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弧底存息

赴生 · 碧昂 · 第68章 · 35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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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宁公子也被水冲得身形一晃,散开的长发在水中铺开,几缕缠到谷裕手背上。

谷裕顾不上这些,短尺在水下胡乱一探,终于碰到弧形石壁上一道裂缝。他立刻将尺尖狠狠卡进去,借着那一点力,试图稳住身形。

可水势太乱,它不是从一个方向冲来,而是从身后、脚下、两侧石缝同时翻涌。

倒悬石弧外侧的寒水一波波卷过,像要把几个人从弧下硬生生拖出去。

秦姨在水下勉强稳住身形,一把扣住阿萝肩头,将人护在身前,袖中柔水刚亮起一点,便被四周乱流冲得支离破碎,根本铺不开来。

此刻她能护住阿萝不被卷走,已是极限。

谷裕被乱流撞的左右摇晃,胸腔里的那点气息一点点被压紧。

寒水贴着口鼻灌过去,他咬紧牙关,只觉得肺腑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攥住。

他一手抓着宁公子,另一手将短尺横卡进石壁缝隙,借那一点力止住两人被暗流拖走的势头,脑中死死扣着方才那一眼记下的位置,倒悬石弧最高处,应当就在上方偏右。

随后,他猛地把宁公子往上托去。

宁公子整个人被他推得向上浮起,却立刻又被侧旁暗流一卷,肩头撞在弧形石壁上,发丝在黑水里散开。

谷裕手臂被扯得一阵发麻,仍没有松开,反而又往上顶了一些。

水势从下方顶着,又从侧面拉扯,像要把两个人重新拖回暗流里。谷裕几乎是靠着短尺卡住石缝的那一点支撑,硬生生把宁公子往弧顶最高处推。

下一瞬,宁公子的额头先撞到一片湿冷石面。

他被撞得眼前一黑,本能地偏过头去,胸口那点快要憋散的气息再也压不住,猛地吸了一口。

这一口吸进去的,竟不是黑水,而是冰冷刺骨的寒气,宁公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鼻已经冲出了水面。

他怔了一瞬,眼前不是开阔洞穴,而是倒扣下来的冰冷石弧,头顶离自己不过数寸,四周黑水仍在剧烈起伏。那一小片空气被困在石弧最深处,狭窄得几乎只能让人贴着石面喘息。

下一刻,他猛地低头看向水下,黑水翻涌之中,谷裕一手卡着短尺,一手仍死死托着他,自己却还被压在水下。

宁公子眼神一变,立刻反手扣住上方一处石棱,另一只手探入水中,一把抓住谷裕腕口。

“上来!”

他借着石棱发力,将谷裕往上一带。

谷裕这才探出口鼻,胸口憋到发痛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急促吸了一口气,却立刻压住呼吸,哑声道:“别吸太猛,气不多。”

宁公子湿发贴在脸侧,脸色白得厉害,闻言立刻收住呼吸,只用手死死扣着上方石棱。

另一边,秦姨也终于重新稳住身形。

她脸色比先前更白,仍一手托住阿萝,一手扶住石弧内侧,把阿萝硬生生送到那片空气里。

阿萝刚探出头,便大口喘气,喘得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抱着包袱,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秦姨跟着探出水面,气息明显乱了一分,看清环境后,神色也不复从容。

四个人挤在倒悬石弧下,这地方比谷裕想的还小。

上方石弧低低压着,头顶离石面不过数寸。脚下全是翻涌黑水,水面时高时低,几次几乎压到几人唇边。

可水势偏偏没有立刻灌满这里。

石弧下方始终存着一口气,那一口气被石弧反扣在最上方,水越往上压,那片空气便越被压紧,反倒像一层看不见的垫子,硬生生抵住了水面。

只是这层垫子撑不了太久,每一次外头寒水撞来,弧下空气都会被压得更窄一分。

众人几乎只能仰着头喘息,鼻尖稍一低,便会碰到冰冷水面。

阿萝声音发颤:“这、这能撑多久?”

谷裕没答。

他一只手按着石弧内侧,另一只手摸着水面。水面每压上来一寸,弧下空气就少一分。更要命的是,白雾正从弧边一点点渗进来,带着湿寒气息,像要把这点空气也冻住。

“不久。”谷裕道。

阿萝眼前一黑:“你就不能说久一点?”

“说了它也不听。”谷裕道。

宁公子扶着石壁,气息还没完全稳住,听见这句,眼睫微微一动,像是习惯性地想瞪他,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把气息压稳。

谷裕看了他一眼。

青布冠早已没了,长发湿透后散在肩头,几缕贴着颈侧。

可即便如此,仍死死撑着石壁,倒比先前那个总爱端着架子的小公子模样,更顺眼些。

宁公子察觉他的视线,眼神微微一僵,抿了抿唇:“看什么?”

谷裕收回目光:“看你还有没有气。”

宁公子怔了一下,耳根微红,却没再说话。

外头水声越来越沉。

整片石弧都在细细发震,像随时会被水势从外头掀开。

弧下这口空气被压得越来越紧,众人头顶几乎贴住石面,连转个身都难。

阿萝忍不住急道:“现在怎么办?”

