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前路同行
寒风卷进大堂。
栖雪驿里原本正有几人围着火盆低声说话，热汤气混着炭火气，被这阵冷风一冲，顿时散开了些。
屋檐下积雪簌簌落下。
门口几道人影立在雪色里，衣衫狼狈，满身寒气，像刚从另一场夜里走回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郭景元原本正斜靠在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懒洋洋地同赵掌柜说着话。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去，手里的热汤顿在半空，嘴边那点散漫，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盯着门前几人，看了许久。
谷裕也看着他。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风雪从两人中间穿过，吹得门边灯火轻轻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郭景元才把汤碗放回桌上，冷着脸开口。
“哟，还知道回来？”
谷裕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哑。
“这不是怕师傅挑坟的手艺太差么。”
郭景元嘴角扯了扯，扬眉道：“还真出息了。”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谷裕脸上，只觉脸色苍白，还瘦了一圈。
随后又扫过那只垂着的右腕。
最后，才看向腰间那柄沉黑横刀。
“出去找条水脉，把自己搞成这样，还捡了把黑尺回来？”
谷裕低头看了一眼衡锋。
“我说这是刀，你信么。”
郭景元冷笑：“你现在连尺都嫌短了？”
谷裕还想接话，胸口却被冷风一激，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郭景元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几步走上前，一把扶住谷裕肩头。
刚扶住，便觉这小子身上又冷又虚，像是被水泡了三天，又被火烤了一遍。
郭景元眉头皱得更紧。
“你这是去找水脉，还是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谷裕道：“门口坐了会儿。”
郭景元抬手就要敲他脑袋。
谷裕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宁溪在旁连忙道：“他右腕伤得很重。”
郭景元那只手顿在半空，最后还是落了下去，只是没敲，改成在谷裕额头上轻轻一推。
“脑子也没好到哪去。”
赵掌柜这时才回过神，连忙迎上来。
“快快快，先进来！都冻成这样了，小二，烧水！再去端几碗热汤来！”
阿萝一脚迈进门槛，整个人像终于活过来一般，长长吐了口气。
“可算见着屋子了。”
秦姨伤得最重，肩胸处虽已简单包扎，可一路风雪奔波，布条边缘又隐隐渗出血色。
赵掌柜见状，脸色都变了，忙让小二搬来软垫和热水。
郭景元一边扶谷裕坐下，一边看向赵掌柜。
“这附近有没有会看跌打的？”
赵掌柜道：“镇东头有个老郎中，夜里未必肯来……”
郭景元冷声道：“告诉他，人若再拖废了，我明日替他家祖坟重新看看。”
赵掌柜：“……”
谷裕忍不住道：“师傅，你这是请人还是吓人？”
郭景元看他一眼。
“你有本事自己接？”
谷裕闭嘴。
郭景元伸手看了看他的右腕，没碰，只是隔着一寸打量了片刻。
“腕骨错了。”
谷裕道：“师傅还会看骨？”
郭景元面无表情。
“你这都歪成这样了，瞎子也看得出来。”
宁溪垂了垂眼，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阿萝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赶紧捂住嘴。
屋里很快忙成一团，小二送来热汤、干布、炭盆。
赵掌柜亲自去后院找旧夹板，又遣人冒雪去请郎中。
秦姨被扶到靠里一张长榻上，宁溪坐在旁边替她重新压住伤处。
阿萝见状，连忙把火盆往长榻旁挪了挪，又问小二要了几块干布，蹲在一旁帮忙。
谷裕坐在火盆旁，左手捧着热汤，小口小口喝着。
热气钻进喉咙，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冷意，才终于松开些许。
郭景元坐在他对面，盯了他半天。
“说吧。”
谷裕抬眼：“说什么？”
郭景元道：“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谷裕想了想：“说来话长。”
沉默了片刻，才将这一路的事挑着说了。
他说得很简略，许多惊险处都一笔带过。
可郭景元越听，脸色越沉，他没有问神兵武库是什么，也没有问那黑衣女子是谁。他知道谷裕说不清的地方，多问也只是白问。
他只问了一句。
“你们从哪处水口出来的？”
谷裕放下汤碗，声音还有些哑。
