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旧时夔城
旧场里安静下来。
幽蓝灯火在石壁上一盏盏燃着，照得满场断柱与石靶都像沉在寒水里。外头水声隔着厚重石壁传来，已经远了许多，却仍像一条没有真正睡下的暗流，时不时在地底深处翻动一下。
秦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先前没听说过？”
谷裕摇了摇头。
秦姨看了他片刻，神情并未立刻放松，反而多了一分审视。
“你不在八派之中。”她沉吟道。
谷裕道：“不在。”
秦姨又问：“那方才破冰时，你掌心那道火行真气，是从何处学来的？”
谷裕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
掌心早已没有火光，可先前被寒水激起的那点热意，似乎仍藏在经脉深处，安静而明亮地伏着。
一旁宁溪也看向他。
她方才一直压着没问，此时听秦姨提起，才开口道：“你的火意……很热，可又不像寻常火行真气那样躁动，反倒很清。”
谷裕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早年无意得过一门残缺功法。”
秦姨问：“何名？”
谷裕看着她，平静道：“残篇上没写。”
这话答得很平，一时间让人难分真假。
秦姨看了他片刻，显然听得出他没有全说，却终究没有继续逼问。
“你那道真气里的火意很清。”她缓缓道，“清得不像寻常火行真气。”
谷裕自修炼那半卷残篇起，身边能商量的也只有郭景元。师徒二人都不通正经修行门径，一个敢练，一个敢教，许多关窍都只能在山水间一点点试出来。
如今听秦姨这样说，心里不免一动。
“所以秦姨觉得它有问题？”
秦姨摇头：“未必是有问题。只是这样的火意，不该无根无源。”
谷裕眉心微动：“秦姨认得？”
秦姨摇头道：“不认得。”
谷裕一怔。
秦姨看着他，语气不见恼怒，也没有敷衍之意：“正因不认得，才觉得奇怪。我见过许多火行真气，烈的、燥的、浊的、狂的，都见过。可你那道火意太清，既不像八派火法，也不像寻常散修误打误撞能练出来的东西。”
她想了想，又道：“你的火意倒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谷裕心头一震，却没有答话。
旧场里的幽蓝火光轻轻晃动，断柱与石靶随之明暗起伏。那些斩痕、撞痕与深深凹膛沉默立在火色里，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片刻后，秦姨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
她看着谷裕，又看了一眼这座幽蓝灯火下的旧场。
“既然你问到夔城，又已经随我们走到了这里，有些旧事，说与你听也无妨。”
谷裕没有插话。
秦姨神色有些恍惚，静立须臾后才开口道：“夔城，是千年前的一座修行之城。”
阿萝抱着包袱坐在石柱旁，听到这里，也慢慢抬起头。
秦姨声音不高，却很稳：“那时候天下曾有九派。夔城便是其一。”
谷裕看向她。
秦姨道：“它和寻常门派不太一样。夔城不是一座山门，也不只是某一脉传承。那里有修士，有匠师，有医师，也有兵伍，还有许多依附其间的普通人，几乎像一座自成一体的城。”
谷裕看了一眼满场旧痕。
“后来呢？”
秦姨眼底那点疲惫似乎又深了些。
“后来，夔城没了。”
她声音很轻。
“天下便只剩八派。”
谷裕一怔：“没了？”
秦姨目光落在远处断柱上，许久才开口：“千年前，夔城中爆发过一场大祸。那场祸之后，整座夔城几乎毁于一旦。”
宁溪低着眼，湿发垂在肩侧，指尖却轻轻攥住衣袖。
秦姨继续道：“后世说法纷纭。有说当年夔城妄动天地之气，终至五行失衡，其余八派赶到时，灾势已经压不住，只能联手封城镇祸。也有说，是八派忌惮夔城当年势大，借机联手剿灭，意图夺取秘法。”
她停了一下。
“只是自那以后，夔城二字，便成了祸根，也成了许多人不愿再提的旧事。”
旧场里一时更静。
谷裕皱眉：“所以方才那群道袍客忌惮你们，是因为千年前那场事？”
宁溪终于开口：“不只是忌惮。”
她抬起眼，灯火落在她眼底，照出一点压着的情绪。
“如今的夔城，早就不是千年前那座夔城了。我们只是当年遗留下来的人，留着一点旧法、旧姓、旧传承。很多事，连我们自己也只剩残缺记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可在八派眼里，只要还和夔城有关的人或事，还是会被当成祸根。”
