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风势辨坳
入夜后，风雪仍未停。
谷裕一行在第一折外的避风坡下歇脚。坡后有几块半埋在雪里的黑石，正好挡住北面吹来的急风。几人把包袱放到石根背后，又折了些枯枝简单搭出一处避风角。
阿萝冻得手指发红，抱着枯枝蹲在火堆旁，费了好一会儿才把火苗引出来。
宁公子也蹲在旁边帮忙，结果一把干草压得太实，火苗刚冒头便险些被闷灭。
谷裕看了一眼，道：“宁公子，你这是生火，还是给火送葬？”
宁公子手一顿，抬头瞪他：“你会你来。”
谷裕接过枯枝，拨开火心，留出一道缝，又将几片干草斜斜压在火旁。火苗被风一卷，反而顺着缝隙窜了起来，很快烧得噼啪作响。
宁公子看得有些不服：“你是怎么点着的？”
谷裕道：“顺着风。”
阿萝在旁忍不住道：“这也要看风？”
谷裕道：“不看风，火都点不起来。今晚冻在这儿，明日人都僵了，还寻什么水脉？总不能指望水脉自己跑出来见你。”
宁公子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待火稳了些，谷裕没有立刻坐下休息，而是从坡口折了几根细枝，插在雪地里。每一根都插得不深，枝梢朝向各不相同。
宁公子看了半晌，没忍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看风。”谷裕拍了拍手上的雪，“夜里风会变。人睡着了看不见，枝子能替人记着。”
阿萝道：“枝子还能记事？”
谷裕道：“比你记得清。”
秦姨看着那几根细枝，轻轻点头：“风过雪留痕，枝上积雪偏向何处，晨起便能看出夜里风势怎么转。”
谷裕看向秦姨：“秦姨懂得果然不少。”
秦姨温和一笑：“只是听过些皮毛。”
阿萝低头看了看那些细枝，嘀咕道：“那我明早倒要看看，它能记出什么来。”
谷裕没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火光映在雪地上，四周白茫茫一片。风从坡顶一阵阵卷下来，吹得火苗低伏，又从山坳深处折回来，贴着地面扫过，卷起一层细雪。
宁公子坐在火旁，抱膝看着坡口那几根细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你们风水相师看山看水，真能看出这么多？”
谷裕正往火里添枝，闻言抬了抬眼：“不能。”
宁公子一愣。
谷裕道：“看不出，所以才要一点点看。山会骗，水会藏，风最不老实。真有那些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多半会摔得比我师傅还惨。”
宁公子想起郭景元那条伤腿，没忍住笑了一下。
火光照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眉眼被暖色一映，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倔劲，倒显得柔和许多。
谷裕看了一眼，很快低头拨火。
宁公子没有察觉，只问：“那你会不会看错？”
谷裕道：“会。”
“那你还敢带路？”
“会看错，才要一路看，一路改。”谷裕道，“不然让你们照着几句旧札记往山里撞？那还不如把五十两直接烧给山神，省得人跟着受罪。”
宁公子听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低头烤火。
后半夜，风势变得更乱。
谷裕睡得很浅，半夜醒了两次，每次都抬眼看一眼坡口细枝。
宁公子也醒过一次。那时火堆只剩暗红余炭，谷裕披着斗篷站在坡口，正看着几根细枝上的雪痕，风雪掩住了他的半张侧脸，只剩腰间旧尺在微光里露出一角。
宁公子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第二日清晨，雪终于小了些。
天边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窄缝，灰白雪岭后头透出一线淡金。那金色极薄，像一层浮在冰面上的微光，慢慢铺过远处山脊，将峰顶积雪照得微微发亮。
谷裕醒得最早，先去看昨夜插下的细枝。