“北岭三折再往北。山腹水口，夜里出来的。水口朝南，风从西北压下来，出来后先看星，沿低处寻官道，第二日看见北岭三折，第三日才回栖雪驿。”
郭景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谷裕看他。
“怎么？”
郭景元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开口：“还行。”
谷裕一怔。
“眼睛没白长。”
谷裕嘴角刚松了一些，郭景元又淡淡补了一句。
“就是命差点没带回来。”
谷裕：“……”
不多时，郎中被请了来。
老郎中披着厚袄，满脸困意，一进门看见谷裕的右腕，困意便醒了一半。
他先用热巾擦去血污，又小心摸了摸骨位。
谷裕疼得额角冷汗直冒，左手死死攥着汤碗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却硬是一声没吭。
郭景元在旁看着，脸色越来越差。
老郎中道：“错得厉害，好在没碎。正回来后，夹住几日，路上小心些就行。”
谷裕吸了口气：“多久能好？”
老郎中道：“三五日能缓痛，十来日能勉强活动。若想这只手以后还能好好用，至少得养满一月。期间莫要提重物。”
郭景元冷道：“听见没有？”
谷裕道：“听见了。”
郭景元道：“你听见归听见，什么时候照做过？”
谷裕想反驳，老郎中已按住他的腕骨，忽地开口道：“忍着。”
还不待谷裕反应，下一刻。
咔。
谷裕眼前骤然一黑，险些直接栽下去。
宁溪本来坐在不远处，听见那声骨响，手指不由轻轻一紧。
阿萝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谷裕缓了好半天，才重新睁开眼。
郭景元眉头猛地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损他，只对郎中道：“夹稳些。”
郎中点头，用夹板与布条将谷裕右腕固定住，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被赵掌柜送去歇息。
这一番折腾下来，夜色已经深了。
大堂里的炭火仍烧得正旺，可几人早已撑不住。
秦姨伤势最重，被宁溪和阿萝一左一右扶回客房。
谷裕刚站起身，右腕便又牵出一阵细密痛意，脸色一白。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伸手扶住他的肩背。
“逞什么强。”
几人各自回房歇下。
栖雪驿重新安静下来，炭火噼啪轻响，门外风雪仍一阵阵拍着窗纸，像要把这一路从地底带回来的寒意，都挡在今夜之外。
…………
翌日清晨，风雪小了些。
栖雪驿大堂里炭火仍未熄，昨夜散乱的桌椅已经重新摆好，地上雪水也被小二擦净，只剩门口还堆着一层灰白湿痕。
谷裕和郭景元坐在靠窗那张桌边吃早饭。
谷裕右腕被夹板固定，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拿筷子，夹了几次咸菜，都夹得不太稳。
郭景元在旁看了半天，冷笑一声。
“你这是吃饭，还是给菜放生呢？”
谷裕叹了口气，换了勺子。
“我决定给它一个痛快。”
郭景元看着他用勺子舀咸菜，脸色更嫌弃，“出息了，学了五年，最后连块咸菜都拿不住。”
谷裕正想回嘴，却听楼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宁溪几人正从楼上下来。
秦姨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
阿萝也换了干净衣裳，怀里仍抱着那个包袱，只是精神总算恢复了些。
走在前面的宁溪却与昨夜大不相同。
她换下那身被水泡透又沾满灰霜的旧袍，重新束了发，身上披着一件素色外衫。
这回她没有刻意装作少年，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她眉眼间，清亮而静。
谷裕看了一眼，勺子不自知地停在半空。
郭景元也抬眼看她，眉头微微一挑。
“宁公子？”
宁溪似乎是觉这声“宁公子”有些尴尬，眼睫轻轻垂动，可那点不自在只在眉眼间停了一瞬，她便轻轻点头。
三人也在桌边坐下。
赵掌柜很快让小二送来热粥、面饼和几碟小菜。
谷裕看了看秦姨，道：“秦姨伤势如何？”
秦姨温声道：“不是大伤，昨夜歇了一晚，好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脸色仍旧苍白。
阿萝坐下后，先捧着碗喝了一大口，长长吐气。
“终于吃到热的了。”
谷裕道：“昨夜不也吃了？”
阿萝道：“昨夜那是活命，今日这是吃饭。”
谷裕点头：“有理。”
郭景元瞥他：“你倒是会帮腔。”
谷裕道：“我现在只能用左手，嘴再不用，就真废了。”
宁溪听见这话，眼底似乎动了一下，放下碗筷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轻轻放到桌上。
谷裕怔了一下。
“这是？”
宁溪道：“五十两。”
谷裕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萝在旁提醒道：“小姐当初请你们寻水脉，说好的五十两。”