谷裕想了想，道：“所以你女扮男装，是怕被认出来？”
宁溪没有否认。
秦姨道：“出门在外，身份越少暴露越好。”
阿萝小声补了一句：“尤其是小姐。”
宁溪看她一眼。
阿萝立刻闭嘴。
谷裕却听出另一个重点：“那你们来这里，是为了这里？或者说，是为了旧时的夔城？”
宁溪摇头：“不是。”
她看向旧场深处那些残刃与石架，神色也有些复杂。
“我们只是为了寒水脉来的。”
谷裕一怔。
宁溪神色坦然，认真看着他：“我需要水脉结胎提升修为。再过不久，城中有一场内门比试，我得参加。”
她说到这里，脸上还是不自觉浮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
明明这就是他们此行最初的缘由，可眼下身处这片疑似旧夔城遗留下来的地方，再说只是为了内门比试，连她自己都觉得听起来有些像托词。
“我只知道旧札记里提到北岭三折、寒风入坳不出、鱼鳞霜、水脉结胎。我们以为这里就是藏着水脉结胎，没想到水脉底下还有这些。”
谷裕拿短尺轻轻敲了敲脚边石槽。
“也就是说……你们来找水脉，结果找着找着，把自家老底给抄了？”
宁溪先是一怔，随后瞪他：“什么叫把自家老底给抄了？”
谷裕道：“大概就是你们也不知道祖上在这藏了什么。”
阿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欠？”
谷裕看她：“那换个说法，你们也是误入。”
阿萝：“……”
宁溪原本心里有些沉，听见这几句，反倒被他噎得没那么绷了。
秦姨却没有笑。
她看着满场石柱与石靶，轻声道：“若这里真与旧时夔城有关，那这条寒水脉，恐怕也不是偶然在此。”
谷裕点头：“这倒说得通。”
宁溪看向他。
谷裕又看了看石柱上的细深旧痕，又看向远处石靶。
“如果这些痕迹都是兵器留下的，”他道，“那外头那些寒水、石槽和风道，就绝对不是为了养什么水胎。”
宁溪眉心微动：“那是为了什么？”
谷裕道：“给兵器降温。”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还不够准，便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淬锋。总之，是把寒水脉当成了铸兵时用的一道工序。”
这句话落下，旧场里一时无人开口。
阿萝抱着包袱，眼睛一点点睁大，显然还没完全听明白，却已经被“铸兵”两个字惊住了。
宁溪则怔在原地。
她看向脚边石槽，又看向那些石柱、石靶、残刃，先前一路见过的东西忽然一件件重新浮上心头：伏水暗道里规整的孔洞，岩腹中绕行石台的寒水，浅池边那枚过分明亮的假胎，还有这座旧场里满地被锋芒试过的痕迹。
若只是水脉结胎，根本不该有这些。
秦姨的神色也终于变了。
她比宁溪见过更多旧纹，也更清楚旧夔城曾经留下过多少失传旧物。只是她先前一直不敢往这个方向想，直到谷裕把“寒水脉”和“兵器”两个东西连在一起，许多原本零散的痕迹才像终于有了线头。
外头那些孔洞不是单纯泄水，石槽不是为了藏水，水脉也不是终点。
它更像是某处旧铸造之地的一部分。
宁溪声音轻了些：“你是说，这里不是水脉洞穴，而是……铸造兵器的地方？”
谷裕看着远处石靶，低声道：“至少像。”
宁溪沉吟片刻，开口道：“以往翻阅旧记时，我确实见过一则残文，其中提到千年前的旧夔城中曾有过神兵之名。”
她说完，又摇了摇头：“但那只是传闻。如今留下的记载也不全，许多东西早就断了。”
秦姨走到一截残刃前，隔着寒霜看了许久，缓缓道：“若这里真是千年之前的锻兵之地，那就不奇怪了。”
谷裕道：“这里应该还只是试兵刃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旧场尽头那道半开的侧门。
“后头多半还有更要紧的东西。”
阿萝脑袋里还在消化这一连串信息，闻言脸色又变了：“还要进去？”
谷裕看向旧场之外。
外头水声仍隔着厚重石壁传来，沉沉回荡，像在提醒他们，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出路。
“总得找路出去。”谷裕道，“而且一路走到这了，我倒是越来越想知道，这水脉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宁溪看着那道半开的侧门，又看了一眼满场断柱与石靶。
幽蓝灯火静静燃着。
她握了握袖中手指，轻声道：“那就进去看看。”
