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炉心留痕
炉室太大，幽蓝灯火只照亮了近处几段石台，更多地方仍沉在巨炉投下的黑影里。
那五处炉孔嵌在半环形石台上，孔口暗红，灰霜沉积，像五只早已闭上的眼睛。
宁溪没有靠近火门，而是走到环形水渠边。
她探手感应片刻，迟疑道：“水气还在。”
阿萝忙问：“那是好事么？”
宁溪没有立刻答，眉心轻轻蹙起：“我不知道，但水气很弱，像是被抽空过。”
秦姨也走到水渠旁，袖中柔水探入渠内，很快便收了回来。
“这条水路还没有完全断。”她缓缓道，“只是主流不在这里。”
谷裕听见“主流”二字，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去看水渠，反倒抬眼看向巨炉下方。
这一路走来，水声最沉的地方，始终不在他们脚边。
伏水暗道里是如此，石台浅池下也是如此。
那些明面上的水槽、暗渠、冷凝水道，声息都浅，真正压在地底深处的水声却低得多，像隔着厚厚石腹翻动。
眼前这座熔炉借寒水脉锻兵，那么炉身外围这些水渠也未必是水脉本身。
它们更像是从主水脉上引出来的支路，借水气、借寒意，也借地底水压。
真正的主水，或许还在更下面。
炉在上，水在下。
火势往下压，寒气借着压力往上顶，中间再以石槽、风孔和冷凝水道一层层调和。
如此一来，炉火不至失控，寒水也不会直接吞炉。
谷裕越想，越觉得这才合理。
他们先前看见的假胎，或许也正是这样一层压在主水之上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巨炉下方。
炉腹正中，有一扇嵌在炉壁里的黑铁圆门。圆门足有一人多高，表面布满高温烧出的深黑硬壳，边缘嵌着厚重铁扣。铁扣上有五道细槽，正分别接向外侧五处火门。
周围火槽、风孔、水渠都朝它靠拢，又从它两侧分开。
这不是普通炉门，它更像整座熔炉的炉心闸门。
谷裕走过去看了看。
阿萝站在水渠旁，远远问道：“那里又是什么？”
谷裕没有立刻答。
他用短尺轻轻敲了敲圆门边缘。
声音沉闷，像后头封着更深的空腔。
“这里面应该有东西。”谷裕道。
宁溪走近几步，疑惑道：“什么东西？”
“可能是汇火用的。”谷裕看着那圈焦黑痕迹，“五处火门的火，最后都要从这里进炉。”
他说完又起身沿着五处火门走了一圈，发现每一处火门外，都有一条火道暗槽通向炉腹，从不同方向汇向圆门。
“若只是点火，一处就够。分成五处，是为了让火从不同方向同时入炉。”
宁溪道：“火势平衡？”
“也可能是火候分层。”谷裕又道，“每一处火门通的暗槽不一样，入炉位置也不……”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宁溪正要再问，却见谷裕蹲在其中一处火槽边，目光落在槽口外沿。
那里积着一层灰霜，可那里的灰霜比别处薄，薄得不像是自然积出来的。更奇怪的是，火槽边缘有一小片灰被蹭开了，露出底下焦黑石面，痕迹极窄，像有什么东西不久前贴着这里擦过去。
谷裕没有立刻伸手，只用短尺轻轻拨了一下。
灰霜无声散开。
下面竟露出半枚足印。
那足印很浅，只剩前掌一角，边缘被人刻意抹过，若不是短尺拨开灰霜，几乎看不出来。
宁溪也看见了，声音有些惊疑：“这是……”
谷裕没有答。
他沿着那道火槽往前看去。
火槽一路通向炉腹正中的黑铁圆门，沿途灰霜厚薄不一。有些地方积得很满，有些地方却被微微蹭开一点。
那痕迹并不明显，像是被刻意遮掩过，若不盯着看，几乎会被当成旧炉自然剥落的灰皮。
可它们太连贯了。
像有人曾沿着这条火槽一路走到炉心闸门前，又尽量小心地避开了会留下脚印的地方。
谷裕看清这些痕迹的一瞬，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阿萝原本站在水渠边，见谷裕忽然安静下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谷裕仍旧没有答。
他快步走到炉心闸门前，用短尺点了点圆门边缘。
那里也有灰霜被擦开的痕迹。
而且不止一处。
黑铁圆门右下角的铁扣旁，有几道细细的刮痕。刮痕很浅，像不久前才被金属器物撬过。
旁边还有一处掌印似的灰痕，五指轮廓残缺，应该也是被抹去了一半。
谷裕盯着那半枚掌痕看了片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终于慢慢收回短尺，声音发紧道：“这里有人来过。”
阿萝脸色顿时一白：“什么时候？”
谷裕缓了口气：“恐怕就在不久之前。”
他说完抬眼看向巨炉另一侧。
那里被炉腹挡住，幽蓝灯火照不到，几根断链垂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几人都没有再分散行动，彼此靠近，凝神打量四周。
秦姨袖中柔水无声铺开，只是这一次，她袖口垂得比平日更低，柔水真气没有向外探查，而是护在几人身前。
宁溪掌心寒意也慢慢凝住，指节比方才更紧了些。