谷裕看着那只钱袋，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腕，又想起那条藏在地底深处的水脉结胎。
“我都寻成这样了，还给？”
宁溪道：“一码归一码。水脉不是找到了么？”
谷裕被她说得一顿。
“说好是多少，就是多少。”
谷裕没有立刻伸手。
郭景元慢慢喝了口粥，淡淡道：“拿着吧，人家宁姑娘讲规矩，你别显得我教出来的徒弟不懂事。”
谷裕沉默片刻，终究将那只钱袋接了过来。
钱袋不算重，可落进掌心时，却像沉了一下。
他低声道：“多谢。”
宁溪看着他：“是你该拿的。”
桌边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宁溪抬眼，看向郭景元和谷裕。
“郭先生，谷裕。你们后面有什么打算？”
郭景元慢慢咽下口中热粥，随口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先让这小子把手养得像只手，再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活可接。”
宁溪静了片刻，才道：“若是暂时没有定处，不如考虑同我们一起去韵州。”
谷裕一怔。
郭景元也抬眼看她。
宁溪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我这次出发前，在家中文书上见过郭先生的消息，这才一路打听郭先生的行踪。”
她说到这里，略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一心想着找水脉结胎，未曾细想。如今想来，那几页文书应当与梦泽水势有关。”
谷裕一愣：“梦泽水势？”
宁溪点头：“我听爹爹和家中管事谈起过，梦泽这几年水势不太安稳。府中曾留意过各地擅看水势、辨水口的风水先生，郭先生的名字，兴许便是那时记下的。”
她看向郭景元，又道：
“韵州离这里不算太远。谷裕伤得不轻，也需要静养。”
“另外，我爹爹也许能教他些运气的法子。”
郭景元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热粥，慢悠悠喝了一口。
“梦泽……”
宁溪继续：“食宿由宁家安排。”
郭景元依旧没说话。
阿萝补了一句：“而且韵州很热闹。”
郭景元还是没说话。
宁溪想了想，又道：“若郭先生愿意出手，酬劳另算。”
郭景元终于放下碗。
“什么时候走？”
窗外风雪渐歇，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慢慢落在桌案上。
栖雪驿里原本正有几人围着火盆低声说话，热汤气混着炭火气，被这阵冷风一冲，顿时散开了些。
屋檐下积雪簌簌落下。
门口几道人影立在雪色里，衣衫狼狈，满身寒气，像刚从另一场夜里走回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郭景元原本正斜靠在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懒洋洋地同赵掌柜说着话。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去，手里的热汤顿在半空，嘴边那点散漫，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盯着门前几人，看了许久。
谷裕也看着他。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风雪从两人中间穿过，吹得门边灯火轻轻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郭景元才把汤碗放回桌上，冷着脸开口。
“哟，还知道回来？”
谷裕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哑。
“这不是怕师傅挑坟的手艺太差么。”
郭景元嘴角扯了扯，扬眉道：“还真出息了。”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谷裕脸上，只觉脸色苍白，还瘦了一圈。
随后又扫过那只垂着的右腕。
最后，才看向腰间那柄沉黑横刀。
“出去找条水脉，把自己搞成这样，还捡了把黑尺回来？”
谷裕低头看了一眼衡锋。
“我说这是刀，你信么。”
郭景元冷笑：“你现在连尺都嫌短了？”
谷裕还想接话，胸口却被冷风一激，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郭景元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几步走上前，一把扶住谷裕肩头。
刚扶住，便觉这小子身上又冷又虚，像是被水泡了三天，又被火烤了一遍。
郭景元眉头皱得更紧。
“你这是去找水脉，还是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谷裕道：“门口坐了会儿。”
郭景元抬手就要敲他脑袋。
