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地底遗构

赴生 · 碧昂 · 第69章 · 36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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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口内狭长而干冷,两侧石壁覆着薄霜,却没有明水。

石面上留着整齐凿痕,一道接一道往前延伸,像是很久以前便被人仔细修过。

身后不时有寒雾从窄口流入,顺着窄道往前涌去,带着一种极沉的冷意,却比方才那片黑水干净许多。

几人不敢停留,沿着窄道爬行,身后黑水撞在窄口下沿,一声声闷响仍追在背后,像是随时会再灌进来。

阿萝趴在地上爬行,不小心吸入寒雾,顿时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宁公子看了谷裕一眼,又看向窄道前方:“还能走么?”

谷裕右手按在地上,指节还在轻轻发颤。他缓了一口气,道:“能。”

阿萝艰难抬头:“这回是路,还是缝?”

谷裕道:“你能爬,它就是路。”

阿萝闭上眼,已经不想和他说话。

谷裕一边爬行,一边细看石壁上那些圆孔与凹槽。

那些凿痕很旧,却极为规整,一道接一道往前延伸。石壁上还有几处圆形小孔,孔口边缘被寒气浸得发黑,像是曾经用来通风或泄压。寒雾正顺着那些孔洞与凹槽缓缓往前流。

这里不是水脉冲开的破口,也不是天然石缝,更像某处旧设施背后的风道。

谷裕用短尺敲了敲地面,声音很实。

他稍稍放下悬着的心,道:“跟上。”

窄道越往前,水声越远。

外头那种翻天覆地的轰鸣渐渐被厚重石壁隔开,只剩极低的余震从身后传来。

寒气仍重,却不再湿得黏人,而是沉沉浸在石壁里。

又爬出十余丈后,前方终于宽了一些。

谷裕先探出身子,发现他们进入了一处狭长的夹层。

夹层两侧不是天然岩壁,而是整齐砌出的青黑石壁,石壁上分布着一排排圆孔,大小不一,有的手臂粗,有的只有铜钱大小。孔洞之间连着细细凹槽,凹槽里没有水,却凝着白霜。

更前方,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几道巨大的弧形石槽。

那些石槽半嵌在地面,又接着上方圆孔,像曾经有寒水或冷气从其中穿过,石槽边缘全是凝结的白霜,霜层下有交错的旧纹,线条有的弯折如流,有的直得像锋刃。

阿萝从窄道里爬出来,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惊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没人答得上来。

四周太暗,只有石壁旧纹偶尔泛起的微弱青白光,根本看不清更远处。

谷裕摸索着往旁边走了两步,忽然在石壁上摸到一排凹进去的浅槽,浅槽里嵌着几只黑沉沉的旧灯盏,灯盏早被寒气浸得发硬,里头只剩一点凝固成块的黑色灯脂。

宁公子靠近见状,眼睛一亮:“能点着吗?”

谷裕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住灯盏边缘,只从指尖逼出一缕极淡清火,轻轻碰了一下灯芯,一线极淡清火从他指尖亮起,轻轻碰了一下灯芯。

黑色灯脂先是毫无动静,片刻后,忽然发出轻微噼啪声,一点幽蓝火光从灯盏里燃了起来。

紧接着,像是旧灯槽之间仍有暗线相连,旁边几盏灯也依次亮起,幽蓝火光沿着夹层两侧一点点延伸开去,将那些圆孔、凹槽与弧形石槽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这才真正看清,这处夹层比想象中更大。

阿萝倒吸了一口冷气。

秦姨看着那一排排圆孔和冷霜石槽,神色比方才更沉。

宁公子望着石壁上的旧纹,眼底浮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谷裕则看着那些圆孔、凹槽与弧形石槽,慢慢皱起眉。

这里不像入口。

也不像给人居住的地方。

这里又冷又空,并且透着一股死寂,但墙上每一道孔洞、每一条凹槽之间,似是藏着某种极其规整的规律,像一处被寒水脉封了许多年的旧设施。

如今水脉翻身,终于把他们从背后送了进来。

宁公子忙询问:“秦姨,这里真的是旧夔城的地方么?”

秦姨沉默片刻,道:“有点像。”

宁公子立刻看向她:“只是像?”

秦姨轻轻点头:“只看出一点痕迹,这里封得太久,又被寒水浸坏了许多,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谷裕听着,低头看向脚边石槽。

石槽很宽,内壁被磨得极光滑,边缘却有一圈细密孔洞。那些孔洞并不通向地面,反倒斜斜连向两侧石壁里的暗孔。

他用短尺拨开霜层。

霜下露出一道细长水痕。

那水痕不是刚留下的,而像很久以前反复被寒气浸过,颜色比周围石面更深。

谷裕道:“这里走过水。”

阿萝立刻往后缩了半步。

谷裕又道:“但不是现在。”

阿萝松了口气:“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谷裕道:“我若一次说完,你也未必听得懂。”

阿萝:“……”

宁公子蹲下来,看着那道石槽:“这里的寒气和外头不一样。”

谷裕看了他一眼:“哪里不一样?”

