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地霜如鳞

赴生 · 碧昂 · 第54章 · 43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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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石根坡外的风声一直没有停。

那道细不可见的风口藏在雪下,时而发出一丝极轻的呜声,像有人在冻土深处缓缓吸气。

远处山坳里的回风仍旧大得多,卷着雪粉一阵阵撞在山壁上,倒像是在替这里遮掩。

谷裕没有让众人守在风口旁,而是在坡外另寻了一处背风地歇下。

阿萝抱着包袱,回头看了好几眼:“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就这么放着?”

谷裕拨开脚边浮雪,挑了几根干枝出来:“不然呢?抱着它睡?”

阿萝一噎:“万一明早找不着了呢?”

谷裕道:“风口又不是兔子,不会自己蹦走。倒是人若贴得太近,夜里风向一变,冻壳塌了,你明早就真找不着自己了。”

阿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

宁公子坐在火边,望了望远处被暮色压暗的石根坡,忽然道:“他说不进,便先不进。”

阿萝愣了一下。

谷裕也看了宁公子一眼。

宁公子很快移开目光,双手抱臂,微微别过脸去:“五十两都应下了,总得让他把这钱值完。”

谷裕点头:“那你放心,我争取值到五十一两。”

宁公子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谷裕道:“我若闭嘴,你们今晚就只剩风声可听了,岂不是更冷。”

秦姨坐在一旁,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却没有插话。

远处雪坡后,道袍客一行也停了下来。

他们离得很远,只能隐约看见谷裕几人在石根坡外歇下,却看不清风口究竟在何处。风雪夹在中间,将那片不起眼的坡脚遮得时隐时现。

贾姓弟子望着那边,眉头紧皱:“他们停下了。”

方脸弟子道:“要靠近看看么?”

贾姓弟子立刻道:“自然要看。若那里真有线索,难道就站在这里等他们先走一步?”

上鼎道人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那片不起眼的石根坡,又看了看谷裕一行退开的方向,沉吟片刻,才道:“不必靠太近。”

贾姓弟子一怔:“师叔?”

上鼎道人道:“那少年若真看出什么,便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此时靠得太近,只会惊动那位秦姓妇人。”

贾姓弟子脸色微沉,显然又想起白日里秦姨救阿萝时那一瞬气机。

方脸弟子道:“那妇人确实不简单。”

一直沉默的青年望着远处火光,道:“他们停下却又退开,说明那里即便有线索,也不是眼下就能碰的。”

上鼎道人微微点头:“不错。”

贾姓弟子皱眉:“若他们趁机遮掩了线索呢?”

上鼎道人淡淡道:“山水留下的痕迹,不是几捧雪便能遮住的。若真这么容易藏,也轮不到我们来找。”

贾姓弟子被堵得一时无话。

道袍客没有再往前逼近,只在远处另寻一处避风地停下。

这一夜,石根坡下的风声时轻时重,几人陆续睡下。

谷裕却一直没睡,他坐在火边,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用短尺在雪地上量着什么。

那几道线很浅,画完又被他随手抹去,只留下几处被尺尖点过的小坑。

宁公子被一阵贴地扫过的冷风扰醒时,正看见他又一次抬头望向石根坡。

“你还不睡?”宁公子问。

谷裕抬头看了他一眼:“睡不着。”

宁公子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实在。

谷裕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些浅浅的尺痕,道:“风口找到了,不等于入口找到了。这里夜里风还在变,雪也在落,明早看土,才知道伏流在哪里转下去。”

宁公子抱着斗篷坐下,看向远处黑沉沉的石根坡。

“明日真能找到进去的地方?”

谷裕停了停:“能找到线索。”

宁公子皱眉:“又是线索?”

“风口只能定范围。”谷裕道,“真正能不能下去,要看地气怎么浮,霜怎么结,土怎么虚。地不说话,但它会留痕。”

宁公子听得半懂不懂,却没有再追问。

他发现,谷裕说这些时,语气从来不玄。既不故作高深,也不急着把话说满,好像在他眼里,山水从来不是用来唬人的东西,而是一处处需要慢慢量清的路。

这念头一出来,宁公子自己也怔了一下。

火堆噼啪一声轻响。

谷裕抬眼看他:“冷?”