谷裕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宁溪在旁连忙道：“他右腕伤得很重。”
郭景元那只手顿在半空，最后还是落了下去，只是没敲，改成在谷裕额头上轻轻一推。
“脑子也没好到哪去。”
赵掌柜这时才回过神，连忙迎上来。
“快快快，先进来！都冻成这样了，小二，烧水！再去端几碗热汤来！”
阿萝一脚迈进门槛，整个人像终于活过来一般，长长吐了口气。
“可算见着屋子了。”
秦姨伤得最重，肩胸处虽已简单包扎，可一路风雪奔波，布条边缘又隐隐渗出血色。
赵掌柜见状，脸色都变了，忙让小二搬来软垫和热水。
郭景元一边扶谷裕坐下，一边看向赵掌柜。
“这附近有没有会看跌打的？”
赵掌柜道：“镇东头有个老郎中，夜里未必肯来……”
郭景元冷声道：“告诉他，人若再拖废了，我明日替他家祖坟重新看看。”
赵掌柜：“……”
谷裕忍不住道：“师傅，你这是请人还是吓人？”
郭景元看他一眼。
“你有本事自己接？”
谷裕闭嘴。
郭景元伸手看了看他的右腕，没碰，只是隔着一寸打量了片刻。
“腕骨错了。”
谷裕道：“师傅还会看骨？”
郭景元面无表情。
“你这都歪成这样了，瞎子也看得出来。”
宁溪垂了垂眼，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阿萝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赶紧捂住嘴。
屋里很快忙成一团，小二送来热汤、干布、炭盆。
赵掌柜亲自去后院找旧夹板，又遣人冒雪去请郎中。
秦姨被扶到靠里一张长榻上，宁溪坐在旁边替她重新压住伤处。
阿萝见状，连忙把火盆往长榻旁挪了挪，又问小二要了几块干布，蹲在一旁帮忙。
谷裕坐在火盆旁，左手捧着热汤，小口小口喝着。
热气钻进喉咙，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冷意，才终于松开些许。
郭景元坐在他对面，盯了他半天。
“说吧。”
谷裕抬眼：“说什么？”
郭景元道：“说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谷裕想了想：“说来话长。”
沉默了片刻，才将这一路的事挑着说了。
他说得很简略，许多惊险处都一笔带过。
可郭景元越听，脸色越沉，他没有问神兵武库是什么，也没有问那黑衣女子是谁。他知道谷裕说不清的地方，多问也只是白问。
他只问了一句。
“你们从哪处水口出来的？”
谷裕放下汤碗，声音还有些哑。
“北岭三折再往北。山腹水口，夜里出来的。水口朝南，风从西北压下来，出来后先看星，沿低处寻官道，第二日看见北岭三折，第三日才回栖雪驿。”
郭景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谷裕看他。
“怎么？”
郭景元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开口：“还行。”
谷裕一怔。
“眼睛没白长。”
谷裕嘴角刚松了一些，郭景元又淡淡补了一句。
“就是命差点没带回来。”
谷裕：“……”
不多时，郎中被请了来。
老郎中披着厚袄，满脸困意，一进门看见谷裕的右腕，困意便醒了一半。
他先用热巾擦去血污，又小心摸了摸骨位。
谷裕疼得额角冷汗直冒，左手死死攥着汤碗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却硬是一声没吭。
郭景元在旁看着，脸色越来越差。
老郎中道：“错得厉害，好在没碎。正回来后，夹住几日，路上小心些就行。”
谷裕吸了口气：“多久能好？”
老郎中道：“三五日能缓痛，十来日能勉强活动。若想这只手以后还能好好用，至少得养满一月。期间莫要提重物。”
郭景元冷道：“听见没有？”
谷裕道：“听见了。”
郭景元道：“你听见归听见，什么时候照做过？”
谷裕想反驳，老郎中已按住他的腕骨，忽地开口道：“忍着。”
还不待谷裕反应，下一刻。
咔。
谷裕眼前骤然一黑，险些直接栽下去。
宁溪本来坐在不远处，听见那声骨响，手指不由轻轻一紧。
阿萝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谷裕缓了好半天，才重新睁开眼。
郭景元眉头猛地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损他，只对郎中道：“夹稳些。”
郎中点头，用夹板与布条将谷裕右腕固定住，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被赵掌柜送去歇息。
这一番折腾下来，夜色已经深了。
大堂里的炭火仍烧得正旺，可几人早已撑不住。
秦姨伤势最重，被宁溪和阿萝一左一右扶回客房。
谷裕刚站起身，右腕便又牵出一阵细密痛意，脸色一白。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伸手扶住他的肩背。
“逞什么强。”
几人各自回房歇下。
栖雪驿重新安静下来，炭火噼啪轻响，门外风雪仍一阵阵拍着窗纸，像要把这一路从地底带回来的寒意，都挡在今夜之外。
…………
翌日清晨，风雪小了些。
栖雪驿大堂里炭火仍未熄，昨夜散乱的桌椅已经重新摆好，地上雪水也被小二擦净，只剩门口还堆着一层灰白湿痕。
