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九星瑶光

赴生 · 碧昂 · 第60章 · 37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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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鼎道人那句话落下,岩腹里一时只剩寒水低响。

诸位来自夔城?

宁公子眉眼微冷,却没有立刻答话。

秦姨仍站在他身前,神色温和如旧,只是袖口垂下时,正好挡住了宁公子半边身形。

阿萝抱着包袱,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谷裕站在浅池边,火折被寒雾压得很低。他看了看上鼎道人,又看了看宁公子和秦姨,心里那点不妙越发清楚。

这两拨人都确实是为寒水脉而来,可寒水脉之外,各自身后还压着别的东西。

宁公子冷声道:“道长凭什么这么说?”

上鼎道人没有答。

他的目光仍落在宁公子身上,像是在看方才那一掌残留的寒水气息。

贾令通却已忍不住上前一步:“是不是,试过便知道。”

话音未落,他袖中青光一吐,数道细藤般的气机贴着地面掠出,绕过浅池边缘,直取宁公子脚下。

秦姨刚要抬袖,宁公子已经先一步出手。

他掌心水光一沉,不像外放,反像往里一收,扑来的青藤气机刚到身前,便被一层无形寒水压住,势头骤缓,表面迅速结出细霜。

贾令通眼神一变。

宁公子反手一按。

那几道青藤气机寸寸碎裂,化作一片浅青碎芒,被寒雾吞没。余势未尽,寒水真气贴着地面向前一卷,逼得贾令通退了半步。

阿萝眼睛顿时亮了,差点脱口喊出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宁公子目光仍盯着贾令通,这一掌后,他脸色虽白了些,气息却稳住了。方才在假胎前仓促护人,难免显得被动,可如今真正接招,他平日里那点娇气急性都暂时收了起来,眉眼间只剩认真。

贾令通脸色难看。

他本以为眼前这位宁公子年纪轻,又一路藏头露尾,就算有些来历,也未必真能接住自己的青芒真气,没想到一交手,自己竟先被逼退。

他冷哼一声,双手在袖中一合。

岩腹地面几处细小石缝里,忽然冒出点点青光。那些青光并非真草木,却像根须一样沿着寒霜和石缝蔓延,转眼便从三面围向宁公子。

宁公子脚步一错,掌心寒水下压。

青光被冻住一片,可下一瞬,被冻住的青光竟又从冰霜下方生出更细的枝线,避开寒水正面,绕向宁公子腕侧。

谷裕看得眼神微动。

他修《焚仙诀》多年,体内离火真气充沛,但却没正经学过什么门派招式,贾令通这一手究竟有多少门道,他看不明白,只觉得那些青光像活物一样从石缝里生出来,转眼便绕向宁公子腕侧,比江湖人拔刀砍人难防得多。

反观宁公子,他不退反进,袖口一扬,寒水真气沿手臂向外一震,竟将那些细枝一并压回地面。随后他一步踏出,指尖凝出一线极淡水光,向贾令通胸前点去。

水光不亮,却极寒。

贾令通脸色微变,仓促侧身避开。

那一线寒水擦过他衣襟,落在身后石壁上。石壁霎时结出一道细白霜痕,深深嵌入青黑石面。

贾令通又退了一步。

岩腹里,几名道袍弟子的神色都变了。

宁公子自己似乎也没想到这一击能逼退对方,眼底闪过一瞬亮色。

可这点亮色还未真正浮起,一道剑光便从旁斜斜切入。

不是很快。

至少看起来并不快。

那位一直沉默的青年终于出手了。

他腰间长剑出鞘,剑光清正,带着一层淡青色气机。剑锋没有直取宁公子要害,而是横在宁公子与贾令通之间。

宁公子刚要再进一步,剑锋已先一步落在他身前三寸。

那一剑不重,却正好截住他的去势。

宁公子眉头一皱。

青年道了声:“得罪。”

话音未落,他已向前一步。

这一剑仍不急,却正好落在宁公子将进未进的位置上,宁公子若继续追贾令通,便要撞上剑锋。

宁公子被迫收势,掌心寒意却没有散。

他指尖一并,一线寒水真气贴着剑锋下方掠出,试图绕过青年剑势,反逼对方腕口。

青年第二剑随即落下。

剑锋轻斜,淡青气机像一条看不见的枝脉,从那线寒水边缘切过。那股寒水真气没有被斩碎,却被带偏半寸,撞在旁边石台上,激起细碎白霜。

宁公子眼神终于变了。

他反手凝水,试图以寒意压住剑势。

可青年第三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剑光同样不重,只在宁公子身前点了一下,那一点落得极准,正是他寒水真气将凝未凝之处。

宁公子气息一滞,不得不退。

阿萝紧张得几乎出声。

谷裕也看得心头一凛。

这个青年和贾令通完全不同。

贾令通术法锋芒外露,急处多,压迫也重。可这青年出剑时,每一步都留着余地,看似温和,却总能提前截住宁公子下一步。

不像是靠快,而是靠准。

谷裕看不懂这一剑里究竟藏了多少门道,却看得出宁公子越来越难受。

那青年并不抢攻,也不逼杀,可每一剑都落在宁公子将要发力的位置上。宁公子像是还没把路走出来,路口便先被人轻轻封住了。

宁公子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连退两步后,强行稳住身形,袖中寒水真气骤然收拢,掌心如覆薄冰,朝青年剑锋按去。

