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勘札辨山

赴生 · 碧昂 · 第51章 · 46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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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仍未停。

栖雪驿门前的风灯早已熄了,只剩两只灯笼空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驿道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昨夜来时留下的马蹄印、脚印,全被新雪盖得干干净净,像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谷裕起得很早。

他先去门外看了看风雪,又绕到驿站侧墙下,蹲身拨开一层新雪,看昨夜风向留下的浅痕。风从北面山口压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山岭被雪遮住,只剩几道淡灰轮廓。

郭景元拄着木棍出来,倚在门槛旁看他。

“看出什么了?”郭景元问。

谷裕没有回头:“看出你今天肯定走不了。”

郭景元脸一黑。

谷裕这才转身,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肿得比昨晚还厉害,硬走的话,三里地后就得我背你。老实说,我现在宁愿去雪地里看水脉,也不想背你翻山。”

郭景元冷笑:“就你这副小身板,想背我翻山,也得先问问山答不答应。放心,真到那时候,我宁愿爬,也不让你背。”

“师傅说的是。”

郭景元懒得同他斗嘴,只把一个小布包丢过去。

谷裕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驱寒散、一段麻绳、一小块油布,还有几枚铜钱。

“驱寒散收好。”郭景元道,“真要进山入水,受了寒便冲一包。麻绳别嫌短,关键时候能救命。油布包火折,别进水。铜钱留着打尖,不够就找那位宁公子要。”

谷裕低头收好,忍不住笑了一声:“五十两的活,你就给我带几枚铜钱?”

郭景元扬了扬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五十两是我的。”

谷裕抬头看他,沉默片刻:“那我呢?”

郭景元道:“你是徒弟,长见识。”

谷裕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郭景元看着他把布包收进怀里,脸上那点玩笑慢慢淡了。

“记住,一会儿出发后,别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说,“宁公子提到的旧札记,上面写的是死字,但山水是活的。他们要找水脉,那几个道袍客也未必闲着,你别只盯着水,忘了看人。”

谷裕点头:“知道。”

郭景元仍不放心:“还有,那位秦姨说话温和,手底下未必温和。宁公子嘴上没遮拦,身后却不简单。至于那几个道袍客……要是遇上了,离他们远点,尤其别在他们面前露火。”

他朝大堂方向瞥了一眼。

“这几人八成都不是省油的灯。”

谷裕点头:“知道。那我要真遇上麻烦?”

“先跑。”

“跑不了呢?”

“设局。”

“局也没用呢?”

郭景元看着他:“那就别死。”

谷裕沉默了一下,忽然笑道:“这话说得真有师傅水平,听着像什么都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郭景元抬手就要敲他。

谷裕已经退开半步。

郭景元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冷哼一声:“滚吧。”

谷裕拱了拱手,转身往驿站内走去。

大堂里,宁公子一行已经收拾妥当。

宁公子仍是一身鸦青短袍,青布冠束发,腰间挂着一只小小锦囊。阿萝背着包袱,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五十两太贵。秦姨站在一旁,披着素色斗篷,神色始终保持着一丝温静柔和。

见谷裕进来,宁公子立刻问:“可以走了?”

谷裕却没有答,先看向他怀中。

“旧札记呢?”

宁公子一怔:“现在看?”

“现在不看,难道等进了山再猜?”谷裕道,“你们知道在奉州北境,我不知道。你们有札记,我没有。我要是连原话都没见过,凭什么替你们寻水脉?”

阿萝小声道:“五十两。”

谷裕瞥了一眼:“五十两买的是寻水,不是猜谜。”

阿萝一噎。

宁公子倒没有恼,从怀中取出几页折好的旧纸。纸色泛黄,边角有些碎裂,被一层油纸细细包着,显然保存得极小心。

他把旧纸递给谷裕:“只有这几句。”

谷裕没有立刻接,先是看了秦姨一眼。

秦姨轻轻点头:“既然请你寻找水脉,自然该给你看。”

谷裕这才接过。

旧纸年代久远,纸色泛黄,边角处已微微起毛。上头墨迹淡得厉害,许多笔画像被岁月磨薄了,只剩几句还能辨认。

“北岭三折。”

“寒风入坳不出。”

“冬至前后,地霜如鱼鳞。”

“水胎藏于伏流之下。”

谷裕低声念了一遍。

宁公子问:“能看懂么?”

