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试锋旧场

赴生 · 碧昂 · 第70章 · 36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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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裕探身进去,短尺敲了敲门内地面,确认脚下是实的,这才道:“能进。”

门内很暗,门外幽蓝灯火斜斜照进去,只能照出一片空旷地面。

随着闸门彻底推开,门内两侧石壁上的灯槽像被牵动,几盏旧灯先后亮起。幽蓝火色沿着墙面缓缓延开,几人这才看清里面的模样。

这是一处极大的地下旧场。

地面平整,却纵横交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裂痕。四周立着许多石柱,粗略看去不下百根,有的断裂,有的只剩半截,有的像是被重物正面撞过,柱身上留下深深凹膛。

更多的石柱则沉默立在幽蓝灯火里,柱面遍布旧痕,像曾经反复承受过某种冲击。

谷裕靠近最近的一根石柱,细细看去。

这根石柱被削去一边,断面光滑得不像自然崩落。断口之后,柱身上还残着几道细密斜痕,深浅不一,却都朝着场中某个方向。

他抬眼看向旧场中央,眉头渐渐皱起。

更远处还有几座石靶,或立或倒,表面布满深深刻痕。

整个地方空得厉害。

没有箱柜,没有器物,也没有供人起居的痕迹。

只有满场旧痕。

阿萝终于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包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不走了。”她声音发虚,“谁爱走谁走。”

谷裕开口道:“那你坐稳些,挑块不会塌的地方。”

阿萝闭了闭眼,显然已经不想理他。

秦姨没有立刻催,只先走到门边看了看外头,又确认门内没有水痕继续涌入,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看样子,这里暂时安全。”她道。

这句话落下,几人才像是终于从方才那场黑水里活着爬出来,紧绷到发麻的神经慢慢松开一线。

宁公子靠着石壁,抬手整理湿透的长发,青布冠早已没了,发丝一缕缕贴在肩头,衣衫也湿得贴身。

阿萝那边更狼狈,书童装束被水冲得七零八落,头发散开后,再怎么低头也遮不住。

谷裕站在灯下,扫了二人一眼,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说不上的古怪。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宁公子和阿萝。

过了片刻,才迟疑道:“你们……是女的?”

阿萝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你才看出来?”

谷裕沉默了一下:“我忙着看路,谁逃命的时候还看这个?”

阿萝被噎得说不出话。

宁公子耳根微红,抬手将湿发勉强束起。那动作比先前慢了些,像是终于知道遮不住,索性也不再装了。

谷裕看了看,只觉她此刻湿发半束,鬓边还坠着水珠,幽蓝灯火照在脸侧,将原先那点故作清俊的公子气冲得干干净净。眉眼仍是那副眉眼,可少了发冠与书生衣袍遮掩,竟显出一种明净娇俏来。

他不解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打扮成男的?”

宁公子略有犹豫。

一旁秦姨开口道:“出门在外,总有不便。”

谷裕想了想,觉得这话倒也不难明白,便点点头:“那还叫你宁公子?”

宁公子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别开目光,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叫宁溪。”

谷裕笑道:“那比宁公子顺口。”

宁溪原本还有些不自在,听见这句,顿时瞪他:“你就不能正经点?”

谷裕道:“能,但你大概也不习惯。”

阿萝忍不住道:“小姐,他这人就是欠。”

谷裕看向她:“那你呢?”

阿萝一愣:“什么?”

“名字。”谷裕道,“总不能真叫阿萝吧。”

阿萝没好气道:“我就叫阿萝。”

谷裕撇了撇嘴:“这倒是意料之外。”

阿萝气得想站起来,又实在腿软,只能继续坐着。

秦姨看着几人,终是放松了些,只是眼底那点疲惫终于显出来些。

谷裕想了想,又道:“那遇见外人,我还叫宁公子?”

宁溪抿了抿唇:“随你。”

谷裕道:“那就还是宁公子,省事。”

宁溪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短短几句之后,几人的紧绷情绪终于放松了些。

阿萝找了根还算完整的石柱旁坐下,把怀里的包袱打开。

那包袱一路被她死死抱着,竟还真没丢,只是外头早已湿透,里面的干粮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翻出几块饼,饼面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却又被寒气冻硬,拿在手里像一块半湿半冻的旧木片。

阿萝看着手里的饼,神色痛苦:“这个……还能吃吗?”

谷裕接过一块,掰了一下,没掰动。

他沉默了一下,道:“应该能磨牙。”

宁溪原本还在低头整理湿发,听见这句,忍不住抬眼看他。

阿萝咬牙把饼递给众人:“现在有得吃就不错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咬第一口时,脸色还是明显僵了一下。

那饼外头冷硬,里头却泡得发黏,嚼起来既没有麦香,也没有咸味,只剩一股湿冷的霉柴气。吞下去时,像把一团冻过又化开的纸浆硬塞进喉咙里。

宁溪咬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起,却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秦姨倒是神色不变,只慢慢吃了半块。

谷裕嚼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饼:“你这包袱里是干粮,还是墙皮?”