宁公子随后出来，原本是想问今日往哪走，但刚走到坡口，便看见那一线日光从雪岭后升了起。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风雪里的日出并不热烈，反倒清冷得很，淡金色落在雪面上，又被满山寒白映回来，使天地间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辉。
宁公子看了许久，轻声道：“原来雪里的日出，是这个样子的。”
谷裕低头看着细枝上的雪痕，道：“日出天天都有，冷也是真的冷。”
宁公子转头瞪他：“这么好的景色，你这人就不会好好看一眼？”
谷裕这才抬头，正迎上他的目光。
日光正从雪岭后漫过来，映在宁公子眉眼间，青布冠束着发，鸦青短袍肩头还沾着细雪，那张脸被晨光一照，竟比昨夜火光下还要明亮几分。
宁公子问：“如何？”
谷裕道：“太阳还行。”
宁公子气笑：“我问的是日出。”
谷裕道：“日出也还行。”
宁公子腮边微微一鼓，别过脸去。
谷裕低头拨了拨细枝，神色很快沉静下来。
他仔细看了几根枝上的积雪。一根枝梢朝东北，雪却偏偏堆在西侧；另一根细枝被冻得微微弯折，枝下雪粉堆出一道浅浅弧线。
宁公子见他方才还没正形，一低头看风痕，整个人便像换了副模样，不由也跟着仔细看了看。
谷裕道：“夜里风变过三次。”
阿萝这时也抱着斗篷走出来，闻言揉了揉眼睛：“这也能看出来？”
谷裕指着细枝：“这根是前半夜北风压的，这根是后半夜东北风打过来留下的。最末这道雪痕最有意思，风从东北进来，却没有直走，而是在坡下折了一下。”
宁公子立刻想起昨日谷裕说过的话：“你昨日说，第一折之后，山势会往东北偏，后头还要再回西北。”
谷裕点头：“山折，风也会跟着折。昨夜这道风从东北来，却在坡下转向西北，说明昨日定下的第一折没有错。今日往里走，就该看这道折风最后沉在哪。”
秦姨也走近看了看：“前头有坳口挡风？”
“有。”谷裕起身，“但未必是真地方。”
宁公子问：“什么意思？”
谷裕拍去袖上雪粉：“旧札记第二句，寒风入坳不出。今日要看的，就是这个坳。”
阿萝听得头疼：“所以昨天看山，今天看风？”
谷裕道：“不错。”
众人收拾好行囊，再次上路。
风雪比昨日小了些，山势却更窄。两侧黑石渐多，雪压在石棱上，被风削出一条条尖边。几人沿着昨夜定下的方向往里走，越过前方那道低岭后，真正入了第一折。
此处的山路比外头更难行，雪面看着平，底下却常有空壳。
谷裕走在最前，枯枝时不时点一下雪面，若声音发闷，便绕开。若雪下有细碎空响，便让众人退后。
阿萝起初跟得谨慎，可过一处斜坡时，风雪忽然从侧面打来，眼前一白，脚下便踩进一片薄雪壳里。
只听咔的一声。
雪壳塌开，阿萝半个身子顿时往下坠去。
“阿萝！”
宁公子脸色一变，几乎立刻扑过去。
谷裕反手一拦，抓住宁公子的袖口：“别动！”
话音未落，秦姨已经出手。
她袖口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气机掠过雪面，像柔水绕上阿萝手腕，将人往上一提。与此同时，坡边几根冻得发硬的枯草竟微微一伏，像被什么春意牵了一下，正好托住阿萝脚下那片将碎未碎的雪壳。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阿萝被硬生生拽回坡上，摔坐在雪地里，脸色发白。
秦姨收回手，开口问道：“没事吧？”
阿萝愣了愣，才摇头：“没、没事。”
宁公子挣开谷裕的手，快步过去扶阿萝。
谷裕却看向秦姨袖口，目光停了一瞬。
方才那股气机很柔，像水，却又不全是水，那几根冻草伏下去时，分明带着一线极淡的生发之意。
他没有说破，只用枯枝点了点塌开的雪壳。
雪壳底下是一道斜斜裂开的空沟，沟底覆着薄冰，黑得看不见深浅。
“这里风从底下掏过，雪壳薄。”谷裕道，“再往里走，别抢步。看着平的地方，未必能站人。”
宁公子扶着阿萝，脸色仍有些发白，却还是看了谷裕一眼：“方才多谢。”
谷裕道：“谢秦姨。我只拦了个添乱的。”
宁公子一怔，随即瞪他：“谁添乱？”
谷裕看向那道空沟：“你若扑过去，现在就该谢别人把你也拉上来了。”
宁公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
远处雪坡后，道袍客一行也停了下来。