谷裕道:“能看懂字。”

阿萝顿时道:“那意思呢?”

谷裕把旧纸翻过来,又借火光看了一眼纸背旧痕:“意思不好说。”

宁公子皱眉:“什么意思不好说?”

谷裕把旧纸还给他,道:“这几张旧札记上写的是线索,不是地图。‘北岭三折’未必是三座山,可能是三道山脊折向,也可能是同一条山势三次回头。‘寒风入坳不出’,也不是说那地方没风,而是风进去以后不直出,会在坳里盘住。”

他说着,随手拿起一根筷子,在茶盏里轻轻一点,蘸了些水,在桌面上划出几道弯折的细线。

“你看,若把这三折当成三座山,便会一路往高处找。”谷裕用筷尖点了点最外侧那道线,“可若它说的是山脊回折,那真正该看的,反倒不是山顶,而是三折之后夹出来的腹地。”

他又在几道细线之间点了一下。

“水不一定在明处。山势一折,风就变,风一变,水气才会藏。若只照字面找,很容易找错。”

宁公子看着那几道水痕,原本有些不服的神色慢慢收了些。

谷裕继续道:“还有这句,‘水胎藏于伏流之下’。既然是伏流,就不应该是明溪,不会在地面上大大方方流给你看。奉州北境山岭多,雪又厚,真要凭眼睛找水,多半只能找着冻沟和死泉。”

阿萝听得似懂非懂:“那要怎么找?”

谷裕把筷子放下:“先按旧札记起路,再看山势纠偏,走错了就退,别一条道走到黑。”

宁公子一路寻了七日都没头绪,心里本就焦急。如今听谷裕说旧札记也未必靠得住,终于忍不住道:“你说得倒轻巧。”

谷裕看他:“我若说得很沉重,你就能找到了?”

宁公子瞪他一眼。

秦姨眼中却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几人正要出门,另一侧那几名道袍客仍坐在原处。贾姓弟子抬眼看了看,像是也想起身,却被上鼎道人一个眼神压住。

谷裕像没看见,只拉紧斗篷,推门而出。

风雪一下扑到脸上。

宁公子刚出门,便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阿萝把斗篷帽沿压得更低,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发闷:“公子,这雪比昨晚还大。”

谷裕道:“正好。”

阿萝看他:“哪里正好?”

“新雪盖旧痕,路干净。”谷裕踩了踩脚下雪面,“看得出什么地方有人走过,也看得出什么地方没人敢走。”

阿萝低头看了半天,只看到满地白雪。

阿萝怀疑道:“你真能看出来?”

谷裕道:“光站这儿看不出来。”

阿萝顿时瞪他。

谷裕又道:“我又不是神仙。看路这种事,得边走边看,哪有站在这门口就能把奉州境内水脉看出来的。”

阿萝差点被他噎住。

谷裕不再多说,径自踏入风雪。宁公子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迈出门去。秦姨与阿萝随后跟上,几人沿着驿道南行。

起初仍是大路,驿道两侧老松成列,雪深没踝。走出三四里后,谷裕却忽然停下,转向左侧一条几乎被雪遮住的小坡。

宁公子问:“不走官道?”

谷裕道:“官道往南是最近的路,但不是最能看山的路。”

阿萝抱着包袱,忍不住往前面的官道看了一眼:“可咱们不是要去奉州北境么?绕路岂不是更慢?”

谷裕停下脚步,看向阿萝:“你们旧札记只写奉州北境,不写具体地方。若我连这一路山势怎么折都不看清,进了奉州再找,就跟把银钱丢雪地里再闭眼摸一样。”

阿萝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五十两丢雪地里,我肯定睁眼摸。”

谷裕耳尖,听见后点了点头:“那你比你家公子会过日子。”

宁公子回头看了阿萝一眼。

阿萝立刻闭嘴。

秦姨始终没有打断,她抬眼望向被风雪遮住的南面山势,温声问:“你要看北岭?”

谷裕看了她一眼。

秦姨道:“旧札记第一句便是北岭三折。你既不走直路,想来是要先看这一带山势从何处起折。”

谷裕眼神动了动:“秦姨懂风水?”