这一掌比先前更重。

寒意向内一压,岩腹里的白雾都被牵得微微一动。

青年眼神微凝,长剑不退,剑锋反而向下压了半寸,这一压并不重,却像一截青枝钉入流水关口,正好截在宁公子掌力最盛之前。寒意被迫一滞,随即从剑锋两侧散开,撞得旁边石台霜屑纷飞。

宁公子脸色一白,气息顿时乱了一瞬。

青年没有停。

他踏前半步,剑锋顺势一递,这一剑不再只是截路,而是直点宁公子腕侧。剑势仍不狠,却极准,若真被点中,腕脉见血,掌中那股寒水真气也必然散去大半。

宁公子想退,可方才那一掌被截在半途,胸口气息一滞,身形终究慢了半拍。

剑锋已到。

“够了。”

秦姨终于出手。

她袖口轻轻一拂。

动作仍旧很轻,像只是拂开面前一缕寒雾。

可下一刻,一层柔水般的气机无声铺开,正托在青年剑锋之前。

剑尖离宁公子腕侧只剩寸许,却被那层柔水一托,硬生生偏开半分。柔水之中又生出一线极淡青意,青意不显锋芒,只轻轻一绕,便缠住剑锋上的淡青气机。

也就在那一绕之间,水色深处忽然浮出一缕极淡霞光。

那霞光并不明亮,几乎被寒雾一掩便散,却像落在水下的一点晚照,轻轻一牵,青年剑锋上的淡青气机便偏了方向。

青年手腕微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郑重。

他没有强压,收剑退后半步。

秦姨站到宁公子身侧。

她没有责怪宁公子,只轻声道:“退一些。”

宁公子抿了抿唇,还是退了下去。

秦姨这才看向青年:“多谢方才留手。”

青年微微一怔,随即拱手:“前辈见谅。”

贾令通却冷声道:“徐师兄留手,有些人却未必领情。”

青年没有回头,只道:“贾师弟。”

贾令通沉着脸,不再说话。

谷裕站在旁边,听见“徐师兄”三个字,心里莫名一动。

他看向那青年。

火光与寒雾之间,那青年眉目清正,持剑而立,神色仍旧温和。谷裕心里那点隐约熟悉感又浮了出来,却依旧像隔着一层厚雾,看不清来处。

秦姨的出手只有一招。

可上鼎道人却已经看清了。

他望着秦姨袖口残余的水木气机,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她护阿萝时,只露出一点水木相生之意,尚可说是兼修辅行。可此刻这一袖,不仅化开贾令通的木行气机,还在柔水之中牵出一缕极淡的光晕。

那点光色并不明亮,却像落在水面下方,隔着寒雾轻轻一牵,便将贾令通那道青芒的根脚带偏了半寸。

旁人或许看不真切。

上鼎道人却不会看错。

他缓缓开口:“柔水藏木,霞光引气。”

秦姨眼睫轻轻一动。

宁公子脸色也变了。

上鼎道人看着秦姨,一字一句道:“天下独此一家。”

岩腹里的水声似乎低了一瞬。

阿萝抱紧包袱,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谷裕看向秦姨。

这位一路上温和从容的妇人,此刻仍站在那里,神色并无多少波动。可谷裕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上鼎道人声音沉了下去。

“夔城九星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姨身上。

“瑶光秦清秋。”

秦姨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像是承认,又像是许久以前便知道终有此刻。

宁公子上前半步,挡在秦姨侧前方:“你认错人了。”

上鼎道人看了他一眼:“你挡不住。”

宁公子眼底寒意一闪。

秦姨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轻声道:“别急。”

宁公子身形微僵,最终没有再上前。

贾令通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果然是夔城余脉。”

方脸弟子握住剑柄,白斗篷少女脸色微白,下意识看向上鼎道人。

那青年也沉默了。

他看着秦姨,又看了一眼宁公子,眉心极轻地皱起,似乎仍有话想说,却没有开口。

上鼎道人抬手。

几名道袍弟子气机同时沉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秦姨袖口微垂,柔声道:“道长,此处水气已乱,若真在这里放手动武,未必有人能全身而退。”

上鼎道人道:“那便束手就擒。”

秦姨淡淡一笑:“道长若真有把握,便不会说这句话。”

这句话一出,岩腹里的寒意仿佛更重了些。

谷裕握着火折,站在浅池边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却从众人身上移开,落向那团霜白微光。

方才宁公子、贾令通、青年、秦姨几番交手,真气泄出不断撞在岩腹之中,石台后方浅池里的霜白微光也随之明灭了数次。

每一次它亮起,石台下方那道沉水声都会低下去一分。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这枚霜白光胎一点点压住,又一点点抽走。

谷裕蹲下身,用短尺轻轻点了点石台旁一处水痕。

那道极细的黑水线仍在。

它没有往霜白微光处去,反而贴着石根,悄无声息地向更深的石台底下沉去。

谷裕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判断。

可下一刻,上鼎道人已经向前踏出一步。

寒雾被他袖风压开,寒气低伏,整座岩腹像都跟着沉了一沉。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