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北岭三折
风雪仍在压着山路。
谷裕带着几人在雪坡间走了一阵。来路早被新雪盖住，四下只剩灰白山影与漫天风声。
阿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公子，那几名道袍客会不会也往奉州北境去？”
宁公子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答话。
谷裕拄着枯枝走在前头，道：“他们去不去，咱们都得先把自己的路看清。水脉不在别人脚底下，也不会因为你担心，就自己改地方。”
阿萝道：“你这人说话真不安慰人。”
谷裕道：“安慰人另算钱。”
宁公子看了他一眼，眉间那点忧色倒是淡了些。
前方雪坡渐陡，风从山脊上压下来，吹得几人斗篷猎猎作响。
谷裕没有沿着最平坦的雪路走，反而斜斜切向一处高坡。
这处坡并不显眼，半腰露着几块青黑山石，坡顶上有几株被雪压弯的矮松。若顺官道往南走，只需从坡脚经过，根本不必多看一眼。
宁公子跟在后头，气息比先前急了些：“那旧札记不是说北岭三折么？直接找北岭不就行了？”
谷裕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北岭若是立在路边等你找，早让别人挖空了。”
宁公子被他说得一噎。
坡上雪松，脚下不稳，宁公子有几次踩进碎石缝里，靴底一滑，险些往旁边栽去。谷裕走在前头，枯枝在雪地里一点，回身道：“踩这里。”
宁公子看了看他点出的地方：“这里就稳？”
谷裕道：“比你自己挑的稳。”
宁公子瞪他一眼，还是踩了过去。
果然没有陷。
谷裕又往前走了几步，手中枯枝不时点在雪面上，每一点都不深，却总能避开那些看似平整的虚雪。身后三人试了几次，终于不敢再乱走，老老实实跟在谷裕身后。
到了坡顶，风忽然大了起来。
雪雾被风从山脊上一层层卷开，远处灰白群岭隐约露出轮廓。山不高，却一重压着一重，像数条伏在雪里的长脊，由北向南延展开去。
谷裕站在坡顶，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官道。
那条官道隐在雪里，一路向南，绕过几处低坡后，便没入更深的风雪里。若只看路，它确实是最近的方向，也最像通往奉州北境的正路。
可谷裕的目光很快越过官道，看向更远处的山脊。
宁公子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满眼雪影与山影，半点门道也没瞧出来。
“你看出什么了？”
谷裕没有急着答。
他蹲下身，拂开坡顶一片薄雪，露出底下平整的冻土，随后取出腰侧短尺，在雪地上横着压出一道线。
“这是官道。”
阿萝凑近些，看了一眼：“挺直。”
“人走的路，当然想直。”谷裕又用枯枝在旁边划出一道弯曲长线，“但山不是这么走的。”
宁公子低头看着那道线：“你画的是北岭？”
“外势。”谷裕道，“还没真正入奉州北境，现在只能看外势。”
他抬起枯枝，指向远处。
“你看那边，山脊从北面压下来，到前头那片断崖前，被横岭拦了一下。若继续沿官道走，会觉得山势还在往南，其实主脊已经偏了。”
宁公子认真看了许久，眉头慢慢皱起。
“哪里偏了？”
谷裕看了他一眼：“没看出来？”
宁公子抿了抿唇，倒也没硬撑：“没看出来。”
谷裕道：“看不出来正常。你若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这五十两就真亏了。”
阿萝道：“五十两还没给呢。”
谷裕点头：“所以我现在说话还算客气。”
宁公子又瞪他。
秦姨却一直站在旁边，顺着谷裕所指的方向看了片刻，轻声道：“那处横岭后头，风雪落得更薄。”
谷裕眼神微微一动：“秦姨也看出来了？”
秦姨温声道：“只看出一点。风过高处，雪落薄。风被山势拦住，雪便容易堆厚。那边雪色确实不一样。”
谷裕点头：“不错。山势在那儿折了一下。”
他说完，又在雪地上那道弯曲长线前端折出一道斜线。
“若旧札记里的‘北岭三折’是真的，第一折多半就在这里。”
宁公子眼睛微微一亮：“第一折？”
