旁,小声道:“公子,这人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小公子还未答话,素衣妇人已轻声开口:“先看看。”

妇人的目光落在郭景元身上,又很快转到谷裕腰侧那把旧尺。她神色仍旧不疾不徐,眼底却多了一分思量。

另一侧,那群道袍客也在看这对风雪里进门的师徒。

上鼎道人目光淡淡扫过郭景元,见他行动不似修士,身上也不见真气外显,腿又伤着,怎么看都像个江湖客。可越是这种风雪夜里,越不该把偶然到来的人全当偶然。

那个贾姓弟子声音收得很窄:“上鼎师叔,这二人也是来寻水脉的?”

上鼎道人没有答话。

坐在上鼎道人身旁的青年,目光却落在谷裕身上。

方才少年进门时,他便觉得那张侧脸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可风雪昏暗,少年眉眼又已长开,他一时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谷裕似有所觉,抬眼望来。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谷裕只觉那道袍青年眉目温和,气度清正,隐隐有些眼熟,却也没有多想。毕竟这些年他跟着郭景元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太多,一时觉得眼熟,并不稀奇。

赵掌柜笑了两声,刚要吩咐小二添热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忙转头朝火盆旁那位鸦青短袍的小公子招了招手。

“客官,您方才打听的那位郭先生,这不正巧来了么?”

火盆旁的小公子原本还在打量这对风雪里进门的师徒,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书童也跟着抬头,惊喜道:“公子,真找着了。”

小公子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先看了一眼素衣妇人。

素衣妇人轻轻点头。

小公子这才起身,理了理被火气烘得微皱的袖口,走到郭景元面前,拱手一礼。

“郭先生。”

小公子仍旧压着嗓音,刻意作出少年腔调,可那声音清亮,尾音又轻,听着总比寻常少年软些。

郭景元抬眼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妇人与书童,眉头微微一动。

“你找我?”

小公子点头:“正是。我一连找了先生七日,想请先生替我寻一条水脉。”

郭景元冷笑:“这天寒地冻的,别人都找地方避雪,你倒好,专挑这种时候寻水脉。”

小公子认真道:“这条水脉有些特殊,必须得天寒,才寻得到。”

郭景元眼神稍稍一顿,谷裕也看向这位小公子。

他方才进门时便觉得这位小公子有些古怪,衣袍、发冠、礼数都像个富家少年,可眉眼太明亮,声音也太清,站在火光旁,身上那股干净灵动的劲儿,总像藏不住。

谷裕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人不像以往见到的寻常公子。

郭景元在旁揉着伤腿,道:“我腿断了,找不了。”

小公子立刻道:“先生不必亲行。若先生不便走动,只需替我指点水脉大略,或让这位小先生代劳也可。”

谷裕笑了笑:“我代劳也不便宜。”

郭景元瞥他:“我还没答应。”

谷裕道:“所以我先替师傅把价抬上去。”

郭景元一时竟没接上话。

小公子怔了怔,随即眼底浮出一点笑意:“价钱好说。”

身后书童悄悄拉了拉小公子的衣袖。

小公子回头看了书童一眼,神色很镇定:“放心,我有数。”

书童的表情不像放心,倒像更担心了些。

郭景元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寻常富家公子听见“价钱好说”,多半是装阔。可眼前这位说得太自然,像是从小便没为银钱发过愁。再看那位妇人,神色平静,既不阻拦,也不心疼,显然来历更不简单。

郭景元没有立刻谈价,只问:“你要找的水脉,在何处?”

小公子道:“奉州北境。”

话音落下,郭景元揉腿的手停住了。

谷裕脸上原本那点散漫笑意,也淡了半分。

奉州。

这个名字,已有许多年没有这样轻轻落在他耳边了。

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响。

谷裕指腹无声摩挲过短尺边缘那道旧痕,垂了垂眼,很快又抬起来,语气仍旧轻松:“奉州北境?这活听着不近,更不便宜。”

郭景元瞪了谷裕一眼:“你先别说话。”

谷裕便闭嘴了。

小公子察觉二人神色不对,问道:“先生去过奉州?”

郭景元淡淡道:“走江湖的,哪里没去过。”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谷裕知道,郭景元并不想谈奉州。

这五年来,他们不是没有接近过奉州,每一次线索绕到那边,郭景元都会骂一句晦气,然后带他绕开,谷裕也从不多问。

那地方埋着太多东西。

谷长风,白石庄,封门幽谷,还有那半卷被埋在坟旁的《焚仙诀》。

可偏偏如今,他们寻了五年的水脉线索,又被这一句“奉州北境”给牵了回去。

郭景元看向小公子:“你怎么知道水脉在奉州北境?”

小公子道:“家中旧札记所载。”

郭景元道:“什么旧札记,能把寒冬水脉记得这么清楚?”

小公子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如何答,素衣妇人已温声接过话:“祖辈曾在北地行走,留下几页旧水脉记录。真假未定,所以才来请先生相看。”

郭景元看了她一眼。

素衣妇人神色柔和,语气从容,不像撒谎,也不像全说了实话。

谷裕在旁道:“祖辈行走北地,还记水脉?你们家祖宗买卖做得挺深。”

小公子被噎了一下,顿时看向他,只是这人说话太快,又偏偏一脸无害,倒叫人一时不好反驳。

谷裕笑容无害:“随口一说。”

郭景元冷声道:“你可闭嘴吧。”

另一侧,道袍客们也听见了“奉州北境”“寒冬水脉”几个字。

贾姓弟子眼神一紧,几乎立刻看向上鼎道人:“师叔……”

上鼎道人抬手极轻地压了压。

贾姓弟子这才将后面的话咽下,只是目光仍忍不住往小公子一行身上扫去。

方脸弟子皱眉道:“未必就是同一物。”

贾姓弟子压着声音:“可同在奉州北境,又偏偏要寒冬寻水,哪有这么巧?若他们先请到风水先生,我们便会慢了一步。”

上鼎道人神色不动,只看着郭景元与谷裕:“先听。此行关系山门,不可因几句话乱了分寸。”

随后想了想,又低声道:“若那位风水先生真擅寻水,倒未必只是阻碍。”

贾姓弟子顿了顿:“师叔的意思是……”

上鼎道人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开口道:“先寻寒水凝精。至于他们是什么来路,看清楚再说。”

贾姓弟子这才垂下眼。

坐在一旁的白斗篷少女听见这话,神情轻轻收紧,却没有插言。

青年却仍忍不住又看了谷裕一眼。

他只觉得这少年腰侧短尺旧得发暗,衣袍虽朴素,却收拾得干净,说话时嘴快得很,神情却并不轻浮。尤其方才听到“奉州”二字时,那一瞬间的沉默,不像普通路人。

那点熟悉感更重了些,像隔着一场很远的雪,隐约看见旧日里某个影子,可真要伸手去辨,又什么都抓不住。

白斗篷少女见他神色,轻声问道:“徐师兄,怎么了?”

青年回过神来:“没什么。”

少女也看向谷裕:“那位小先生,是风水相师的弟子么?”

青年道:“看样子是。”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另一头,郭景元沉默片刻,终于道:“寻水脉可以,但我有几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