宁公子迟疑片刻,道:“外头的寒气乱,像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这里的寒气……像被收束过。”

谷裕点了点头。

他用短尺沿着石槽边缘划了一下,又指向上方那些圆孔。

“应该是被人收束过来,再从这些孔里分出去。”他说,“你看,靠近圆孔的地方霜厚,离得远的地方霜薄。寒气不是随便散的,是一层一层走过来的。”

阿萝听得一愣一愣:“寒气也能走路?”

谷裕道:“你都能走,它凭什么不能?”

阿萝一时无言。

秦姨却走到另一侧石壁前,伸手隔空抚过几道旧纹,没有真正碰上去。

那些纹路被寒气浸得发黑,已经模糊不清,可在几处转折处,仍能看出极古老的笔意。

宁公子低声道:“秦姨?”

秦姨看了许久,才道:“是旧夔城的纹路没错。”

阿萝忍不住问:“那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秦姨摇了摇头。

“旧夔城留下的地方太多,有些早就没人记得了。”

谷裕没有接话。

他顺着石槽往前走了几步。

越往里,圆孔越密。寒雾从那些孔里一缕缕渗出,落到地面石槽中,又沿着石槽往前流。几处石槽交汇处,还有半圆形的凹坑,凹坑边缘被寒气冻成一圈白环。

谷裕站在一处交汇口前,忽然道:“这些不是藏水的。”

宁公子问:“那是做什么的?”

谷裕看着前方那几道更深的弧形石槽,道:“像是在让水气绕路。”

阿萝茫然:“绕路做什么?”

谷裕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先前岩腹中央的那座石台,想起浅池后的霜白假胎,又想起假胎被取走后真水脉翻身的情形。

外头的失控,并不是与这里无关。

恰恰相反,这片孔洞与石槽,曾经就是用来约束那股寒水的。

只是此处坏得太久,如今水脉翻身,才反过来冲破它原本该走的路。

但这里显然不是藏水之处,而是另有用途。

谷裕缓缓道:“现在还看不出来。”

阿萝叹气:“你不知道的时候,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谷裕道:“知道了会更吓人。”

阿萝彻底不问了。

就在这时,身后窄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让夹层里的寒雾都跟着一颤。

几处圆孔同时吐出细细白气。

白气喷得不急,却极冷,落在石槽边缘,瞬间结出一层新霜。

秦姨抬眼:“外头水势还在涨。”

谷裕点头:“这里和外头没断。”

宁公子问:“会不会也被水灌进来?”

谷裕道:“会。”

阿萝脸色一白。

谷裕又道:“但不是现在。这里比刚才那条水路高,水一时灌不到这么快。先走,别等它真进来。”

几人沿着石槽继续往前,夹层深处逐渐开阔。

前方出现一排更粗大的圆孔,孔洞齐齐排在石壁中段,每一个都有半人高。孔口内壁光滑,像曾经有东西长期从里头穿过。孔下方接着宽阔弧槽,弧槽一路向前,没入一片半封的冰霜后。

谷裕停在其中一处孔前,发现孔里没有水,只有冷得发沉的白雾。

他把短尺探进去,轻轻敲了敲孔壁。

声音很深。

这不是普通通风孔,孔壁厚得惊人,后头连着更大的空间。

宁公子也听出来了:“后面是空的?”

谷裕道:“空得很大。”

秦姨看向前方:“能过去么?”

谷裕绕到孔下方的弧槽旁,蹲下看了看。

弧槽边缘有一道半裂开的石闸,闸门被寒霜冻住大半,只露出一角。闸门上刻着一些纹路,二者交错,中间又有几道锋线般的直痕。

谷裕盯着那些锋线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几道纹路不像寻常装饰。

太直。

太利。

像是在刻意标记某种锋芒。

宁公子也看见了,神色微微一动。

“这纹路……”

秦姨却道:“先别碰。”

宁公子收回手。

谷裕用短尺隔着一层霜敲了敲石闸边缘。

闸后传来一声低低回响。

不是实心。

他道:“后面有路。”

阿萝已经被“路”这个字折磨得不轻,忍不住道:“是能走的路,还是能爬的路?”

谷裕看了看那道被冰封住的石闸:“看你能不能把自己压扁。”

阿萝:“……”

秦姨上前半步:“让我来。”

她袖中柔水一动,轻轻绕上石闸边缘。水色贴着霜层一转,没有强行震开,而是慢慢渗入霜缝之中。

片刻后,冻住石闸的白霜松了一线。

宁公子抬手,正要帮忙,谷裕看了他一眼:“别用寒水。”

宁公子动作顿住,皱眉道:“我知道。”

谷裕道:“知道就好,我怕你热心。”

宁公子瞪他:“你这人不说话会死?”

谷裕想了想:“眼下不好说。”

阿萝本来紧张得厉害,听见这句,反倒是觉得轻松了些。

秦姨神色也缓了一瞬。

石闸终于松开,几人合力试着将它推开。

闸门先是纹丝不动。

片刻后,门缝深处传来一声极沉的摩擦响。

像有什么沉睡许久的东西,终于被惊动。

厚重门板缓缓向内错开。

一股冷而空的旧气,从门后漫了出来。

门后没有水声,也没有寒雾扑面。

只有一片沉在地底深处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