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雪夜定约
郭景元沉默片刻，终于道：“寻水脉可以，但我有几个规矩。”
那位小公子立刻道：“先生请说。”
郭景元靠在凳上，伤腿伸在火盆旁，脸色仍不好看。
“第一，到了地方，我说往哪走，便往哪走。别自作聪明。”
小公子点头：“可以。”
“第二，我说停，便停。我说退，便退。水脉不是井口，挖开便能喝。地底下有活水，翻脸比人还快。”
小公子又点头。
郭景元抬眼看着他：“第三，你们若藏着什么要命的事，最好现在说。别等进了凶地，再害我徒弟陪你们送命。”
小公子被他说得一怔。
书童眉头微皱，似乎想反驳，却被妇人一个眼神压住。
素衣妇人温声道：“先生放心，我们只是寻水脉凝物，无意害人。”
郭景元道：“世上害人的事，多半一开始都说无意。”
妇人听了，竟没有反驳。
小公子看着郭景元，又看了看谷裕，认真道：“我不会害你徒弟。”
谷裕在旁悠悠道：“这话听着挺好，就是通常没什么用。”
小公子顿时看向他：“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谷裕道：“用嘴。”
一旁书童忽地噗一声，险些笑出来，又赶紧低头。
小公子气得脸颊微红。
郭景元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谷裕后背：“少说两句会死？”
谷裕咳了一声：“不会，但憋得慌。”
郭景元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提醒自己腿伤着，不宜动怒。
随后，他报了一个价：“五十两。”
小二原本正端着热水过来，听见那数目，手一抖，险些把盆里的水洒出来。
“五十两？”书童也睁大眼睛，“公子！”
小公子却只是愣了一下，便道：“可以。”
郭景元眼神微沉。
谷裕也看了他一眼。
这价钱本就是郭景元故意开高的。寻常富家公子即便不缺银钱，也总要皱眉讲两句价。可这位小公子答应得太快，像是从小便没为钱犯过难。
书童俯身凑近，小声道：“回去又要被老爷骂了。”
小公子道：“若真能找到，值这个价。”
素衣妇人倒也没有阻止，只道：“若先生能寻到水脉，此价不亏。”
郭景元点点头：“那就这么定。”
小公子眼睛一亮：“先生亲自去？”
郭景元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我像是能翻雪岭的样子？”
小公子一顿：“那……”
郭景元抬手一指谷裕：“他去。”
谷裕一怔，随即看向他：“我去？”
郭景元也看着谷裕，语气不重：“你跟这三位走一趟。”
谷裕眉头微微皱起：“你腿伤成这样，一个人留在这儿？”
郭景元道：“我只是腿伤，不是脑子伤。”
谷裕道：“你倒是会安排，自己坐火盆旁收钱，让我去雪地里挨冻。”
郭景元瞥他：“你若想坐这儿断腿，我也可以去。”
谷裕还想说什么，郭景元已淡淡道：“跟我走了这么久，总该自己量一回了。”
那小公子此时也看向谷裕，颔首问道：“小先生怎么称呼？”
谷裕道：“谷裕。”
小公子想了想，道：“在下姓宁。”
谷裕等了片刻，不见下文。
郭景元靠在椅背上，不耐烦地接过话：“行，宁公子。真名不说也无妨，反正我收钱不看名字。”
那姓宁的公子抿了抿唇，随即拱手道：“那就有劳谷小先生了。”
谷裕听得牙酸：“别，小先生听着像卖膏药的。你叫我谷裕就行。”
郭景元道：“他确实不像先生。”
谷裕转头：“师傅，收钱的时候你可以把我算得像一点。”
郭景元懒得理他，谷裕则看向另外二人。
一旁妇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我姓秦，痴长些年岁。你若不嫌生分，随他们唤我一声秦姨便是。”
谷裕拱了拱手：“秦姨。”
书童也跟着一拱手，笑道：“我叫阿萝。”
谷裕点点头：“阿萝兄。”
阿萝脸色一僵。
宁公子差点没忍住笑，随即又立刻偏过头去。
这一头几人围在火盆旁说话，声音并不高。另一侧道袍客只看见他们互相拱手，偶尔听见几句断续字音，却听不真切。