阿萝站在秦姨身后，脸色发白，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炉室里静得厉害。
静到连水渠里那点微弱寒气，似乎都停住了。
幽蓝灯火在石台边轻轻摇晃，照得灰霜上的足印与掌痕忽明忽暗，像那些痕迹随时都会重新沉回黑暗里。
谷裕压低声音道：“小心些。”
没有人回答。
也没有人再动。
黑暗仍旧安静。
那几根垂落的铁链没有晃，炉腹后的阴影也没有半点声息，仿佛方才所有痕迹都只是旧炉残留下来的错觉。
可谷裕没有收回目光。
他不敢断定对方还在。
可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却正从巨炉另一侧的阴影里一点点压过来。
又过了片刻，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像是贴着炉壁响起，又像从更深处飘出来。
众人几乎同时转头。
幽蓝灯火轻轻晃动。
炉腹后的阴影里，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披着宽大白袍，衣摆拖地。
长发自肩头垂落下来，乌黑如瀑，却被一张墨绿色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
面具样式古怪，线条柔和，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妖异，灯火落在上面，映出一层幽幽暗光，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不像在看敌人，也不像在看猎物。
更像是忽然看见了一件许久未曾见过的有趣东西。
“看得这么仔细。”
这人轻轻开口。
声音被面具压得有些模糊，一时间辨不出男女，却带着一种慵懒而缓慢的意味。
“可不好。”
说完这句话，面具人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别处。
而是越过众人。
径直停在谷裕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让自己满意的东西。
秦姨袖中柔水一荡，质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白袍人没有看她。
那双眼睛仍旧落在谷裕身上。
白袍人慢慢道，“你倒是挺会看。”
谷裕握着短尺，没有接话。
白袍人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得很轻，白袍扫过灰霜，却没有踩中地面那道火槽。袖口垂下时，露出一截极细的手指，又很快被宽袖遮住。
“这里藏了这么多年。”白袍人道，“偏偏让你看出门道。”
宁溪眼神一冷：“你到底是谁？”
白袍人的目光这才从谷裕身上移开，落到宁溪脸上。
那一眼很淡，却让宁溪掌心寒意无声收紧。
“我是谁？”白袍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问题，面具后的眼睛微微弯起。
“这个问题重要么？”白派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沉寂已久的巨炉。
“倒是你们，一个水部的小丫头，一个九星长老。”
“再加上一个来历不明，但眼睛倒挺尖的小家伙。”
白袍人轻轻笑了笑，“这样的组合，倒是不多见。”
宁溪脸色一变。
秦姨藏在袖中的双手也不自觉的紧了一分。
白袍人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缓步绕过一道废弃火槽，动作不快，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放心，我若想动手。”
边说边看了一眼众人来时的炉道。
“方才在试锋场时，你们就已经死了。”
谷裕忽然开口道：“你认识夔城的人？”
白袍人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
“认识？算不上。”
“只是见过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
白袍人的声音隔着面具，低哑而模糊。
“总觉得自己能把丢掉的东西找回来，但很可惜，有些东西丢得太久，就再也回不来了。”
宁溪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袍人轻轻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他说着抬头看向巨炉，“千年之前的东西，居然还能被你们找到。”
宁溪皱眉道：“这里本就是夔城旧地。”
“夔城旧地？”
白袍人像是听见什么有意思的话。