谷裕道：“只是外势推出来的第一折，不算真正落定。”
阿萝听得头疼：“你们风水相师说话，能不能别总留半截？”
谷裕道：“不能。说满了容易打脸。”
宁公子问：“那第二折呢？”
谷裕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坡顶另一侧走了几步，站到一块半露的黑石上。风从前方吹来，卷得他的衣摆向后扬起。谷裕眯眼看了许久，才用枯枝指向东北方向一片模糊乱石岭。
“第一折之后，山势不会一直往东北走。那里有片乱石岭，像一道石闸，把山脊截住了。”
宁公子顺着看过去，只觉得那边山影更乱，分不出哪是岭，哪是石。
谷裕回到雪地前，又划出第二道折线。
“山势被截，气便要回旋。第二折，多半从那里往西北回。”
阿萝看着雪地上几道线：“也就是说，它先往南，又往东北，再往西北？”
谷裕道：“差不多。”
阿萝更迷糊：“那这山是不是也迷路了？”
谷裕抬头看她：“你能问出这句，说明你已经开始懂一点了。”
阿萝一时分不清这是夸人还是损人。
宁公子却蹲了下来，认真看着雪地上几道折线。
“第一折看横岭，第二折看乱石岭。”他抬头问，“那第三折呢？”
谷裕这回没有马上画。
他站在坡顶，目光越过东北乱石岭，又往更远处看去。
风雪太重，第三折并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一片低伏山腹。那里不像前两处那样有明显山脊，反倒像被群岭合抱后压下去的一块暗影。雪落到那里，也不像别处被风吹散，而是沉沉铺着，白得发闷。
谷裕看了很久。
宁公子等得有些急，却没有催。
秦姨也安静下来，望着那片低伏的山腹，眼中渐渐多了一分郑重。
过了片刻，谷裕终于在雪地上划下第三道线。
这一道线没有往外冲，而是向内收，最后落在几道折线夹出的腹地里。
“第三折，不是折出去。”谷裕道，“是沉下去。”
阿萝茫然：“山还能沉？”
“山势能。”谷裕道，“第一折受横岭所阻，第二折被石闸截住，第三折才收进山腹。若水胎真藏于伏流之下，多半不会在前两折明处，而在第三折之后。”
宁公子低头看着雪地上那几道线。
方才还只是旧札记上四个字，如今却忽然变成了眼前的山、岭、石闸与山腹。
北岭三折。
这四个字终于有了形状。
宁公子忍不住问：“你确定？”
谷裕道：“不确定。”
宁公子一怔。
谷裕又道：“现在只是三成。等进了第一折，看风怎么走，才知道能不能到五成。”
阿萝险些崩溃：“绕了这么久才三成？”
谷裕道：“三成已经不少了。你们之前乱找七日，怕是连一成都没有。”
阿萝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宁公子看着谷裕，眼神却比方才亮了些：“也就是说，下一步该往第一折走？”
“对。”谷裕收起短尺，指向南偏东的一道雪坡，“不走官道，走那里。”
阿萝看了看那方向，脸色顿时苦了：“那里看着更难走。”
谷裕道：“好走的路，通常人多。人多的地方，要么东西早没了，要么根本不是地方。”
宁公子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谷裕看他：“我说话一直有道理。”
阿萝道：“就是不大中听。”
谷裕点头：“中听另算钱。”
宁公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风雪被这声笑轻轻冲开一瞬。
谷裕看了宁公子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低头把雪地上的几道线抹平。
宁公子见状问：“为什么抹掉？”
谷裕道：“路记在心里就行，留在雪地上给谁看？”
秦姨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谷裕没有再解释。
他把短尺收回腰侧，重新拄起枯枝，率先往坡下走去。
“走吧。天黑前至少要赶到第一折外头。”
宁公子跟了上去。
阿萝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看山要爬山，找水要绕路，五十两花得真累。”