贾姓弟子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始终落在宁公子一行身上：“师叔，他们果然也是为寒水凝精而来。”
上鼎道人神色如常：“急什么。”
贾姓弟子道：“那位秦姓妇人气息深藏，绝非寻常过路人。那宁公子更像是早有准备，若他们先行，恐怕……”
“恐怕什么？”上鼎道人淡淡看他一眼，“人家花钱请风水先生，你便要在客栈里动手起争端？”
贾姓弟子一滞。
方脸弟子道：“此处人多眼杂，不宜生事。况且他们未必找的就是同一物。”
贾姓弟子冷笑一声：“许师兄，这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方脸弟子皱眉，却没有再争。
白斗篷少女坐在一旁，轻声道：“若真是同一物，也不该在这里争。寒水凝精未现，先在客栈里起冲突，只会误事。”
贾姓弟子低声道：“可他们已经请了相师。若明日先行，我们便慢了一步。”
白斗篷少女握着茶盏，眼睫微垂：“我会尽力感应。”
贾姓弟子还要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不下去似的看了眼窗外风雪，却听一直沉默的青年开口道：“先听师叔安排。”
上鼎道人看了眼郭景元，又看向谷裕，眼底沉静，像是在重新掂量这对风雪里撞进来的师徒。
“那姓郭的相师既然能在奉州以北这一带传出名声，总有几分本事。”他缓声道，“我们找了几日，没有头绪。有人替我们看山看水，未必是坏事。”
贾姓弟子一怔：“师叔的意思是？”
上鼎道人道：“先看。”
他话说得很轻，却足以让身旁几名弟子听明白。
此行第一要紧的，是寒水凝精。东西未现之前，不必自乱阵脚。至于那几人究竟是别派同道、江湖散修，还是更麻烦的来路，进了山，自然能看出端倪。
那青年听完，又下意识看向谷裕。
那点熟悉感极轻，像旧书里被水洇开的半行字，隐约还在，却已辨不清原本模样。
他想了许久，终究没能从记忆里翻出答案，只得暂且搁置，不再多想。
而谷裕也早已转过头去。
两人隔着驿站一堂灯火，各自收回了目光。
火盆旁，郭景元低声道：“你跟他们走一趟。这一趟不是让你去拼命，是去看水脉。真看出不对，先退。我留在这儿养腿。”
谷裕皱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郭景元瞥他：“怎么，五年了，还得我牵着你才会看路？”
谷裕道：“我怕你腿断了，嘴还不肯收，回头再把另一条也惹断。”
郭景元道：“少贫。”
他看了一眼那几名道袍客，声音压得更低：“我留在这里，不光养腿。那几个人一进门，眼睛就没闲过，方才听见奉州北境时，脸色也藏不住。我在这儿看看情况，你带他们去看看水脉。”
谷裕明白他的意思。
道袍客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宁公子一行也明显有来历。奉州北境这四个字，像在风雪夜里悄悄点了一盏灯，把不该遇见的人全引了过来。
“那你小心些。”谷裕道。
郭景元冷笑：“你先管好自己。那位秦姨不简单，宁公子也不像寻常富家少爷。别看人家长得好看，就把脑子丢雪地里。”
谷裕一愣：“我什么时候看人家好看了？”
郭景元道：“你没看？”
谷裕认真想了想：“看了。”
郭景元嗤笑。
谷裕又道：“但看一眼而已。看清同行的人，也算看路吧。”
郭景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算了，你这脑子在这事上还没开窍。”
谷裕莫名其妙：“什么开窍？”
郭景元道：“没什么。挺好，省事。”
谷裕觉得他话里有话，却懒得追问。
他低头看了眼郭景元那条伤腿，道：“腿真没事？”
郭景元没好气道：“断不了。就是扭了筋，骨头没碎。”
谷裕道：“那你方才叫得挺真。”
郭景元抬眼：“你要不要试试？”
谷裕立刻闭嘴。
郭景元缓了缓，声音才沉下来：“说正经的，奉州这地方，我看着不顺。”
谷裕也安静下来。
“我知道。”
“你也可以不去。”郭景元道，“我没收他们定钱，明早反悔也来得及。”
谷裕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光，过了片刻，道：“这五年，咱们找水脉找得腿都快断了。若真有寒冬水脉，我不去，你能甘心？”