他们离得很远，只能看见雪坡上忽然塌开一片白雾，又见秦姨袖影一动，将人救起。细节看不真切，可那一瞬间散出的气机，却被上鼎道人捕捉到了。
贾姓弟子脸色微变：“师叔，方才那是水行真气？”
方脸弟子皱眉：“不止。好像还有一点木意。”
贾姓弟子眼神顿时沉下：“水中藏木……难道真是……”
上鼎道人抬手止住他：“看清楚再说，世间兼修辅行者不少，不可凭一瞬气机断人来路。”
话虽如此，他望向秦姨的目光却明显沉了几分。
此行本为寒水凝精而来，偏偏遇见这样一位水中藏木的妇人，由不得他不多想。
上鼎道人道：“继续跟。别近。”
几人重新隐入风雪。
另一头，谷裕一行并不知道远处有人看见了这一幕。
阿萝缓过来后，几人继续前行，只是这一次，他再不敢抢步，几乎谷裕踩哪里，他便踩哪里。
宁公子也没再催。
又往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处山坳。
那山坳不大，两侧低岭环抱，中间像被风雪掏出一只浅口袋，风从东北山口灌进去，到了坳中忽然闷下来，不再尖啸，只贴着地面打旋。雪粉被卷在坳底，一圈一圈转着，久久不散。
阿萝眼睛一亮：“是不是这里？”
宁公子也看向谷裕。
谷裕没有答，先站在坳口听了一会儿风，又弯身抓了一把雪粉，任它从指缝里落下。
雪粉刚离手，便被坳中回风卷住，贴着地面转了半圈。
“像。”谷裕道。
阿萝道：“那就是？”
谷裕道：“像，不等于是。”
宁公子皱眉：“你又要说山会撒谎？”
“这次是风会。”谷裕道。
他带着几人入坳，坳中比外头更冷，寒意从脚下钻上来，风声压得很低，像藏在土里。
宁公子眼中多了几分期待，连阿萝都忍不住往四周看，像下一刻便会从雪下看见什么灵物。
谷裕却越走越慢。
他蹲下拨开一片雪，露出底下土色。那土冻得很硬，颜色偏黄，草根细而枯，轻轻一折便断。
石缝里也没有明显水线，只有干冷风霜刮过的痕迹。
谷裕又让阿萝抓一把雪粉抛出去。
阿萝照做。
雪粉在坳中打了个旋，很快便散开，只在地面转，并未往石根与缝隙里压。
谷裕站起身：“不是这里。”
阿萝愣住：“可这里明明和札记说得很像。”
“最像的地方，往往最容易骗人。”谷裕道，“这地方是风坳，不是水坳。风入不出，是被山势挡住，不是被水气压住。旧札记里说的寒风入坳不出，应当是湿冷伏风，风进来之后会沉，贴着石根和脚边走。而这里的风只是在地面乱转，干得很。”
宁公子看向秦姨。
秦姨蹲下看了看土，又捻碎一截草根，轻声道：“他说得不错，这里是死寒，不是湿寒。”
宁公子问：“死寒和湿寒有什么不同？”
秦姨道：“死寒伤人，湿寒养水。真正有水脉伏在底下的地方，冷气不会这么干，土色也不会这样黄硬。”
宁公子若有所思，又转头看谷裕：“那真正的地方该是什么样？”
谷裕抬头看向坳外，目光落在远处一片不起眼的石根坡上。
“风不能只转。”他说，“还要沉。”
“沉到哪里？”
“脚边，石根，土缝。”谷裕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急不起来，也散不出去，那才可能是伏水在下。”
他们很快离开这处山坳。
越过山坳后，山路变得更窄，风从身后一阵阵吹来，声音却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吞了进去，迟迟吐不出来。
谷裕走在最前头，手中枯枝不时拨开雪面，眼睛却更多望向山坳外那些不起眼的石根与坡脚。宁公子跟在他后面，几次看见他停下，便也不再催，只站在一旁等。
秦姨看在眼里，神色越发温和。
宁公子原本性子急，一路上几次被谷裕噎得气闷，可不知从何时起，脚步竟慢慢跟上了谷裕的节奏。谷裕停，他便停，谷裕看风，他也学着去听风，谷裕蹲下看土，他便忍着不问，等谷裕自己开口。
两人仍旧一言不合便要斗上两句。
可风雪之中，那一来一回竟不显突兀，反倒像这条枯冷雪路上少有的一点活气。
日暮之前，谷裕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石根坡前停下脚步。
远处山坳仍能听见回风，可这里的风声却轻了许多，几块青黑色山石半埋在雪里，坡脚细草被冻得发硬，远远看去，实在平平无奇。
谷裕走到石根旁，蹲下拨开一层积雪，雪下露出几株贴地细草，草叶虽冻硬，却都朝同一个方向伏着，像长年被一股极细的风压过。