谷裕没有立刻答。他抬头看着那片反扣的石弧,眼下这口气被石弧扣住,只能让他们暂时不死,却不能带他们出去。

若只是封死的一团空气,等水势继续压上来,迟早会被耗尽。

谷裕连忙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脑中飞快回想方才进入时的雾向。

白雾从下方翻上来,撞上倒悬石弧后,没有直直灌入,反而贴着弧面绕开。可其中最细的一缕,曾贴着石弧最高处往上钻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若不是眼下被逼到死处,他几乎不会想起来。

谷裕心头一动。

上面或许有泄气的地方。

若气能走,或许人也能走。

他抬起短尺,艰难地在头顶石弧上敲了一下。

笃。

声音沉。

他换了半寸。

笃。

还是沉。

水面忽然又压上来一寸,阿萝吓得立刻屏住呼吸。秦姨勉强在黑水中撑起柔水真气,在水面下将众人一托,为几人争出半口气,可那水色一晃,显然真气早已不如先前稳固。

谷裕没有停。

他继续敲。

数下之后,短尺下方终于传回一声极轻的空响。

很轻,却和周围完全不同。

谷裕眼神一亮:“这里薄。”

宁公子立刻抬头:“能破开?”

“不知道。”谷裕道,“但不破开,就只能在这儿等死。”

阿萝脸色惨白:“这话能不能换个说法?”

谷裕没理他。

他将短尺尖抵住那处空响边缘,用力一撬。

石弧只裂出一道极细的缝,短尺却被震得发颤。

谷裕掌心早已被寒水冻得发僵,此刻猛一吃力,虎口发麻,指节几乎握不住尺身。

宁公子看见,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腕。

谷裕侧眼看他。

宁公子道:“别看我,看石头。”

谷裕顿了顿,没说话。

秦姨也看出他的意思,忙开口道:“我托住水面,你开。”

她袖中柔水在水下铺开,不去压水势,只护住几人所在的这一小片地方。阿萝被她护在身侧,拼命仰着头喘气。

宁公子则一手扶住谷裕肩侧,另一手抵住石壁,替他稳住身形。

谷裕咬牙,短尺再度撬入那道细缝。

咔。

石弧顶部终于裂开一线。

一股极冷的风从缝里钻了出来。

不是水。

是风。

谷裕心头一松,却还来不及说话,那道裂缝一开,弧下被困住的空气便猛地往上泄去。

下一瞬,水面轰然上顶。

方才还被空气抵住的黑水,像终于找到缺口,猛地向上压来,阿萝瞪大眼睛,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宁公子脸色一变。

这时候再一点点撬,已经来不及了。

他顾不得再忌惮周围水势,掌心寒水真气骤然凝起,不是压向脚下黑水,而是直直轰向头顶那道裂缝。

寒水真气撞入石缝的一瞬,裂口周围霜纹骤现,下一刻猛地炸开。

咔嚓。

那块本就被短尺撬松的薄石终于承受不住,被硬生生轰开一角。

碎石与冰屑向上翻飞,一道只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破口出现在头顶。

可与此同时,弧下最后那点空气也泄得更快。

黑水几乎瞬间没过众人口鼻。

“上去!”

谷裕厉声喝了一句,声音立刻被水吞没。

他第一个抓住裂口边缘,手指扣进冰冷石缝里,硬生生往上翻。宁公子紧跟其后,湿发在水里散开,被水势拉得向后飘去。谷裕反手一拽,将他往上一带。

秦姨在水下托住阿萝,柔水顺着水势往上一送,把阿萝送到裂口处。

阿萝手忙脚乱地扒住边缘,包袱差点滑走,被他用胳膊死死夹住。

宁公子上来后,又立刻伸手去拉阿萝,秦姨最后借着柔水余势掠入破口。

下一刻,黑水彻底灌满弧下。

他们方才藏身的那口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四人伏在石弧上方,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石弧背部倾斜得厉害,四周全是被寒水磨得发亮的青黑石面。几人只能趴在上面,靠手指扣住石缝,才不至于顺着弧背重新滑回破口。

黑水还在从四周和破口里往上顶,起初只是水花溅出,转眼便有水流漫上弧背。可供他们停身的地方越来越小。

阿萝几乎要哭出来:“还……还往哪走?”

谷裕没有答,强撑着抬头去看,发现石弧上方不远处,黑暗里横着一道低矮窄口。

那窄口开在侧上方,高不过三尺,宽也只容一人勉强俯身钻过,边缘有明显人工凿痕,里头没有水声,只不断有寒雾往里流,像一条被藏在石弧上方的旧风道。

“那里。”谷裕喘着气道,“爬上去。”

秦姨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她袖中柔水往后一托,先把宁公子推向那道窄口,随后再将阿萝推起。

四人几乎是贴着弧背往上爬。身后黑水一寸寸漫来,几次擦到脚踝。

直到最后,秦姨翻入窄口的瞬间,水流已经冲到她身后。

她回身一按窄口边缘,借力彻底翻了进去。

黑水随即撞上窄口下沿,发出一声闷响,却没能立刻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