宁公子立刻道:“不冷。”

话刚出口,一阵风贴地扫过,他肩头便轻轻一颤。

谷裕没有笑他,只把半根干柴拨进火心,火苗顿时高了些。

宁公子看了他一眼,最终只小声道:“多事。”

谷裕道:“嗯,收钱办事。”

宁公子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一阵。

天色仍灰,山里却比昨日亮些,远处假坳的风声小了许多,石根坡下那道细风反倒更清楚了些,像在冻土深处缓缓牵着一根极细的线。

谷裕醒来后没有立刻去看石缝,而是先绕着石根坡走了一圈。

宁公子跟出来时,见他蹲在雪地里,用短尺轻轻拨开一层浮雪。

雪下露出一片薄霜。

那霜并非寻常平白一层,而是一片片细碎相连,边缘微微卷起,像无数细小鱼鳞贴在冻土上。晨光一照,霜面泛出极淡的银白。

宁公子神色一动,立刻从怀中取出旧札记,翻到那几句旧文。

“冬至前后,地霜如鱼鳞……”

阿萝也凑过来,眼睛顿时亮了:“这回总不会错了吧?”

谷裕没有答,只用短尺量了量霜纹边缘到石根缝隙的距离。

宁公子忍不住问:“这还不是?”

“是线索。”谷裕道,“不是结果。”

阿萝小声道:“你们这一行是不是最怕说结果?”

谷裕道:“错结果比没结果更害人。”

阿萝被堵了一下,只好闭嘴。

谷裕指着霜面:“鱼鳞霜只说明底下有伏流,水气从冻土里一层层顶上来,遇寒结成这种纹路。但伏流在下面怎么走,哪里能下去,还要看地。”

宁公子低头看着那片鱼鳞霜,方才亮起的眼神没有退去,反倒更多了几分认真。

秦姨看了看那片霜纹,又看向谷裕:“你要看哪几处?”

谷裕道:“先看散处,再看聚处。”

他说完,走到石根坡东侧,拨开一处雪面。

底下土色偏黄,冻得极硬,短尺尖轻轻一敲,发出干脆的响声。

“这里寒气重,但没有水。”谷裕道,“土硬得太死,霜也薄,只是被风冻出来的。”

阿萝看着那块冻土:“硬还不好?”

“硬得有生气才好。”谷裕道,“硬得像石头,底下多半没东西。”

他又走到坡下低处,拨开第二处积雪。

这里土色灰黑,指尖一按,能摸出一点湿意。

阿萝眼睛一亮:“这里总有水了吧?”

“有散水。”谷裕捻了捻泥土,“湿而不聚,像雪化后渗下去的,若伏流从这里过,草根不会这么乱。”

宁公子蹲下来,看着那些被冻在泥里的草根,草根杂乱无章,往四面八方乱伸,确实不像追着什么东西去。

他忽然道:“根若追水,应当往同一处去?”

谷裕看了他一眼:“宁公子今日很聪明啊。”

宁公子抬眼瞪他:“我又不笨。”

谷裕点头:“看出来了。”

阿萝在旁嘀咕:“听着不像夸人。”

谷裕没再接话。

他最后走回石根缝隙旁,却没有停下,而是顺着霜纹继续往西侧走了几丈。

那里看起来比风口还不起眼。

雪面平整,石根不显,只有几块碎石半陷在冻土里,旁边的枯草压得极低。若不是霜纹一路细细延到此处,又在这里忽然变密,几乎没人会多看一眼。

谷裕蹲下身,拨开第三处雪。

这一处土色青暗,霜纹最细。草根不再往外散,而是斜斜钻向石下。几根枯草虽被冻住,根须却紧紧咬进冻土深处,像在追着什么。

谷裕指腹轻轻擦过短尺边缘那道旧痕,看了片刻,神色终于定下来。

“伏流贴着石根走,到这里才转下去。”

宁公子立刻问:“这里能进?”