谷裕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认真得近乎凝住，连指尖都没有再拨动雪面。
阿萝原本还想问什么，见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人不自觉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过了片刻，宁公子忽然听见脚边传来一丝极细的呜声。
那声音不是从山坳里来的，也不像风从石缝里吹出来，倒像是坡上的寒风到了这里，被石根下某处空隙轻轻扯住，一点点往冻土深处钻去。
很细，很低，却没有再散开。
谷裕看向那道几乎被雪盖住的石根缝隙，轻声道：“这里才是。”
宁公子眼睛微微亮起：“寒风入坳不出？”
谷裕点头道：“方才那个山坳，是给人看的。这个，才是给风走的。”
秦姨也走上前，望着石根下那道细不可见的黑缝，脚步微微一顿，再看向谷裕时，眼底已多了一分难掩的惊讶。
远处假坳风声仍大，像在替这里遮掩，若不是谷裕一路看山、辨风、排掉假象，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风口竟藏在这片不起眼的石根坡下。
阿萝一喜：“入口？”
谷裕摇头：“不是入口，是风口。”
阿萝怔住：“风口？”
谷裕用短尺轻轻拨开黑缝旁的积雪，道：“下面有空隙牵风，说明真正的伏流就在这一带。可这缝太窄，人钻不进去，就算硬钻进去，也未必是活路。”
宁公子立刻问：“那怎么进？”
谷裕没有立刻答话。
他取出短尺，沿着石根下方量了量，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光与风口。
“今日不进。”
阿萝一愣：“又不进？”
谷裕道：“入风口刚露，风势还没稳，再往后天光一弱，雪下虚实更难辨。这里既然能吞风，夜里多半会有变化。贸然进去，不是找水，是送命。”
宁公子这回没有急着反驳。
谷裕看向石根缝隙，缓缓道：“明日看地。风口只能告诉我们水在下面，地才能告诉我们哪里能下去
谷裕一行在第一折外的避风坡下歇脚。坡后有几块半埋在雪里的黑石，正好挡住北面吹来的急风。几人把包袱放到石根背后，又折了些枯枝简单搭出一处避风角。
阿萝冻得手指发红，抱着枯枝蹲在火堆旁，费了好一会儿才把火苗引出来。
宁公子也蹲在旁边帮忙，结果一把干草压得太实，火苗刚冒头便险些被闷灭。
谷裕看了一眼，道：“宁公子，你这是生火，还是给火送葬？”
宁公子手一顿，抬头瞪他：“你会你来。”
谷裕接过枯枝，拨开火心，留出一道缝，又将几片干草斜斜压在火旁。火苗被风一卷，反而顺着缝隙窜了起来，很快烧得噼啪作响。
宁公子看得有些不服：“你是怎么点着的？”
谷裕道：“顺着风。”
阿萝在旁忍不住道：“这也要看风？”
谷裕道：“不看风，火都点不起来。今晚冻在这儿，明日人都僵了，还寻什么水脉？总不能指望水脉自己跑出来见你。”
宁公子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待火稳了些，谷裕没有立刻坐下休息，而是从坡口折了几根细枝，插在雪地里。每一根都插得不深，枝梢朝向各不相同。
宁公子看了半晌，没忍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看风。”谷裕拍了拍手上的雪，“夜里风会变。人睡着了看不见，枝子能替人记着。”
阿萝道：“枝子还能记事？”
谷裕道：“比你记得清。”
秦姨看着那几根细枝，轻轻点头：“风过雪留痕，枝上积雪偏向何处，晨起便能看出夜里风势怎么转。”
谷裕看向秦姨：“秦姨懂得果然不少。”
秦姨温和一笑：“只是听过些皮毛。”
阿萝低头看了看那些细枝，嘀咕道：“那我明早倒要看看，它能记出什么来。”
谷裕没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火光映在雪地上，四周白茫茫一片。风从坡顶一阵阵卷下来，吹得火苗低伏，又从山坳深处折回来，贴着地面扫过，卷起一层细雪。
宁公子坐在火旁，抱膝看着坡口那几根细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你们风水相师看山看水，真能看出这么多？”
