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巨炉遗影

赴生 · 碧昂 · 第75章 · 36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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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灯火照在后墙残图上,那座圆腹形器物一点点从寒霜后显出来,巨大得几乎覆盖半面石墙。

圆腹,厚壁,底下刻着几道火线。炉身两侧连着水槽,槽线一进一出,正与他们来时所见寒水脉、石槽暗渠隐隐对上。上方则刻着数道细孔,像风道,又像引气的孔洞。

阿萝看得发怔:“这也太大了。”

谷裕盯着残图看了许久。

寒水脉。

试锋场。

外库里的兵胚残件。

石室中的锻兵法。

以及眼前这座被所有工序最终指向的巨炉。

这些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

宁溪问:“这才是真正锻兵的地方?”

谷裕用短尺点了点图上炉腹:“若这图没错,真正铸造兵器的地方,不在这间石室。”

秦姨看着那座炉图,眉间微锁,神情较先前多了几分肃然,缓缓道:“这里是存法与存样之处。”

“后头才是炉。”谷裕点头道。

阿萝听见“炉”字,脸色有些发紧:“可是这里不是寒水脉底下么?怎么会有炉?”

谷裕看向图中那几道水槽。

“是因为要铸造这座炉里的东西,所以才把寒水脉引到了这里。”

他说着,短尺又点过炉身两侧。

“火在下,风在上,水从两侧走。铸兵烧到极热时,再借寒水压住。难怪外头会布置那些水槽、风孔和石台。”

宁溪看着残图,终于明白过来:“水脉不是终点。”

谷裕点头:“水脉只是工序。”

这句话比方才所有推测都更直白。

他们从水脉一路走来,以为要找的是水脉结胎,后来发现那枚霜白微光是假。再后来,他们进入试锋场,看见断柱、残刃、石靶,才知道这条寒水脉是被旧夔城用来铸造兵器的。

直到此刻,看到这幅炉图,所有零散痕迹才真正落到实处。

寒水不是被藏在这里。

它被引到这里,被分开,被绕行,被压入石槽与风道之中,成为这座巨大锻兵之地的一部分。

这里从来都不是一处水脉洞穴,而是一座被寒水压住的熔炉。

宁溪看着眼前的炉图,眼神有些复杂。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心里是震动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旧夔城曾经留下过这样的东西。

可如今的夔城,只剩残书里几页语焉不详的旧记,连神兵武库四个字,都近乎成了无人能证的传闻。

秦姨忽然道:“后墙好像有道缝。”

谷裕低头看去。

炉图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暗缝。那道缝与图上的水槽线重合,几乎藏在刻痕里。若不是秦姨化开寒霜,又顺着图形看下来,根本看不出来。

谷裕蹲下,用短尺沿着那道缝慢慢敲过。

前几下都沉闷。

直到敲到炉图正下方一处,短尺下方传出一声极轻的空响。

“是门。”谷裕道。

阿萝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又有门?”

谷裕看她:“你也可以留在这里陪墙。”

阿萝立刻站回宁溪身后。

秦姨抬袖,柔水顺着暗缝一寸寸化开寒霜。宁溪也上前帮忙,将缝隙两侧碎霜拂去。谷裕则用短尺卡住那处空响最明显的位置,一点点往外撬。

石门很沉。

它并非向内推开,而是贴着墙面缓缓侧移。

只开了一线,黑暗便从门后无声地露出。

一丝极淡的干热气息也随之透了出来。

阿萝一怔:“热的?”

谷裕也皱了皱眉。

这一路以来,寒水、湿雾、冰霜几乎占满所有地方。即便旧场和石室的干冷,也仍有地底寒意压着。

可门后这一丝气息,却完全不同。

它很淡,淡到几乎像错觉。

但的的确确是热的。

几人合力将石门推开。

随着石门侧移,门后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谷裕低头看去,石门底部露出一截发黑的金属轨道。轨道面上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原本嵌在地上的石槽里。石门内侧还有一排残缺齿痕,像是曾与某种齿盘相扣。

阿萝看得一愣:“这是靠这些东西开的?”

谷裕用短尺碰了碰那截金属轨,又点了点石门内侧那排残缺齿痕。

“应该是用来传力的。”他说,“外头某处一动,力道顺着齿盘和铁轨传到这里,门就能侧开。”

阿萝听得半懂,忍不住道:“搞得这么复杂,结果还这么难推。”

谷裕道:“当年应该不用硬推。现在锈成这样,就只能靠人了。”

秦姨也看了一眼:“传闻千年前的旧夔城中匠师极多,这样的地方,不会只靠修士。”

门后是一条更深的炉道。

炉道内壁发黑,许多地方像被高热反复灼过,表面结出一层坚硬黑壳,地面也有一条条残存火线般的暗槽,只是如今全都沉寂下去,槽内积着灰白尘霜。

两侧石壁里,嵌着许多锈死的金属拉杆。

有的断在半截,有的垂着暗黑锁链,锁链尽头连着墙内看不清的齿轮。再往里,还有几处圆形齿盘,边缘缺齿,旁边卡着厚厚霜灰。

谷裕看了一会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些金属拉杆和齿盘并不只连着石门。几道铁链继续没入炉道深处,像是把门、炉道与更里面的什么东西串在一起。

“这里的机关是一整套。”他说,“不是单开一扇门。”

阿萝望着那片黑沉沉的炉道,声音发紧:“里面是什么?”