秦姨轻轻一笑:“略懂些水势,不敢说风水。”

谷裕没有追问,只把手中枯枝往雪地里一点:“那就烦秦姨也看看。我若看错了,早些提醒,省得走到沟里再说。”

他说得像玩笑,脚下却已经转入小坡。

这条坡道很难走。

雪下藏着碎石,踩上去一深一浅。宁公子起初还走得轻快,没多久便慢了下来。阿萝更是几次险些滑倒。

谷裕走在前头,手里拄着一截枯枝,不时拨开雪面,看一眼底下土色,又抬头看远处山脊。

宁公子跟在后头,看他一会儿低头看土,一会儿抬眼看山,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看什么?”

谷裕没有立刻答。他用枯枝拨开脚边一片浮雪,露出下面偏灰的冻土,才道:“看这山有没有撒谎。”

宁公子一愣:“山也会撒谎?”

“会。”谷裕抬起头,望向远处被雪遮住的山脊,“有些山看着高,其实背后空。有些谷看着低,底下却不纳水。眼睛只看高低,最容易被骗。”

他抬起枯枝,指向远处:“你看那边,山脊从北往南走,到前头忽然折了一下。若只在驿道上看,会以为那是普通山嘴。可风从那边过来时,到了坡下明显慢了一分,说明后头多半藏着凹地。”

宁公子顺着他所指看了半晌,只看到一片灰白雪影。

他抿了抿唇,倒也没有硬撑:“没看出来。”

谷裕道:“看不出来正常。看出来才奇怪。”

宁公子刚要恼,谷裕又道:“我跟着师傅看了五年,也不是第一年就看出来的。”

这句话倒说得平实。

宁公子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阿萝在旁听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看了五年,还能把师傅看断腿。”

谷裕回头看阿萝:“所以你要小心,别走我师傅的老路。”

阿萝气得想反驳,却又怕脚下真滑,只能闷头跟上。

而在他们离开栖雪驿将近半个时辰后,那几名道袍客才从驿站后侧冒雪而出。

上鼎道人没有走谷裕一行留下的脚印,而是带人绕向另一侧雪坡。风雪很快将两拨人的距离拉开,隔着大片白茫茫的山岭,几乎看不清彼此身形。

贾姓弟子望着远处那几道快要被雪吞没的影子,皱眉道:“他们绕路了。”

方脸弟子看了一眼:“看见了。”

贾姓弟子道:“莫不是故意避开我们?”

上鼎道人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坡上,袍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目光越过风雪,落向更远处被雪幕遮住的山势。过了片刻,他才道:“不是避人,是看山。”

白斗篷少女抬起头:“看山?”

上鼎道人道:“旧书只说奉州北界有寒水凝精,却没说在哪座山、哪条沟。若只顺着官道走,进了北境也是乱找,我们耗不起太多时日。那姓郭的相师腿伤留在驿站,他这徒弟既敢接下这趟活,总该有几分本事。”

贾姓弟子仍有些不服:“山门要寻的是寒水凝精,一个江湖相师的徒弟,能看出什么?”

一直沉默的青年忽然开口:“他停的那处坡,不是随便选的。站在那里,正能看清前方山势起落。”

贾姓弟子转头看他:“徐师兄也看出来了?”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望着风雪里那道若隐若现的清瘦身影。

他不懂风水堪舆,只是这些年随师门行走在外,见过不少山川险地,多少知道山势转折处常藏蹊跷。谷裕所走的路并不直,却始终没有偏离真正的南向。

那少年像是在绕路,实则是在借路看山。

青年收回视线,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心底昨夜那点熟悉感又浮了上来。

只是风雪太重,旧事太远,他终究仍想不起来。

上鼎道人也看了青年一眼,随后道:“跟着,但别靠近。雪岭里最忌急躁,先让他看。”

贾姓弟子一怔:“师叔?”

上鼎道人道:“咱们不通堪舆,只凭旧书硬找,未必比他稳。寒水凝精显象不过数日,少走一条错路,便多一分机会。他若真有本事,正好替我们排掉几处误判。他若没本事,也能替我们试出几分虚实。”

贾姓弟子这才不再说话。

风雪越下越密。

前方谷裕一行已经转入小坡深处,脚印被新雪一点点盖住。宁公子并不知道,在另一侧山坡的风雪后,还有几双眼睛正远远看着他们。

而谷裕也没有回头。

他手中枯枝拨开雪面,继续往南面的山势深处走去。第一日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