幽蓝灯火在石壁上一盏盏燃着，照得满场断柱与石靶都像沉在寒水里。外头水声隔着厚重石壁传来，已经远了许多，却仍像一条没有真正睡下的暗流，时不时在地底深处翻动一下。
秦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先前没听说过？”
谷裕摇了摇头。
秦姨看了他片刻，神情并未立刻放松，反而多了一分审视。
“你不在八派之中。”她沉吟道。
谷裕道：“不在。”
秦姨又问：“那方才破冰时，你掌心那道火行真气，是从何处学来的？”
谷裕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
掌心早已没有火光，可先前被寒水激起的那点热意，似乎仍藏在经脉深处，安静而明亮地伏着。
一旁宁溪也看向他。
她方才一直压着没问，此时听秦姨提起，才开口道：“你的火意……很热，可又不像寻常火行真气那样躁动，反倒很清。”
谷裕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早年无意得过一门残缺功法。”
秦姨问：“何名？”
谷裕看着她，平静道：“残篇上没写。”
这话答得很平，一时间让人难分真假。
秦姨看了他片刻，显然听得出他没有全说，却终究没有继续逼问。
“你那道真气里的火意很清。”她缓缓道，“清得不像寻常火行真气。”
谷裕自修炼那半卷残篇起，身边能商量的也只有郭景元。师徒二人都不通正经修行门径，一个敢练，一个敢教，许多关窍都只能在山水间一点点试出来。
如今听秦姨这样说，心里不免一动。
“所以秦姨觉得它有问题？”
秦姨摇头：“未必是有问题。只是这样的火意，不该无根无源。”
谷裕眉心微动：“秦姨认得？”
秦姨摇头道：“不认得。”
谷裕一怔。
秦姨看着他，语气不见恼怒，也没有敷衍之意：“正因不认得，才觉得奇怪。我见过许多火行真气，烈的、燥的、浊的、狂的，都见过。可你那道火意太清，既不像八派火法，也不像寻常散修误打误撞能练出来的东西。”
她想了想，又道：“你的火意倒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谷裕心头一震，却没有答话。
旧场里的幽蓝火光轻轻晃动，断柱与石靶随之明暗起伏。那些斩痕、撞痕与深深凹膛沉默立在火色里，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片刻后，秦姨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
她看着谷裕，又看了一眼这座幽蓝灯火下的旧场。
“既然你问到夔城，又已经随我们走到了这里，有些旧事，说与你听也无妨。”
谷裕没有插话。
秦姨神色有些恍惚，静立须臾后才开口道：“夔城，是千年前的一座修行之城。”
阿萝抱着包袱坐在石柱旁，听到这里，也慢慢抬起头。
秦姨声音不高，却很稳：“那时候天下曾有九派。夔城便是其一。”
谷裕看向她。
秦姨道：“它和寻常门派不太一样。夔城不是一座山门，也不只是某一脉传承。那里有修士，有匠师，有医师，也有兵伍，还有许多依附其间的普通人，几乎像一座自成一体的城。”
谷裕看了一眼满场旧痕。
“后来呢？”
秦姨眼底那点疲惫似乎又深了些。
“后来，夔城没了。”
她声音很轻。
“天下便只剩八派。”
谷裕一怔：“没了？”
秦姨目光落在远处断柱上，许久才开口：“千年前，夔城中爆发过一场大祸。那场祸之后，整座夔城几乎毁于一旦。”
宁溪低着眼，湿发垂在肩侧，指尖却轻轻攥住衣袖。
秦姨继续道：“后世说法纷纭。有说当年夔城妄动天地之气，终至五行失衡，其余八派赶到时，灾势已经压不住，只能联手封城镇祸。也有说，是八派忌惮夔城当年势大，借机联手剿灭，意图夺取秘法。”
她停了一下。
“只是自那以后，夔城二字，便成了祸根，也成了许多人不愿再提的旧事。”
旧场里一时更静。
谷裕皱眉：“所以方才那群道袍客忌惮你们，是因为千年前那场事？”
宁溪终于开口：“不只是忌惮。”
她抬起眼，灯火落在她眼底，照出一点压着的情绪。
“如今的夔城，早就不是千年前那座夔城了。我们只是当年遗留下来的人，留着一点旧法、旧姓、旧传承。很多事，连我们自己也只剩残缺记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可在八派眼里，只要还和夔城有关的人或事，还是会被当成祸根。”
谷裕想了想，道：“所以你女扮男装，是怕被认出来？”