郭景元道：“少替我拿主意。”
谷裕沉默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我自己也想去。”
郭景元看向他。
谷裕声音不高：“这些年，我身上那点火越来越不安分。你嘴上不说，我知道。若奉州北境真有能压火的水脉，哪怕只看一眼，也值得。”
郭景元沉默片刻，郑重道：“去了以后，别逞能。看不准的局，先退。看不懂的人，先躲。两拨人要是动起手来，你别管。离火真气能不用便不用。”
谷裕点头：“我知道。”
郭景元仍不放心：“还有，那位宁公子……”
谷裕道：“我会防着。”
郭景元道：“我是让你别欺负人。”
谷裕一愣，抬头：“我像是会欺负人的人？”
郭景元哼了一声：“你这张嘴，已经够欺负人了。”
谷裕无话可说。
夜色渐深，栖雪驿里却无人早睡。
赵掌柜和小二忙着添炭、送热汤，一时间连哈欠都不敢打。火盆里的炭被拨得更旺，映得大堂里几拨人影忽明忽暗。
宁公子与秦姨商议明日行程，阿萝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郭景元，又看一眼谷裕，似乎仍觉得价钱贵得心疼。
道袍客那边也没有散去。
贾姓弟子时而看向宁公子一行，眼神戒备，方脸弟子低声劝了他两句，白斗篷少女安静坐着，手捧热茶，偶尔望向窗外风雪，不知在想什么。
那青年则始终神色温和，只在旁人争执时出言一两句，像一块安静的镇石，压住了几分浮躁。
谷裕看了他几眼，那种熟悉感也隐隐浮上来。
可他仍想不起来。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也告别过太多人，许多面孔只在江湖路上一闪而过，像雪落水面，还没看清便化了。
他收回目光，起身走到驿站墙边，推开小半扇窗。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他眉眼一清。
奉州。
这两个字在心头绕了一圈，像雪下压着一块旧铁，明明多年未碰，却一提起来便仍冷得硌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谷裕没有回头。
宁公子走到他身侧，也看向窗外。青布冠束着发，鸦青短袍上落着一层火光，那张侧脸比方才在堂中看着更柔和些。
宁公子忽然道：“你方才听见奉州北境时，神色有些不对。”
谷裕偏头看他：“你倒是看得仔细。”
宁公子道：“五十两的价我都应下了，总得看清带路的人靠不靠谱。”
谷裕道：“那你看出来了么？”
宁公子想了想：“嘴是不太靠谱。”
谷裕点头：“那眼光还行。”
宁公子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又问：“那条水脉对我很要紧。若你心里另有顾忌，最好现在说。”
谷裕看向窗外：“有多要紧？”
宁公子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沉默片刻。
外头风雪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声响。
“很要紧。”他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总让别人觉得，我什么都做不成。好像我做成什么，都是因为我爹。”
这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脸色微变。
谷裕却没有追问，只看着风雪，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你这趟最好找得到。”
宁公子问：“什么意思？”
谷裕望向南面沉沉风雪，声音也轻了些。
“因为奉州那地方，很多东西不是你想找就找得到，也不是你想放下便放得下。”
风雪仍在下。
栖雪驿的灯火被雪幕压得昏黄而遥远，像一叶小舟，停在即将翻涌的白色寒潮之前。
三日之后，便是奉州北境。