谷裕回头道：“花五十两走这么远，说明钱花得扎实。若只走两步就到了，你才该心疼。”
阿萝张了张嘴，竟没接上话。
秦姨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谷裕抹平的雪地。
风雪很快落上去，把那些残痕彻底盖住。
另一侧山坡后，道袍客一行也停了下来。
他们离得很远，中间隔着几道起伏雪坡和大片松林，从谷裕那边看不到他们。可上鼎道人站的位置极高，正好能望见谷裕几人停在坡顶，又看见谷裕在雪地上划线、指山，最后抹去痕迹。
贾姓弟子皱眉道：“他们停了这么久，在做什么？”
上鼎道人望着远处，淡淡道：“定山。”
“定山？”贾姓弟子有些不以为然，“隔着这么远的风雪，能定出什么？”
一直沉默的青年忽然开口：“他停的位置选得很好。”
贾姓弟子转头看他：“徐师兄也看出来了？”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道清瘦身影。
谷裕站在坡顶时，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有些单薄。可他每一次抬手指山，每一次低头划线，都不急不躁，像是早已习惯在看不清的局面里，一点点量出能走的路。
青年看着看着，心底那点熟悉感又浮了上来。
这种不疾不徐、处处留有分寸的做派，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一位账房先生。那人似乎也是如此，话不多，遇事先看轻重，再落一笔。
白斗篷少女轻声问：“徐师兄？”
青年回过神来，道：“他不是乱停。那处坡顶能同时看见前方几道山势回头，若要定山势方位，那里确实比官道上看得清楚。”
上鼎道人看了青年一眼，微微点头。
贾姓弟子看着谷裕一行重新出发，眉头仍皱着：“可他们若真找到地方，咱们离这么远，岂不是要落后？”
上鼎道人道：“落后一些，比被他们发现要好。”
方脸弟子也道：“他们同行那位秦姓妇人不简单。若靠得太近，只怕会惊动她。”
贾姓弟子沉默片刻，才道：“师叔觉得，他们真可能是那边的人？”
上鼎道人神色不变：“现在还不能断。”
他看向远处风雪中的几道人影，声音压得很低。
“若是别派同道，便讲规矩。若是散修，便看本事。若真是夔城余脉……”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
山门木脉连月不稳，此行寒水凝精本就不容有失，若偏偏又在此处撞上夔城余脉，那便不只是争一件水脉凝物这么简单了。
贾姓弟子眼神却沉了下去。
白斗篷少女垂下眼，没有接话。
青年仍望着远处的谷裕。
“夔城余脉”四个字像一层冷雪，轻轻压住了他心底刚浮起的那点熟悉感。
风雪渐密。
谷裕一行已经离开坡顶，朝着第一折所在的方向走去。宁公子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山势，像是终于开始试着从那些灰白山影里看出一点门道。
阿萝依旧走得吃力，却再没有抱怨着要回官道。
秦姨始终不紧不慢，目光偶尔落在谷裕身上，眼底那分惊讶渐渐沉下去，化作更深的审视。
她原本只当谷裕是郭景元教出来的少年相师，多少有些本事，却没想到这少年看山竟如此细。
更难得的是，他嘴上处处不饶人，行事却极有分寸，每次打断宁公子的急性子，都像玩笑，却又正好把人拽回正路。
这两个人，一个急，一个稳，一个不服输，一个嘴上从不肯让。可偏偏走在这风雪里，倒没有半分不合。
日暮之前，几人终于赶到一处避风坡下。
远处群岭层层叠叠，第一折之后的山脊在雪幕中隐约偏向东北，像一条被冻住的灰色水线，斜斜没入更深的风雪里。
谷裕站在坡上看了许久。
宁公子走到他身旁：“这里就是第一折？”
谷裕道：“第一折外。”
“还没进去？”
“没。”谷裕看向前方山坳，“进去以后就不是看山了。”
宁公子问：“那看什么？”
谷裕道：“看风。”
宁公子望向前方风雪，眼底重新亮了起来。
谷裕把短尺收回腰侧，轻声道：“旧札记第一句，算是落下了。”
北岭三折。若水胎真在伏流之下，便该藏在三折之后，那么下一步，要看的便是旧札记上的第二句话。