谷裕正往火里添枝，闻言抬了抬眼：“不能。”
宁公子一愣。
谷裕道：“看不出，所以才要一点点看。山会骗，水会藏，风最不老实。真有那些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多半会摔得比我师傅还惨。”
宁公子想起郭景元那条伤腿，没忍住笑了一下。
火光照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眉眼被暖色一映，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倔劲，倒显得柔和许多。
谷裕看了一眼，很快低头拨火。
宁公子没有察觉，只问：“那你会不会看错？”
谷裕道：“会。”
“那你还敢带路？”
“会看错，才要一路看，一路改。”谷裕道，“不然让你们照着几句旧札记往山里撞？那还不如把五十两直接烧给山神，省得人跟着受罪。”
宁公子听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低头烤火。
后半夜，风势变得更乱。
谷裕睡得很浅，半夜醒了两次，每次都抬眼看一眼坡口细枝。
宁公子也醒过一次。那时火堆只剩暗红余炭，谷裕披着斗篷站在坡口，正看着几根细枝上的雪痕，风雪掩住了他的半张侧脸，只剩腰间旧尺在微光里露出一角。
宁公子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第二日清晨，雪终于小了些。
天边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窄缝，灰白雪岭后头透出一线淡金。那金色极薄，像一层浮在冰面上的微光，慢慢铺过远处山脊，将峰顶积雪照得微微发亮。
谷裕醒得最早，先去看昨夜插下的细枝。
宁公子随后出来，原本是想问今日往哪走，但刚走到坡口，便看见那一线日光从雪岭后升了起。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风雪里的日出并不热烈，反倒清冷得很，淡金色落在雪面上，又被满山寒白映回来，使天地间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辉。
宁公子看了许久，轻声道：“原来雪里的日出，是这个样子的。”
谷裕低头看着细枝上的雪痕，道：“日出天天都有，冷也是真的冷。”
宁公子转头瞪他：“这么好的景色，你这人就不会好好看一眼？”
谷裕这才抬头，正迎上他的目光。
日光正从雪岭后漫过来，映在宁公子眉眼间，青布冠束着发，鸦青短袍肩头还沾着细雪，那张脸被晨光一照，竟比昨夜火光下还要明亮几分。
宁公子问：“如何？”
谷裕道：“太阳还行。”
宁公子气笑：“我问的是日出。”
谷裕道：“日出也还行。”
宁公子腮边微微一鼓，别过脸去。
谷裕低头拨了拨细枝，神色很快沉静下来。
他仔细看了几根枝上的积雪。一根枝梢朝东北，雪却偏偏堆在西侧；另一根细枝被冻得微微弯折，枝下雪粉堆出一道浅浅弧线。
宁公子见他方才还没正形，一低头看风痕，整个人便像换了副模样，不由也跟着仔细看了看。
谷裕道：“夜里风变过三次。”
阿萝这时也抱着斗篷走出来，闻言揉了揉眼睛：“这也能看出来？”
谷裕指着细枝：“这根是前半夜北风压的，这根是后半夜东北风打过来留下的。最末这道雪痕最有意思，风从东北进来，却没有直走，而是在坡下折了一下。”
宁公子立刻想起昨日谷裕说过的话：“你昨日说，第一折之后，山势会往东北偏，后头还要再回西北。”
谷裕点头：“山折，风也会跟着折。昨夜这道风从东北来，却在坡下转向西北，说明昨日定下的第一折没有错。今日往里走，就该看这道折风最后沉在哪。”
秦姨也走近看了看：“前头有坳口挡风？”
“有。”谷裕起身，“但未必是真地方。”
宁公子问：“什么意思？”
谷裕拍去袖上雪粉：“旧札记第二句，寒风入坳不出。今日要看的，就是这个坳。”
阿萝听得头疼：“所以昨天看山，今天看风？”
谷裕道：“不错。”
众人收拾好行囊，再次上路。
风雪比昨日小了些，山势却更窄。两侧黑石渐多，雪压在石棱上，被风削出一条条尖边。几人沿着昨夜定下的方向往里走，越过前方那道低岭后，真正入了第一折。