而这场被风雪掩住的水脉之争，已经在栖雪驿里悄然定下了第一步。
那位小公子立刻道：“先生请说。”
郭景元靠在凳上，伤腿伸在火盆旁，脸色仍不好看。
“第一，到了地方，我说往哪走，便往哪走。别自作聪明。”
小公子点头：“可以。”
“第二，我说停，便停。我说退，便退。水脉不是井口，挖开便能喝。地底下有活水，翻脸比人还快。”
小公子又点头。
郭景元抬眼看着他：“第三，你们若藏着什么要命的事，最好现在说。别等进了凶地，再害我徒弟陪你们送命。”
小公子被他说得一怔。
书童眉头微皱，似乎想反驳，却被妇人一个眼神压住。
素衣妇人温声道：“先生放心，我们只是寻水脉凝物，无意害人。”
郭景元道：“世上害人的事，多半一开始都说无意。”
妇人听了，竟没有反驳。
小公子看着郭景元，又看了看谷裕，认真道：“我不会害你徒弟。”
谷裕在旁悠悠道：“这话听着挺好，就是通常没什么用。”
小公子顿时看向他：“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谷裕道：“用嘴。”
一旁书童忽地噗一声，险些笑出来，又赶紧低头。
小公子气得脸颊微红。
郭景元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谷裕后背：“少说两句会死？”
谷裕咳了一声：“不会，但憋得慌。”
郭景元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提醒自己腿伤着，不宜动怒。
随后，他报了一个价：“五十两。”
小二原本正端着热水过来，听见那数目，手一抖，险些把盆里的水洒出来。
“五十两？”书童也睁大眼睛，“公子！”
小公子却只是愣了一下，便道：“可以。”
郭景元眼神微沉。
谷裕也看了他一眼。
这价钱本就是郭景元故意开高的。寻常富家公子即便不缺银钱，也总要皱眉讲两句价。可这位小公子答应得太快，像是从小便没为钱犯过难。
书童俯身凑近，小声道：“回去又要被老爷骂了。”
小公子道：“若真能找到，值这个价。”
素衣妇人倒也没有阻止，只道：“若先生能寻到水脉，此价不亏。”
郭景元点点头：“那就这么定。”
小公子眼睛一亮：“先生亲自去？”
郭景元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我像是能翻雪岭的样子？”
小公子一顿：“那……”
郭景元抬手一指谷裕：“他去。”
谷裕一怔，随即看向他：“我去？”
郭景元也看着谷裕，语气不重：“你跟这三位走一趟。”
谷裕眉头微微皱起：“你腿伤成这样，一个人留在这儿？”
郭景元道：“我只是腿伤，不是脑子伤。”
谷裕道：“你倒是会安排，自己坐火盆旁收钱，让我去雪地里挨冻。”
郭景元瞥他：“你若想坐这儿断腿，我也可以去。”
谷裕还想说什么，郭景元已淡淡道：“跟我走了这么久，总该自己量一回了。”
那小公子此时也看向谷裕，颔首问道：“小先生怎么称呼？”
谷裕道：“谷裕。”
小公子想了想，道：“在下姓宁。”
谷裕等了片刻，不见下文。
郭景元靠在椅背上，不耐烦地接过话：“行，宁公子。真名不说也无妨，反正我收钱不看名字。”
那姓宁的公子抿了抿唇，随即拱手道：“那就有劳谷小先生了。”
谷裕听得牙酸：“别，小先生听着像卖膏药的。你叫我谷裕就行。”
郭景元道：“他确实不像先生。”
谷裕转头：“师傅，收钱的时候你可以把我算得像一点。”
郭景元懒得理他，谷裕则看向另外二人。
一旁妇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我姓秦，痴长些年岁。你若不嫌生分，随他们唤我一声秦姨便是。”
谷裕拱了拱手：“秦姨。”
书童也跟着一拱手，笑道：“我叫阿萝。”
谷裕点点头：“阿萝兄。”
阿萝脸色一僵。
宁公子差点没忍住笑，随即又立刻偏过头去。
这一头几人围在火盆旁说话，声音并不高。另一侧道袍客只看见他们互相拱手，偶尔听见几句断续字音，却听不真切。
贾姓弟子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始终落在宁公子一行身上：“师叔，他们果然也是为寒水凝精而来。”