谷裕没有急着回答。

他取了块石头,沿着那片冻土边缘几处不同位置轻轻敲下去。

第一下沉。

第二下闷。

到了第三下,石声忽然轻了些,隐约带着一点空响。

谷裕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连阿萝都听出不同来。

“下面是空的?”

“不是全空。”谷裕道,“是下方被水多年掏薄了,表面只剩冻土和石壳撑着。”

他说着,用短尺在雪地上划出几道线。

先是一道弯线,代表昨夜找到的入风口,再是几道细碎短痕,代表鱼鳞霜延展的方向,最后又点出三处土色不同的位置。

“北岭三折,是看山势。昨日那处假坳,是看风势。入风口只能定出伏流大概在哪一带,不是入口。真正能下去的地方,还得看地气虚实和霜纹聚散。”

阿萝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低声道:“怎么像一锅面?”

宁公子问:“你看懂了?”

阿萝摇头:“没有,所以像。”

谷裕头也不抬:“那你离远点,别一会儿把自己也当葱花撒进去。”

宁公子看着那几道线,沉吟道:“风定范围,地定虚实。”

谷裕听见,扭头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不错。”

宁公子怔了一下。

谷裕又道:“比昨日聪明。”

宁公子脸色顿时一沉:“你能不能把后半句去掉?”

谷裕道:“那就只剩不错。”

宁公子哼了一声,却没有再争。

秦姨没有笑。

她低头看着那片鱼鳞霜,又看向谷裕手中那把旧尺,眼底思量更深。

这少年看地的法子并不炫目,看霜,看土,看草根,看风声,一寸一寸排过去,没有半分神异可言。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惊,他不是靠猜,也不是靠胆大,而是在把每一点微末痕迹都量进心里。

…………

同一时刻,远处雪坡上,道袍客一行也看见了石根坡前的异样。

他们看不清霜纹细节,只能看见谷裕绕着石根坡走了许久,最后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雪面前,又蹲下敲了几处冻土。

贾姓弟子脸色终于变了:“师叔,他们好像找到真的地方了。”

方脸弟子道:“他们在那里停得太久,不像只是寻常查看。”

贾姓弟子急忙看向上鼎道人:“师叔,不能再等了。”

上鼎道人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谷裕身上,那少年蹲在雪地里,短尺一寸寸量过石根与霜线,动作并不快,却极稳。

过了片刻,上鼎道人才道:“再看看。”

贾姓弟子急道:“还看?”

上鼎道人道:“越到近前,越不能急。”

青年也开口道:“若此时逼得太近,必起争端。还是先让他们开路,未必是坏事。”

贾姓弟子冷声道:“万一他们真是夔城余脉呢?”

方脸弟子皱眉:“贾师弟,眼下还看不出。”

贾姓弟子仍盯着宁公子一行,眼神阴沉:“看不出,才更要防。那位秦姓妇人气息藏得深,那个宁公子又遮遮掩掩,哪里像寻常寻水的人?”

上鼎道人看了他一眼:“有无凭据,入了水脉,自会见分晓。”

石根坡前,宁公子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旧札记连中三句,眼前又找到了疑似能下去的地方,他忍不住问:“现在能下去么?”

谷裕抬头看了看天色:“还不能。”

阿萝一怔:“还不能?”

宁公子也皱眉:“为什么?”

“地只告诉我们哪里虚。”谷裕道,“还没告诉我们下面怎么走。”

阿萝听得头疼:“下面怎么走,也能在上面看出来?”

谷裕道:“看不全。”

阿萝刚要开口,谷裕又道:“所以还要看天。”

宁公子一愣:“看天?”

谷裕抬头望了一眼被云雪遮住的天幕。

“等晚上。”

阿萝一怔:“又等?”

谷裕道:“急着下去也行。你先走,我替你记路。”

阿萝立刻闭嘴了。

宁公子看着那片青暗冻土,虽有些不甘,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秦姨温声道:“既然已经找到这里,不差这几个时辰。”

阿萝忍不住道:“找个水脉,怎么比请祖宗还讲究?”

谷裕看她:“祖宗不会塌,脚下这层冻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