此处的山路比外头更难行，雪面看着平，底下却常有空壳。
谷裕走在最前，枯枝时不时点一下雪面，若声音发闷，便绕开。若雪下有细碎空响，便让众人退后。
阿萝起初跟得谨慎，可过一处斜坡时，风雪忽然从侧面打来，眼前一白，脚下便踩进一片薄雪壳里。
只听咔的一声。
雪壳塌开，阿萝半个身子顿时往下坠去。
“阿萝！”
宁公子脸色一变，几乎立刻扑过去。
谷裕反手一拦，抓住宁公子的袖口：“别动！”
话音未落，秦姨已经出手。
她袖口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气机掠过雪面，像柔水绕上阿萝手腕，将人往上一提。与此同时，坡边几根冻得发硬的枯草竟微微一伏，像被什么春意牵了一下，正好托住阿萝脚下那片将碎未碎的雪壳。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阿萝被硬生生拽回坡上，摔坐在雪地里，脸色发白。
秦姨收回手，开口问道：“没事吧？”
阿萝愣了愣，才摇头：“没、没事。”
宁公子挣开谷裕的手，快步过去扶阿萝。
谷裕却看向秦姨袖口，目光停了一瞬。
方才那股气机很柔，像水，却又不全是水，那几根冻草伏下去时，分明带着一线极淡的生发之意。
他没有说破，只用枯枝点了点塌开的雪壳。
雪壳底下是一道斜斜裂开的空沟，沟底覆着薄冰，黑得看不见深浅。
“这里风从底下掏过，雪壳薄。”谷裕道，“再往里走，别抢步。看着平的地方，未必能站人。”
宁公子扶着阿萝，脸色仍有些发白，却还是看了谷裕一眼：“方才多谢。”
谷裕道：“谢秦姨。我只拦了个添乱的。”
宁公子一怔，随即瞪他：“谁添乱？”
谷裕看向那道空沟：“你若扑过去，现在就该谢别人把你也拉上来了。”
宁公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
远处雪坡后，道袍客一行也停了下来。
他们离得很远，只能看见雪坡上忽然塌开一片白雾，又见秦姨袖影一动，将人救起。细节看不真切，可那一瞬间散出的气机，却被上鼎道人捕捉到了。
贾姓弟子脸色微变：“师叔，方才那是水行真气？”
方脸弟子皱眉：“不止。好像还有一点木意。”
贾姓弟子眼神顿时沉下：“水中藏木……难道真是……”
上鼎道人抬手止住他：“看清楚再说，世间兼修辅行者不少，不可凭一瞬气机断人来路。”
话虽如此，他望向秦姨的目光却明显沉了几分。
此行本为寒水凝精而来，偏偏遇见这样一位水中藏木的妇人，由不得他不多想。
上鼎道人道：“继续跟。别近。”
几人重新隐入风雪。
另一头，谷裕一行并不知道远处有人看见了这一幕。
阿萝缓过来后，几人继续前行，只是这一次，他再不敢抢步，几乎谷裕踩哪里，他便踩哪里。
宁公子也没再催。
又往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处山坳。
那山坳不大，两侧低岭环抱，中间像被风雪掏出一只浅口袋，风从东北山口灌进去，到了坳中忽然闷下来，不再尖啸，只贴着地面打旋。雪粉被卷在坳底，一圈一圈转着，久久不散。
阿萝眼睛一亮：“是不是这里？”
宁公子也看向谷裕。
谷裕没有答，先站在坳口听了一会儿风，又弯身抓了一把雪粉，任它从指缝里落下。
雪粉刚离手，便被坳中回风卷住，贴着地面转了半圈。
“像。”谷裕道。
阿萝道：“那就是？”
谷裕道：“像，不等于是。”
宁公子皱眉：“你又要说山会撒谎？”
“这次是风会。”谷裕道。
他带着几人入坳，坳中比外头更冷，寒意从脚下钻上来，风声压得很低，像藏在土里。
宁公子眼中多了几分期待，连阿萝都忍不住往四周看，像下一刻便会从雪下看见什么灵物。
谷裕却越走越慢。
他蹲下拨开一片雪，露出底下土色。那土冻得很硬，颜色偏黄，草根细而枯，轻轻一折便断。
石缝里也没有明显水线，只有干冷风霜刮过的痕迹。
谷裕又让阿萝抓一把雪粉抛出去。
阿萝照做。
雪粉在坳中打了个旋，很快便散开，只在地面转，并未往石根与缝隙里压。
谷裕站起身：“不是这里。”
阿萝愣住：“可这里明明和札记说得很像。”
“最像的地方，往往最容易骗人。”谷裕道，“这地方是风坳，不是水坳。风入不出，是被山势挡住，不是被水气压住。旧札记里说的寒风入坳不出，应当是湿冷伏风，风进来之后会沉，贴着石根和脚边走。而这里的风只是在地面乱转，干得很。”