面具后的眼睛弯了一下。
“如今的夔城，也配叫夔城么？”
那五处炉孔嵌在半环形石台上，孔口暗红，灰霜沉积，像五只早已闭上的眼睛。
宁溪没有靠近火门，而是走到环形水渠边。
她探手感应片刻，迟疑道：“水气还在。”
阿萝忙问：“那是好事么？”
宁溪没有立刻答，眉心轻轻蹙起：“我不知道，但水气很弱，像是被抽空过。”
秦姨也走到水渠旁，袖中柔水探入渠内，很快便收了回来。
“这条水路还没有完全断。”她缓缓道，“只是主流不在这里。”
谷裕听见“主流”二字，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去看水渠，反倒抬眼看向巨炉下方。
这一路走来，水声最沉的地方，始终不在他们脚边。
伏水暗道里是如此，石台浅池下也是如此。
那些明面上的水槽、暗渠、冷凝水道，声息都浅，真正压在地底深处的水声却低得多，像隔着厚厚石腹翻动。
眼前这座熔炉借寒水脉锻兵，那么炉身外围这些水渠也未必是水脉本身。
它们更像是从主水脉上引出来的支路，借水气、借寒意，也借地底水压。
真正的主水，或许还在更下面。
炉在上，水在下。
火势往下压，寒气借着压力往上顶，中间再以石槽、风孔和冷凝水道一层层调和。
如此一来，炉火不至失控，寒水也不会直接吞炉。
谷裕越想，越觉得这才合理。
他们先前看见的假胎，或许也正是这样一层压在主水之上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巨炉下方。
炉腹正中，有一扇嵌在炉壁里的黑铁圆门。圆门足有一人多高，表面布满高温烧出的深黑硬壳，边缘嵌着厚重铁扣。铁扣上有五道细槽，正分别接向外侧五处火门。
周围火槽、风孔、水渠都朝它靠拢，又从它两侧分开。
这不是普通炉门，它更像整座熔炉的炉心闸门。
谷裕走过去看了看。
阿萝站在水渠旁，远远问道：“那里又是什么？”
谷裕没有立刻答。
他用短尺轻轻敲了敲圆门边缘。
声音沉闷，像后头封着更深的空腔。
“这里面应该有东西。”谷裕道。
宁溪走近几步，疑惑道：“什么东西？”
“可能是汇火用的。”谷裕看着那圈焦黑痕迹，“五处火门的火，最后都要从这里进炉。”
他说完又起身沿着五处火门走了一圈，发现每一处火门外，都有一条火道暗槽通向炉腹，从不同方向汇向圆门。
“若只是点火，一处就够。分成五处，是为了让火从不同方向同时入炉。”
宁溪道：“火势平衡？”
“也可能是火候分层。”谷裕又道，“每一处火门通的暗槽不一样，入炉位置也不……”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宁溪正要再问，却见谷裕蹲在其中一处火槽边，目光落在槽口外沿。
那里积着一层灰霜，可那里的灰霜比别处薄，薄得不像是自然积出来的。更奇怪的是，火槽边缘有一小片灰被蹭开了，露出底下焦黑石面，痕迹极窄，像有什么东西不久前贴着这里擦过去。
谷裕没有立刻伸手，只用短尺轻轻拨了一下。
灰霜无声散开。
下面竟露出半枚足印。
那足印很浅，只剩前掌一角，边缘被人刻意抹过，若不是短尺拨开灰霜，几乎看不出来。
宁溪也看见了，声音有些惊疑：“这是……”
谷裕没有答。
他沿着那道火槽往前看去。
火槽一路通向炉腹正中的黑铁圆门，沿途灰霜厚薄不一。有些地方积得很满，有些地方却被微微蹭开一点。
那痕迹并不明显，像是被刻意遮掩过，若不盯着看，几乎会被当成旧炉自然剥落的灰皮。
可它们太连贯了。
像有人曾沿着这条火槽一路走到炉心闸门前，又尽量小心地避开了会留下脚印的地方。
谷裕看清这些痕迹的一瞬，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阿萝原本站在水渠边，见谷裕忽然安静下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谷裕仍旧没有答。
他快步走到炉心闸门前，用短尺点了点圆门边缘。
那里也有灰霜被擦开的痕迹。
而且不止一处。
黑铁圆门右下角的铁扣旁，有几道细细的刮痕。刮痕很浅，像不久前才被金属器物撬过。
旁边还有一处掌印似的灰痕，五指轮廓残缺，应该也是被抹去了一半。
谷裕盯着那半枚掌痕看了片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终于慢慢收回短尺，声音发紧道：“这里有人来过。”
阿萝脸色顿时一白：“什么时候？”
谷裕缓了口气：“恐怕就在不久之前。”
他说完抬眼看向巨炉另一侧。
那里被炉腹挡住，幽蓝灯火照不到，几根断链垂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几人都没有再分散行动，彼此靠近，凝神打量四周。
秦姨袖中柔水无声铺开，只是这一次，她袖口垂得比平日更低，柔水真气没有向外探查，而是护在几人身前。
宁溪掌心寒意也慢慢凝住，指节比方才更紧了些。
阿萝站在秦姨身后，脸色发白，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炉室里静得厉害。