阿萝气得瞪他:“不吃还我。”

谷裕把剩下半块直接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没说不吃。”

阿萝:“……”

旧场里幽蓝灯火安静燃着。

几人各自吃了几口,身上那股被寒水泡透的僵冷感,才终于缓过来些。外头水声仍隔着厚重石壁隐隐传来,可到了这里,至少一时半刻追不上他们。

谷裕等气息平稳了些,便站起身,拿起短尺往旧场中央走去。

宁溪看向他:“你又要看什么?”

谷裕道:“看这里是做什么的。”

他说着,走到最近一根断柱前,用短尺轻轻敲了敲柱身上的旧痕。

那道旧痕斜斜嵌在柱身上,细而深,边缘平整得近乎发亮。它不像水冲出来的,也不像石柱自然崩裂后留下的断口,倒像被某种极利的东西贴着柱面削过。

谷裕又走到旁边石柱前。

石柱断了一半,断面光滑,斜斜向下,像被什么东西削过。柱根附近的地面上,也有几处细细白印,像是被余势擦过石面,只留下极浅的一线。

阿萝忍不住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库房?”

谷裕摇头:“不像。”

“哪里不像?”

“太空。”谷裕道,“若是库房,总该放东西。这里倒像是专门空出来,让人试什么东西。”

阿萝听得发毛:“什么东西?”

谷裕用短尺点了点地面那道直痕:“像是刀锋留下的。”

宁溪走了过来。

她看着石靶上的旧痕,神色比方才认真许多,看了许久轻声开口道:“这地方看着不像住人的地方,也不是修行洞府。”

秦姨也走到一座石靶前,低头看了片刻:“这些痕迹太利了。”

谷裕道:“而且不是乱留下的。”

他指向场中几处位置。

“你们看,地上最深的几道痕,都从场中起,最后落到石靶或者石柱上。若是打斗,不会这么齐。这里像是反复从同一个地方,还有方向和力道都保持着一致。

阿萝听得一怔:“那这里是做什么的?”

谷裕道:“我感觉像是试锋。”

宁溪低声重复:“试锋……”

这两个字落下后,旧场忽然显得更空了些。

几人继续往里走。

再往前,两侧出现几排石架,石架被寒霜封住大半。有些架子已经断裂,倾倒在地。架上没有完整兵器,只剩几截残刃、碎锋和一些像兵胚般的东西。

宁溪在其中一截残刃前停下。

那东西只剩半掌长,通体乌黑,被寒霜封在石槽里。可灯火一照,断口处仍隐约透出一线冷芒。

阿萝小声道:“这东西还能伤人吗?”

谷裕道:“你可以摸摸看。”

阿萝立刻把手缩回袖子里:“我又不傻。”

宁溪却看得很久。

秦姨轻声道:“别碰。”

宁溪点了点头。

她没有碰,只是望着那截残刃,眼底神色复杂。那不是看见宝物的惊喜,更像看见某种沉寂的过往,忽然生出的沉默。

谷裕注意到了,却仍没有问。

他转头看向旧场尽头。

那里隐隐还有一道半开的侧门。

侧门后更暗,也更干冷。幽蓝灯火照进去,只能看见成排石架的影子,以及墙面上大片模糊刻痕。

谷裕走到门前,蹲下看了看门槛。

门槛下没有水痕。

也没有寒水新近涌过的痕迹。

这地方比外头封得更死。

“后面还有空间。”他说。

阿萝艰难站起身:“又走?”

谷裕看了她一眼:“你也可以留在这里试试这些东西。”

阿萝立刻往秦姨身后挪了半步:“那还是走吧。”

谷裕没有立刻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空旷旧场。

冷灯,断柱,石靶,残刃。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像废墟。可连在一起,便隐约显出一种秩序。这里似乎是为了测试兵刃所建,甚至可能只是某个更大地方的一部分。

谷裕斟酌片刻,忽然道:“这里不像水脉洞穴。”

宁溪目光一动。

她这一路原本为寒水脉而来,眼下骤然听见这句话,心底难免一沉。可她看着四周那些旧灯、石柱与石靶,又清楚这里绝不是寻常误入之地。

“那我们是被水冲到哪里来了?”

谷裕没有立刻答。

他回头看向场中那些被削断的石柱,又看向远处几座石靶,道:“这地方借了水脉,却不像是为了藏水。”

宁溪眉心微蹙:“借水脉做什么?”

谷裕用短尺点了点柱身上那道细深旧痕。

“现在还不好说。”他说,“但它不像是给水用的,更像是给兵器用的。”

谷裕收起短尺,没有立刻再往前走。

他回头看向宁溪,又看向秦姨。

“从伏水暗道开始,你们看见那些旧纹的时候,反应就不太一样。”

宁溪微微一怔。

谷裕继续道:“还有方才这道石闸,秦姨一眼就知道不能乱碰。到了这里,你们又提到旧夔。”

秦姨没有说话。

幽蓝灯火落在她脸上,神色比方才更静了些。

谷裕顿了顿,道:“先前那群道袍客说你们来自夔城,你们也没有真反驳。”

宁溪抿了抿唇。

谷裕看着两人,问得并不急,却很清楚。

“所以,夔城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