宁公子看向秦姨。
秦姨蹲下看了看土，又捻碎一截草根，轻声道：“他说得不错，这里是死寒，不是湿寒。”
宁公子问：“死寒和湿寒有什么不同？”
秦姨道：“死寒伤人，湿寒养水。真正有水脉伏在底下的地方，冷气不会这么干，土色也不会这样黄硬。”
宁公子若有所思，又转头看谷裕：“那真正的地方该是什么样？”
谷裕抬头看向坳外，目光落在远处一片不起眼的石根坡上。
“风不能只转。”他说，“还要沉。”
“沉到哪里？”
“脚边，石根，土缝。”谷裕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急不起来，也散不出去，那才可能是伏水在下。”
他们很快离开这处山坳。
越过山坳后，山路变得更窄，风从身后一阵阵吹来，声音却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吞了进去，迟迟吐不出来。
谷裕走在最前头，手中枯枝不时拨开雪面，眼睛却更多望向山坳外那些不起眼的石根与坡脚。宁公子跟在他后面，几次看见他停下，便也不再催，只站在一旁等。
秦姨看在眼里，神色越发温和。
宁公子原本性子急，一路上几次被谷裕噎得气闷，可不知从何时起，脚步竟慢慢跟上了谷裕的节奏。谷裕停，他便停，谷裕看风，他也学着去听风，谷裕蹲下看土，他便忍着不问，等谷裕自己开口。
两人仍旧一言不合便要斗上两句。
可风雪之中，那一来一回竟不显突兀，反倒像这条枯冷雪路上少有的一点活气。
日暮之前，谷裕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石根坡前停下脚步。
远处山坳仍能听见回风，可这里的风声却轻了许多，几块青黑色山石半埋在雪里，坡脚细草被冻得发硬，远远看去，实在平平无奇。
谷裕走到石根旁，蹲下拨开一层积雪，雪下露出几株贴地细草，草叶虽冻硬，却都朝同一个方向伏着，像长年被一股极细的风压过。
谷裕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认真得近乎凝住，连指尖都没有再拨动雪面。
阿萝原本还想问什么，见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人不自觉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过了片刻，宁公子忽然听见脚边传来一丝极细的呜声。
那声音不是从山坳里来的，也不像风从石缝里吹出来，倒像是坡上的寒风到了这里，被石根下某处空隙轻轻扯住，一点点往冻土深处钻去。
很细，很低，却没有再散开。
谷裕看向那道几乎被雪盖住的石根缝隙，轻声道：“这里才是。”
宁公子眼睛微微亮起：“寒风入坳不出？”
谷裕点头道：“方才那个山坳，是给人看的。这个，才是给风走的。”
秦姨也走上前，望着石根下那道细不可见的黑缝，脚步微微一顿，再看向谷裕时，眼底已多了一分难掩的惊讶。
远处假坳风声仍大，像在替这里遮掩，若不是谷裕一路看山、辨风、排掉假象，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风口竟藏在这片不起眼的石根坡下。
阿萝一喜：“入口？”
谷裕摇头：“不是入口，是风口。”
阿萝怔住：“风口？”
谷裕用短尺轻轻拨开黑缝旁的积雪，道：“下面有空隙牵风，说明真正的伏流就在这一带。可这缝太窄，人钻不进去，就算硬钻进去，也未必是活路。”
宁公子立刻问：“那怎么进？”
谷裕没有立刻答话。
他取出短尺，沿着石根下方量了量，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光与风口。
“今日不进。”
阿萝一愣：“又不进？”
谷裕道：“入风口刚露，风势还没稳，再往后天光一弱，雪下虚实更难辨。这里既然能吞风，夜里多半会有变化。贸然进去，不是找水，是送命。”
宁公子这回没有急着反驳。
谷裕看向石根缝隙，缓缓道：“明日看地。风口只能告诉我们水在下面，地才能告诉我们哪里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