宁溪没有否认。
秦姨道：“出门在外，身份越少暴露越好。”
阿萝小声补了一句：“尤其是小姐。”
宁溪看她一眼。
阿萝立刻闭嘴。
谷裕却听出另一个重点：“那你们来这里，是为了这里？或者说，是为了旧时的夔城？”
宁溪摇头：“不是。”
她看向旧场深处那些残刃与石架，神色也有些复杂。
“我们只是为了寒水脉来的。”
谷裕一怔。
宁溪神色坦然，认真看着他：“我需要水脉结胎提升修为。再过不久，城中有一场内门比试，我得参加。”
她说到这里，脸上还是不自觉浮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
明明这就是他们此行最初的缘由，可眼下身处这片疑似旧夔城遗留下来的地方，再说只是为了内门比试，连她自己都觉得听起来有些像托词。
“我只知道旧札记里提到北岭三折、寒风入坳不出、鱼鳞霜、水脉结胎。我们以为这里就是藏着水脉结胎，没想到水脉底下还有这些。”
谷裕拿短尺轻轻敲了敲脚边石槽。
“也就是说……你们来找水脉，结果找着找着，把自家老底给抄了？”
宁溪先是一怔，随后瞪他：“什么叫把自家老底给抄了？”
谷裕道：“大概就是你们也不知道祖上在这藏了什么。”
阿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欠？”
谷裕看她：“那换个说法，你们也是误入。”
阿萝：“……”
宁溪原本心里有些沉，听见这几句，反倒被他噎得没那么绷了。
秦姨却没有笑。
她看着满场石柱与石靶，轻声道：“若这里真与旧时夔城有关，那这条寒水脉，恐怕也不是偶然在此。”
谷裕点头：“这倒说得通。”
宁溪看向他。
谷裕又看了看石柱上的细深旧痕，又看向远处石靶。
“如果这些痕迹都是兵器留下的，”他道，“那外头那些寒水、石槽和风道，就绝对不是为了养什么水胎。”
宁溪眉心微动：“那是为了什么？”
谷裕道：“给兵器降温。”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还不够准，便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淬锋。总之，是把寒水脉当成了铸兵时用的一道工序。”
这句话落下，旧场里一时无人开口。
阿萝抱着包袱，眼睛一点点睁大，显然还没完全听明白，却已经被“铸兵”两个字惊住了。
宁溪则怔在原地。
她看向脚边石槽，又看向那些石柱、石靶、残刃，先前一路见过的东西忽然一件件重新浮上心头：伏水暗道里规整的孔洞，岩腹中绕行石台的寒水，浅池边那枚过分明亮的假胎，还有这座旧场里满地被锋芒试过的痕迹。
若只是水脉结胎，根本不该有这些。
秦姨的神色也终于变了。
她比宁溪见过更多旧纹，也更清楚旧夔城曾经留下过多少失传旧物。只是她先前一直不敢往这个方向想，直到谷裕把“寒水脉”和“兵器”两个东西连在一起，许多原本零散的痕迹才像终于有了线头。
外头那些孔洞不是单纯泄水，石槽不是为了藏水，水脉也不是终点。
它更像是某处旧铸造之地的一部分。
宁溪声音轻了些：“你是说，这里不是水脉洞穴，而是……铸造兵器的地方？”
谷裕看着远处石靶，低声道：“至少像。”
宁溪沉吟片刻，开口道：“以往翻阅旧记时，我确实见过一则残文，其中提到千年前的旧夔城中曾有过神兵之名。”
她说完，又摇了摇头：“但那只是传闻。如今留下的记载也不全，许多东西早就断了。”
秦姨走到一截残刃前，隔着寒霜看了许久，缓缓道：“若这里真是千年之前的锻兵之地，那就不奇怪了。”
谷裕道：“这里应该还只是试兵刃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旧场尽头那道半开的侧门。
“后头多半还有更要紧的东西。”
阿萝脑袋里还在消化这一连串信息，闻言脸色又变了：“还要进去？”
谷裕看向旧场之外。
外头水声仍隔着厚重石壁传来，沉沉回荡，像在提醒他们，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出路。
“总得找路出去。”谷裕道，“而且一路走到这了，我倒是越来越想知道，这水脉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宁溪看着那道半开的侧门，又看了一眼满场断柱与石靶。
幽蓝灯火静静燃着。
她握了握袖中手指，轻声道：“那就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