谷裕和郭景元坐在靠窗那张桌边吃早饭。
谷裕右腕被夹板固定，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拿筷子，夹了几次咸菜，都夹得不太稳。
郭景元在旁看了半天，冷笑一声。
“你这是吃饭，还是给菜放生呢？”
谷裕叹了口气，换了勺子。
“我决定给它一个痛快。”
郭景元看着他用勺子舀咸菜，脸色更嫌弃，“出息了，学了五年，最后连块咸菜都拿不住。”
谷裕正想回嘴，却听楼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宁溪几人正从楼上下来。
秦姨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
阿萝也换了干净衣裳，怀里仍抱着那个包袱，只是精神总算恢复了些。
走在前面的宁溪却与昨夜大不相同。
她换下那身被水泡透又沾满灰霜的旧袍，重新束了发，身上披着一件素色外衫。
这回她没有刻意装作少年，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她眉眼间，清亮而静。
谷裕看了一眼，勺子不自知地停在半空。
郭景元也抬眼看她，眉头微微一挑。
“宁公子？”
宁溪似乎是觉这声“宁公子”有些尴尬，眼睫轻轻垂动，可那点不自在只在眉眼间停了一瞬，她便轻轻点头。
三人也在桌边坐下。
赵掌柜很快让小二送来热粥、面饼和几碟小菜。
谷裕看了看秦姨，道：“秦姨伤势如何？”
秦姨温声道：“不是大伤，昨夜歇了一晚，好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脸色仍旧苍白。
阿萝坐下后，先捧着碗喝了一大口，长长吐气。
“终于吃到热的了。”
谷裕道：“昨夜不也吃了？”
阿萝道：“昨夜那是活命，今日这是吃饭。”
谷裕点头：“有理。”
郭景元瞥他：“你倒是会帮腔。”
谷裕道：“我现在只能用左手，嘴再不用，就真废了。”
宁溪听见这话，眼底似乎动了一下，放下碗筷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轻轻放到桌上。
谷裕怔了一下。
“这是？”
宁溪道：“五十两。”
谷裕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萝在旁提醒道：“小姐当初请你们寻水脉，说好的五十两。”
谷裕看着那只钱袋，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腕，又想起那条藏在地底深处的水脉结胎。
“我都寻成这样了，还给？”
宁溪道：“一码归一码。水脉不是找到了么？”
谷裕被她说得一顿。
“说好是多少，就是多少。”
谷裕没有立刻伸手。
郭景元慢慢喝了口粥，淡淡道：“拿着吧，人家宁姑娘讲规矩，你别显得我教出来的徒弟不懂事。”
谷裕沉默片刻，终究将那只钱袋接了过来。
钱袋不算重，可落进掌心时，却像沉了一下。
他低声道：“多谢。”
宁溪看着他：“是你该拿的。”
桌边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宁溪抬眼，看向郭景元和谷裕。
“郭先生，谷裕。你们后面有什么打算？”
郭景元慢慢咽下口中热粥，随口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先让这小子把手养得像只手，再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活可接。”
宁溪静了片刻，才道：“若是暂时没有定处，不如考虑同我们一起去韵州。”
谷裕一怔。
郭景元也抬眼看她。
宁溪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我这次出发前，在家中文书上见过郭先生的消息，这才一路打听郭先生的行踪。”
她说到这里，略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一心想着找水脉结胎，未曾细想。如今想来，那几页文书应当与梦泽水势有关。”
谷裕一愣：“梦泽水势？”
宁溪点头：“我听爹爹和家中管事谈起过，梦泽这几年水势不太安稳。府中曾留意过各地擅看水势、辨水口的风水先生，郭先生的名字，兴许便是那时记下的。”
她看向郭景元，又道：
“韵州离这里不算太远。谷裕伤得不轻，也需要静养。”
“另外，我爹爹也许能教他些运气的法子。”
郭景元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热粥，慢悠悠喝了一口。
“梦泽……”
宁溪继续：“食宿由宁家安排。”
郭景元依旧没说话。
阿萝补了一句：“而且韵州很热闹。”
郭景元还是没说话。
宁溪想了想，又道：“若郭先生愿意出手，酬劳另算。”
郭景元终于放下碗。
“什么时候走？”
窗外风雪渐歇，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慢慢落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