上鼎道人神色如常：“急什么。”
贾姓弟子道：“那位秦姓妇人气息深藏，绝非寻常过路人。那宁公子更像是早有准备，若他们先行，恐怕……”
“恐怕什么？”上鼎道人淡淡看他一眼，“人家花钱请风水先生，你便要在客栈里动手起争端？”
贾姓弟子一滞。
方脸弟子道：“此处人多眼杂，不宜生事。况且他们未必找的就是同一物。”
贾姓弟子冷笑一声：“许师兄，这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方脸弟子皱眉，却没有再争。
白斗篷少女坐在一旁，轻声道：“若真是同一物，也不该在这里争。寒水凝精未现，先在客栈里起冲突，只会误事。”
贾姓弟子低声道：“可他们已经请了相师。若明日先行，我们便慢了一步。”
白斗篷少女握着茶盏，眼睫微垂：“我会尽力感应。”
贾姓弟子还要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不下去似的看了眼窗外风雪，却听一直沉默的青年开口道：“先听师叔安排。”
上鼎道人看了眼郭景元，又看向谷裕，眼底沉静，像是在重新掂量这对风雪里撞进来的师徒。
“那姓郭的相师既然能在奉州以北这一带传出名声，总有几分本事。”他缓声道，“我们找了几日，没有头绪。有人替我们看山看水，未必是坏事。”
贾姓弟子一怔：“师叔的意思是？”
上鼎道人道：“先看。”
他话说得很轻，却足以让身旁几名弟子听明白。
此行第一要紧的，是寒水凝精。东西未现之前，不必自乱阵脚。至于那几人究竟是别派同道、江湖散修，还是更麻烦的来路，进了山，自然能看出端倪。
那青年听完，又下意识看向谷裕。
那点熟悉感极轻，像旧书里被水洇开的半行字，隐约还在，却已辨不清原本模样。
他想了许久，终究没能从记忆里翻出答案，只得暂且搁置，不再多想。
而谷裕也早已转过头去。
两人隔着驿站一堂灯火，各自收回了目光。
火盆旁，郭景元低声道：“你跟他们走一趟。这一趟不是让你去拼命，是去看水脉。真看出不对，先退。我留在这儿养腿。”
谷裕皱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郭景元瞥他：“怎么，五年了，还得我牵着你才会看路？”
谷裕道：“我怕你腿断了，嘴还不肯收，回头再把另一条也惹断。”
郭景元道：“少贫。”
他看了一眼那几名道袍客，声音压得更低：“我留在这里，不光养腿。那几个人一进门，眼睛就没闲过，方才听见奉州北境时，脸色也藏不住。我在这儿看看情况，你带他们去看看水脉。”
谷裕明白他的意思。
道袍客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宁公子一行也明显有来历。奉州北境这四个字，像在风雪夜里悄悄点了一盏灯，把不该遇见的人全引了过来。
“那你小心些。”谷裕道。
郭景元冷笑：“你先管好自己。那位秦姨不简单，宁公子也不像寻常富家少爷。别看人家长得好看，就把脑子丢雪地里。”
谷裕一愣：“我什么时候看人家好看了？”
郭景元道：“你没看？”
谷裕认真想了想：“看了。”
郭景元嗤笑。
谷裕又道：“但看一眼而已。看清同行的人，也算看路吧。”
郭景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算了，你这脑子在这事上还没开窍。”
谷裕莫名其妙：“什么开窍？”
郭景元道：“没什么。挺好，省事。”
谷裕觉得他话里有话，却懒得追问。
他低头看了眼郭景元那条伤腿，道：“腿真没事？”
郭景元没好气道：“断不了。就是扭了筋，骨头没碎。”
谷裕道：“那你方才叫得挺真。”
郭景元抬眼：“你要不要试试？”
谷裕立刻闭嘴。
郭景元缓了缓，声音才沉下来：“说正经的，奉州这地方，我看着不顺。”
谷裕也安静下来。
“我知道。”
“你也可以不去。”郭景元道，“我没收他们定钱，明早反悔也来得及。”
谷裕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光，过了片刻，道：“这五年，咱们找水脉找得腿都快断了。若真有寒冬水脉，我不去，你能甘心？”
郭景元道：“少替我拿主意。”