寒风入坳不出。
谷裕带着几人在雪坡间走了一阵。来路早被新雪盖住，四下只剩灰白山影与漫天风声。
阿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公子，那几名道袍客会不会也往奉州北境去？”
宁公子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答话。
谷裕拄着枯枝走在前头，道：“他们去不去，咱们都得先把自己的路看清。水脉不在别人脚底下，也不会因为你担心，就自己改地方。”
阿萝道：“你这人说话真不安慰人。”
谷裕道：“安慰人另算钱。”
宁公子看了他一眼，眉间那点忧色倒是淡了些。
前方雪坡渐陡，风从山脊上压下来，吹得几人斗篷猎猎作响。
谷裕没有沿着最平坦的雪路走，反而斜斜切向一处高坡。
这处坡并不显眼，半腰露着几块青黑山石，坡顶上有几株被雪压弯的矮松。若顺官道往南走，只需从坡脚经过，根本不必多看一眼。
宁公子跟在后头，气息比先前急了些：“那旧札记不是说北岭三折么？直接找北岭不就行了？”
谷裕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北岭若是立在路边等你找，早让别人挖空了。”
宁公子被他说得一噎。
坡上雪松，脚下不稳，宁公子有几次踩进碎石缝里，靴底一滑，险些往旁边栽去。谷裕走在前头，枯枝在雪地里一点，回身道：“踩这里。”
宁公子看了看他点出的地方：“这里就稳？”
谷裕道：“比你自己挑的稳。”
宁公子瞪他一眼，还是踩了过去。
果然没有陷。
谷裕又往前走了几步，手中枯枝不时点在雪面上，每一点都不深，却总能避开那些看似平整的虚雪。身后三人试了几次，终于不敢再乱走，老老实实跟在谷裕身后。
到了坡顶，风忽然大了起来。
雪雾被风从山脊上一层层卷开，远处灰白群岭隐约露出轮廓。山不高，却一重压着一重，像数条伏在雪里的长脊，由北向南延展开去。
谷裕站在坡顶，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官道。
那条官道隐在雪里，一路向南，绕过几处低坡后，便没入更深的风雪里。若只看路，它确实是最近的方向，也最像通往奉州北境的正路。
可谷裕的目光很快越过官道，看向更远处的山脊。
宁公子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满眼雪影与山影，半点门道也没瞧出来。
“你看出什么了？”
谷裕没有急着答。
他蹲下身，拂开坡顶一片薄雪，露出底下平整的冻土，随后取出腰侧短尺，在雪地上横着压出一道线。
“这是官道。”
阿萝凑近些，看了一眼：“挺直。”
“人走的路，当然想直。”谷裕又用枯枝在旁边划出一道弯曲长线，“但山不是这么走的。”
宁公子低头看着那道线：“你画的是北岭？”
“外势。”谷裕道，“还没真正入奉州北境，现在只能看外势。”
他抬起枯枝，指向远处。
“你看那边，山脊从北面压下来，到前头那片断崖前，被横岭拦了一下。若继续沿官道走，会觉得山势还在往南，其实主脊已经偏了。”
宁公子认真看了许久，眉头慢慢皱起。
“哪里偏了？”
谷裕看了他一眼：“没看出来？”
宁公子抿了抿唇，倒也没硬撑：“没看出来。”
谷裕道：“看不出来正常。你若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这五十两就真亏了。”
阿萝道：“五十两还没给呢。”
谷裕点头：“所以我现在说话还算客气。”
宁公子又瞪他。
秦姨却一直站在旁边，顺着谷裕所指的方向看了片刻，轻声道：“那处横岭后头，风雪落得更薄。”
谷裕眼神微微一动：“秦姨也看出来了？”
秦姨温声道：“只看出一点。风过高处，雪落薄。风被山势拦住，雪便容易堆厚。那边雪色确实不一样。”
谷裕点头：“不错。山势在那儿折了一下。”
他说完，又在雪地上那道弯曲长线前端折出一道斜线。
“若旧札记里的‘北岭三折’是真的，第一折多半就在这里。”
宁公子眼睛微微一亮：“第一折？”
谷裕道：“只是外势推出来的第一折，不算真正落定。”
阿萝听得头疼：“你们风水相师说话，能不能别总留半截？”