谷裕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门口,闭目感受片刻。

腰侧衡锋冷冷贴着衣袍,短尺扣在掌心,前方那一缕干热气息却没有再往外涌,只像某种已经死去很久的火,仍在石壁深处留下一点余温。

宁溪问:“有什么发现么?”

谷裕睁开眼,看向炉道深处。

“不像活火。”

阿萝忙问:“那像什么?”

谷裕望着那些被高热烧出的黑色硬壳,斟酌道:“像烧过很久,又熄了很久。”

这话并没有让阿萝安心多少。

几人沿炉道往里,不出几步炉道两旁便又出现两道旧灯槽,谷裕指尖一触,幽蓝火苗一盏盏往炉道深处延去,但很快被更深处的黑暗压住。

朝里看去,越往后,地面黑色暗槽越多。

那些槽线并非随意开凿,而是一道道从外向内汇去,像是一条干枯的火径。

火槽边缘有些地方被烧得发亮,黑壳下透出一点暗红旧痕,可指尖靠近时,却已经感觉不到真正热意。

宁溪蹲下看了一处断槽。

槽底积着灰白尘霜,旁边却有细小孔洞,似乎曾有寒水从侧旁灌入,压住火槽余热。

“火道旁边也有水孔。”她道。

谷裕点头:“火走中间,水走两边。不是灭火,是压火。”

秦姨看向炉道上方。

头顶石壁密密开着许多细孔,有些已经被灰垢堵死,有些仍能看出管道痕迹。阿萝仰头看了一眼,立刻往旁边缩了缩,像怕里面忽然掉出什么东西。

谷裕也抬头看了看:“风孔。”

“引风?”宁溪问。

“也可能是送气。”谷裕道,“火要烧得稳,就不能只靠柴炭。下面走火,两侧走水,上面走风,这地方当年应当极讲究。”

阿萝嘀咕道:“讲究到能把人吓死。”

谷裕道:“能吓你,说明还没完全废掉。”

阿萝瞪他一眼。

炉道越来越宽。

到了尽头,左右石壁忽然向两侧展开。

几人迈出炉道。

阿萝刚踏进去,脚步便猛地停住。

连宁溪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炉道尽头,一座巨炉静静矗立在地底深处。

它比墙上的残图还要庞大。

整座炉身半嵌在地下石腹中,圆腹高耸,外壁厚重,表面布满高热烧出的黑色硬壳。

巨炉下方陷入地面,炉腹前则伸出一座半环形石台。石台边缘裂开许多细痕,像曾被冷热反复冲击,早已不堪重负。

炉身外围,是一圈环形水渠,应该是用来冷凝兵坯的。

水渠早已断流,只在几处低洼里积着浅浅黑水。水面结着薄霜,霜下偶尔有一点寒气慢慢冒出。水渠外侧还有几条分岔暗沟,通往炉室四角,和他们来路上的石槽样式相近。

熔炉上方石顶极高。

黑暗里垂着几根粗大铁链,有的断裂垂下,有的仍挂在梁上。

链条尽头连着巨大的铁钩和残破横梁,像曾用来吊起兵胚、炉盖或某种沉重器物。几处横梁已经倾斜,卡在炉壁与石台之间,成了半塌的障碍。

炉室两侧还有高低错落的检修石阶。

石阶贴着炉壁而上,绕过半圈,又在另一侧断开。断口处露出嵌在石中的金属骨架,锈色发黑,边缘仍带着被高温烧过的暗红痕迹。

阿萝看得眼睛发直:“这么大的炉,就拿来锻一把兵器的?”

谷裕看着四周,徐徐道:“不是一把。”

宁溪接上他的话:“是一整套。”

她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此刻站在这座巨炉前,她才真正明白“神兵武库”四个字为何会留在旧书残页里。

这不是放着几件宝物的库房。

而是曾经一整座能运转的锻兵之地。

谷裕没有急着往炉前走。

他先绕着环形石台外侧看了一圈。

石台上,分布着五处圆形炉孔。

每一处都有鼓面大小,孔口边缘呈现暗红色,像炭火曾在这里烧到极深,又被厚灰盖住。孔口旁各有一圈黑色金属压环,压环嵌进石台里,边缘还有旧铜栓和短短刻槽。

阿萝也发现了:“这是什么?”

谷裕蹲下,用短尺敲了敲其中一处压环。

金属声沉闷。

下面不是空的,却也不像实心石。

“像是火门。”谷裕道,“这些孔口外沿各自连着一道斜向火槽,通往炉腹。若当年炉火重燃,火势应当会从这些孔口与火槽之间喷吐而过。”

宁溪看向另外几处:“一共有五个?”

谷裕扫了一眼,点头:“五处。”

秦姨道:“和墙上炉图的五道底火相合。”

谷裕没有说话。

他伸手拂去孔口一层灰霜。下面露出的不是普通焦黑,而是一种暗沉的赤褐色,像炭火烧尽后留下的硬皮。可其中没有半点热意,只有一股压得很深的枯燥气息。

阿萝小声问:“这东西是不是坏了?”

谷裕道:“至少现在没动静。”

阿萝更不安心了:“难道这东西还能用?”

谷裕看了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