谷裕沉默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我自己也想去。”
郭景元看向他。
谷裕声音不高：“这些年，我身上那点火越来越不安分。你嘴上不说，我知道。若奉州北境真有能压火的水脉，哪怕只看一眼，也值得。”
郭景元沉默片刻，郑重道：“去了以后，别逞能。看不准的局，先退。看不懂的人，先躲。两拨人要是动起手来，你别管。离火真气能不用便不用。”
谷裕点头：“我知道。”
郭景元仍不放心：“还有，那位宁公子……”
谷裕道：“我会防着。”
郭景元道：“我是让你别欺负人。”
谷裕一愣，抬头：“我像是会欺负人的人？”
郭景元哼了一声：“你这张嘴，已经够欺负人了。”
谷裕无话可说。
夜色渐深，栖雪驿里却无人早睡。
赵掌柜和小二忙着添炭、送热汤，一时间连哈欠都不敢打。火盆里的炭被拨得更旺，映得大堂里几拨人影忽明忽暗。
宁公子与秦姨商议明日行程，阿萝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郭景元，又看一眼谷裕，似乎仍觉得价钱贵得心疼。
道袍客那边也没有散去。
贾姓弟子时而看向宁公子一行，眼神戒备，方脸弟子低声劝了他两句，白斗篷少女安静坐着，手捧热茶，偶尔望向窗外风雪，不知在想什么。
那青年则始终神色温和，只在旁人争执时出言一两句，像一块安静的镇石，压住了几分浮躁。
谷裕看了他几眼，那种熟悉感也隐隐浮上来。
可他仍想不起来。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也告别过太多人，许多面孔只在江湖路上一闪而过，像雪落水面，还没看清便化了。
他收回目光，起身走到驿站墙边，推开小半扇窗。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他眉眼一清。
奉州。
这两个字在心头绕了一圈，像雪下压着一块旧铁，明明多年未碰，却一提起来便仍冷得硌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谷裕没有回头。
宁公子走到他身侧，也看向窗外。青布冠束着发，鸦青短袍上落着一层火光，那张侧脸比方才在堂中看着更柔和些。
宁公子忽然道：“你方才听见奉州北境时，神色有些不对。”
谷裕偏头看他：“你倒是看得仔细。”
宁公子道：“五十两的价我都应下了，总得看清带路的人靠不靠谱。”
谷裕道：“那你看出来了么？”
宁公子想了想：“嘴是不太靠谱。”
谷裕点头：“那眼光还行。”
宁公子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又问：“那条水脉对我很要紧。若你心里另有顾忌，最好现在说。”
谷裕看向窗外：“有多要紧？”
宁公子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沉默片刻。
外头风雪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声响。
“很要紧。”他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总让别人觉得，我什么都做不成。好像我做成什么，都是因为我爹。”
这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脸色微变。
谷裕却没有追问，只看着风雪，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你这趟最好找得到。”
宁公子问：“什么意思？”
谷裕望向南面沉沉风雪，声音也轻了些。
“因为奉州那地方，很多东西不是你想找就找得到，也不是你想放下便放得下。”
风雪仍在下。
栖雪驿的灯火被雪幕压得昏黄而遥远，像一叶小舟，停在即将翻涌的白色寒潮之前。
三日之后，便是奉州北境。
而这场被风雪掩住的水脉之争，已经在栖雪驿里悄然定下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