谷裕道：“不能。说满了容易打脸。”
宁公子问：“那第二折呢？”
谷裕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坡顶另一侧走了几步，站到一块半露的黑石上。风从前方吹来，卷得他的衣摆向后扬起。谷裕眯眼看了许久，才用枯枝指向东北方向一片模糊乱石岭。
“第一折之后，山势不会一直往东北走。那里有片乱石岭，像一道石闸，把山脊截住了。”
宁公子顺着看过去，只觉得那边山影更乱，分不出哪是岭，哪是石。
谷裕回到雪地前，又划出第二道折线。
“山势被截，气便要回旋。第二折，多半从那里往西北回。”
阿萝看着雪地上几道线：“也就是说，它先往南，又往东北，再往西北？”
谷裕道：“差不多。”
阿萝更迷糊：“那这山是不是也迷路了？”
谷裕抬头看她：“你能问出这句，说明你已经开始懂一点了。”
阿萝一时分不清这是夸人还是损人。
宁公子却蹲了下来，认真看着雪地上几道折线。
“第一折看横岭，第二折看乱石岭。”他抬头问，“那第三折呢？”
谷裕这回没有马上画。
他站在坡顶，目光越过东北乱石岭，又往更远处看去。
风雪太重，第三折并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一片低伏山腹。那里不像前两处那样有明显山脊，反倒像被群岭合抱后压下去的一块暗影。雪落到那里，也不像别处被风吹散，而是沉沉铺着，白得发闷。
谷裕看了很久。
宁公子等得有些急，却没有催。
秦姨也安静下来，望着那片低伏的山腹，眼中渐渐多了一分郑重。
过了片刻，谷裕终于在雪地上划下第三道线。
这一道线没有往外冲，而是向内收，最后落在几道折线夹出的腹地里。
“第三折，不是折出去。”谷裕道，“是沉下去。”
阿萝茫然：“山还能沉？”
“山势能。”谷裕道，“第一折受横岭所阻，第二折被石闸截住，第三折才收进山腹。若水胎真藏于伏流之下，多半不会在前两折明处，而在第三折之后。”
宁公子低头看着雪地上那几道线。
方才还只是旧札记上四个字，如今却忽然变成了眼前的山、岭、石闸与山腹。
北岭三折。
这四个字终于有了形状。
宁公子忍不住问：“你确定？”
谷裕道：“不确定。”
宁公子一怔。
谷裕又道：“现在只是三成。等进了第一折，看风怎么走，才知道能不能到五成。”
阿萝险些崩溃：“绕了这么久才三成？”
谷裕道：“三成已经不少了。你们之前乱找七日，怕是连一成都没有。”
阿萝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宁公子看着谷裕，眼神却比方才亮了些：“也就是说，下一步该往第一折走？”
“对。”谷裕收起短尺，指向南偏东的一道雪坡，“不走官道，走那里。”
阿萝看了看那方向，脸色顿时苦了：“那里看着更难走。”
谷裕道：“好走的路，通常人多。人多的地方，要么东西早没了，要么根本不是地方。”
宁公子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谷裕看他：“我说话一直有道理。”
阿萝道：“就是不大中听。”
谷裕点头：“中听另算钱。”
宁公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风雪被这声笑轻轻冲开一瞬。
谷裕看了宁公子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低头把雪地上的几道线抹平。
宁公子见状问：“为什么抹掉？”
谷裕道：“路记在心里就行，留在雪地上给谁看？”
秦姨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谷裕没有再解释。
他把短尺收回腰侧，重新拄起枯枝，率先往坡下走去。
“走吧。天黑前至少要赶到第一折外头。”
宁公子跟了上去。
阿萝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看山要爬山，找水要绕路，五十两花得真累。”
谷裕回头道：“花五十两走这么远，说明钱花得扎实。若只走两步就到了，你才该心疼。”
阿萝张了张嘴，竟没接上话。