静到连水渠里那点微弱寒气，似乎都停住了。
幽蓝灯火在石台边轻轻摇晃，照得灰霜上的足印与掌痕忽明忽暗，像那些痕迹随时都会重新沉回黑暗里。
谷裕压低声音道：“小心些。”
没有人回答。
也没有人再动。
黑暗仍旧安静。
那几根垂落的铁链没有晃，炉腹后的阴影也没有半点声息，仿佛方才所有痕迹都只是旧炉残留下来的错觉。
可谷裕没有收回目光。
他不敢断定对方还在。
可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却正从巨炉另一侧的阴影里一点点压过来。
又过了片刻，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像是贴着炉壁响起，又像从更深处飘出来。
众人几乎同时转头。
幽蓝灯火轻轻晃动。
炉腹后的阴影里，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披着宽大白袍，衣摆拖地。
长发自肩头垂落下来，乌黑如瀑，却被一张墨绿色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
面具样式古怪，线条柔和，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妖异，灯火落在上面，映出一层幽幽暗光，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不像在看敌人，也不像在看猎物。
更像是忽然看见了一件许久未曾见过的有趣东西。
“看得这么仔细。”
这人轻轻开口。
声音被面具压得有些模糊，一时间辨不出男女，却带着一种慵懒而缓慢的意味。
“可不好。”
说完这句话，面具人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别处。
而是越过众人。
径直停在谷裕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让自己满意的东西。
秦姨袖中柔水一荡，质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白袍人没有看她。
那双眼睛仍旧落在谷裕身上。
白袍人慢慢道，“你倒是挺会看。”
谷裕握着短尺，没有接话。
白袍人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得很轻，白袍扫过灰霜，却没有踩中地面那道火槽。袖口垂下时，露出一截极细的手指，又很快被宽袖遮住。
“这里藏了这么多年。”白袍人道，“偏偏让你看出门道。”
宁溪眼神一冷：“你到底是谁？”
白袍人的目光这才从谷裕身上移开，落到宁溪脸上。
那一眼很淡，却让宁溪掌心寒意无声收紧。
“我是谁？”白袍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问题，面具后的眼睛微微弯起。
“这个问题重要么？”白派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沉寂已久的巨炉。
“倒是你们，一个水部的小丫头，一个九星长老。”
“再加上一个来历不明，但眼睛倒挺尖的小家伙。”
白袍人轻轻笑了笑，“这样的组合，倒是不多见。”
宁溪脸色一变。
秦姨藏在袖中的双手也不自觉的紧了一分。
白袍人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缓步绕过一道废弃火槽，动作不快，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放心，我若想动手。”
边说边看了一眼众人来时的炉道。
“方才在试锋场时，你们就已经死了。”
谷裕忽然开口道：“你认识夔城的人？”
白袍人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
“认识？算不上。”
“只是见过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
白袍人的声音隔着面具，低哑而模糊。
“总觉得自己能把丢掉的东西找回来，但很可惜，有些东西丢得太久，就再也回不来了。”
宁溪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袍人轻轻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他说着抬头看向巨炉，“千年之前的东西，居然还能被你们找到。”
宁溪皱眉道：“这里本就是夔城旧地。”
“夔城旧地？”
白袍人像是听见什么有意思的话。
面具后的眼睛弯了一下。
“如今的夔城，也配叫夔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