秦姨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谷裕抹平的雪地。
风雪很快落上去，把那些残痕彻底盖住。
另一侧山坡后，道袍客一行也停了下来。
他们离得很远，中间隔着几道起伏雪坡和大片松林，从谷裕那边看不到他们。可上鼎道人站的位置极高，正好能望见谷裕几人停在坡顶，又看见谷裕在雪地上划线、指山，最后抹去痕迹。
贾姓弟子皱眉道：“他们停了这么久，在做什么？”
上鼎道人望着远处，淡淡道：“定山。”
“定山？”贾姓弟子有些不以为然，“隔着这么远的风雪，能定出什么？”
一直沉默的青年忽然开口：“他停的位置选得很好。”
贾姓弟子转头看他：“徐师兄也看出来了？”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道清瘦身影。
谷裕站在坡顶时，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有些单薄。可他每一次抬手指山，每一次低头划线，都不急不躁，像是早已习惯在看不清的局面里，一点点量出能走的路。
青年看着看着，心底那点熟悉感又浮了上来。
这种不疾不徐、处处留有分寸的做派，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一位账房先生。那人似乎也是如此，话不多，遇事先看轻重，再落一笔。
白斗篷少女轻声问：“徐师兄？”
青年回过神来，道：“他不是乱停。那处坡顶能同时看见前方几道山势回头，若要定山势方位，那里确实比官道上看得清楚。”
上鼎道人看了青年一眼，微微点头。
贾姓弟子看着谷裕一行重新出发，眉头仍皱着：“可他们若真找到地方，咱们离这么远，岂不是要落后？”
上鼎道人道：“落后一些，比被他们发现要好。”
方脸弟子也道：“他们同行那位秦姓妇人不简单。若靠得太近，只怕会惊动她。”
贾姓弟子沉默片刻，才道：“师叔觉得，他们真可能是那边的人？”
上鼎道人神色不变：“现在还不能断。”
他看向远处风雪中的几道人影，声音压得很低。
“若是别派同道，便讲规矩。若是散修，便看本事。若真是夔城余脉……”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
山门木脉连月不稳，此行寒水凝精本就不容有失，若偏偏又在此处撞上夔城余脉，那便不只是争一件水脉凝物这么简单了。
贾姓弟子眼神却沉了下去。
白斗篷少女垂下眼，没有接话。
青年仍望着远处的谷裕。
“夔城余脉”四个字像一层冷雪，轻轻压住了他心底刚浮起的那点熟悉感。
风雪渐密。
谷裕一行已经离开坡顶，朝着第一折所在的方向走去。宁公子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山势，像是终于开始试着从那些灰白山影里看出一点门道。
阿萝依旧走得吃力，却再没有抱怨着要回官道。
秦姨始终不紧不慢，目光偶尔落在谷裕身上，眼底那分惊讶渐渐沉下去，化作更深的审视。
她原本只当谷裕是郭景元教出来的少年相师，多少有些本事，却没想到这少年看山竟如此细。
更难得的是，他嘴上处处不饶人，行事却极有分寸，每次打断宁公子的急性子，都像玩笑，却又正好把人拽回正路。
这两个人，一个急，一个稳，一个不服输，一个嘴上从不肯让。可偏偏走在这风雪里，倒没有半分不合。
日暮之前，几人终于赶到一处避风坡下。
远处群岭层层叠叠，第一折之后的山脊在雪幕中隐约偏向东北，像一条被冻住的灰色水线，斜斜没入更深的风雪里。
谷裕站在坡上看了许久。
宁公子走到他身旁：“这里就是第一折？”
谷裕道：“第一折外。”
“还没进去？”
“没。”谷裕看向前方山坳，“进去以后就不是看山了。”
宁公子问：“那看什么？”
谷裕道：“看风。”
宁公子望向前方风雪，眼底重新亮了起来。
谷裕把短尺收回腰侧，轻声道：“旧札记第一句，算是落下了。”
北岭三折。若水胎真在伏流之下，便该藏在三折之后，那么下一步，要看的便是旧札记上的第二句话。
寒风入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