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三江入泽
栖雪驿外仍飘着雪，只是风势已经小了许多。
雪粒不再横着扑人，落在屋檐与马棚上，轻轻一层，像给这座驿站重新盖了层灰白旧毡。
阿萝托掌柜找了一辆马车，约莫中午便已送到。
她裹着披风从风里钻进来，发梢沾了雪，脸颊冻得微红，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车到了。”
郭景元正靠在火盆边喝热茶，闻言抬眼。
“这地方还有车肯往韵州走？”
阿萝拍了拍袖上的雪：“有是有，就是旧了些。”
说话间，宁溪和秦姨也已从楼上下来。
秦姨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换过干净衣裳，肩头伤处重新包扎过。
宁溪扶着她走在一旁，身上披着素色外衫，发髻简单束起，眉眼间的疲色尚未散尽，却已比昨夜安稳了许多。
她看了看谷裕，又看向郭景元。
郭景元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那就走吧。”
赵掌柜亲自把几人送到门口，又给几人塞了两包热饼和一小壶姜汤。
昨夜他被这几人的伤势吓得不轻，此刻看着谷裕吊着手，秦姨脸色苍白，宁溪腿侧仍不敢太用力，忍不住叹了口气。
“几位路上小心。韵州还有几天路程，雪天更不好走。”
郭景元摆摆手：“放心，真要走丢了，我回来找你。”
赵掌柜一时竟分不清这算不算好话。
马车停在驿站外。
车厢不算新，木板被风雪磨得发灰，车帘边缘补了几块旧布，好在车轮结实，马也还算稳。
阿萝先扶秦姨上车，宁溪随后进去。
谷裕最后上车时，只能用左手扶着车辕，腰侧衡锋一晃，险些磕到车板。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像个佩刀的病号。”
谷裕低头把衡锋往里收了收。
“病号也得讲排场。”
郭景元嗤了一声，转身坐上车辕。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离开栖雪驿。
驿站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很快被抛在身后，那座夹在奉州与韵州之间的小小驿站，渐渐隐入风雪里。
栖雪驿一带仍有山势，雪铺在山道上，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深辙痕。
寒风从山口钻来，刮得车帘微微鼓起，带着残雪冷意。
只是这冷，已经不似奉州北境那般硬。
谷裕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雪声。
起初，四周仍是山路、枯林、冻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山势渐渐低了下去，路边开始出现被雪压弯的芦苇，沟渠也多了起来。
那些沟渠有的冻住了，冰面下却仍隐隐有水声，细而长，像一条条藏在白雪底下的细线。
郭景元坐在车辕上，酒葫芦挂在腰侧，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驶过一座低矮石桥，他才抬眼看了看远处。
“水味重了。”
阿萝从车帘里探出头来：“到韵州了？”
“早着呢。”郭景元道，“只是这一路开始往水乡走了。”
宁溪坐在车内，听见这句话，也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外头风雪渐淡，远处白茫茫的田埂之间，隐约能看见几处黑瓦村舍。
屋后有水，水边有柳，只是柳枝还枯着，被雪压得低低垂下。
她看了片刻，眉眼似乎比前几日柔和了些。
阿萝立刻来了精神：“再往前就有韵州的水路了。我们那边出门，走一半路，坐一半船。夏天江上可热闹了，卖鱼的、卖莲子的、卖糖水的，都在船上喊。”
谷裕听着，问：“你都买过？”
阿萝道：“那当然。”
宁溪淡淡补了一句：“她小时候为了买鱼糕，差点跟着船走到下游。”
阿萝一下转头：“小姐！”
宁溪扭头看向窗外，神色很静，只是唇边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谷裕看着她，忽然觉得宁溪和前几日不太一样了。
在奉州，她总像一根绷紧的弦。
可如今渐近韵州，水气一点点漫上来，她坐在车窗边，眉眼被灰白天光照着，竟有了几分很轻的鲜活。
仿佛这里的风和水，本就该落在她身上一样。
马车沿着驿路又行了半日。
天色将晚时，风忽然湿了些，众人隐约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起初藏在风雪里，像远处有许多车轮缓慢碾过冻土。
再往前，水声越来越清，越来越阔。
几人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待到马车绕过一片低矮芦荡，眼前豁然一开。
一条江横在前方。
冬日江水沉沉，灰青近黑，宽得几乎望不到对岸。
江面清冷开阔，船影在灰青江色里缓缓来去，看得格外分明。
有渔船，有渡船，也有运木的小船顺流而下。
船头偶尔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像落在江上的星。
宁溪见谷裕看得出神，开口道：“这是济弥江。”
阿萝立刻接道：“韵州三江之一。”
郭景元坐在前头，望着江面，开口道：“江面宽，水不浮，倒是条好江。”
车夫赶着马车上了江边驿道，之后的路便一直沿江而行。
天色渐暗，越来越多船灯亮起，散在暮色里，像江水自己生出了星火。
这一夜他们歇在江边小镇。
第二日再上路时，雪已经停了。
天仍阴着，可云层比前几日高了许多。
车轮碾过湿泥路，发出的不再是吱呀雪声，而是沉闷的泥水声。
路边的桥也多了，一座接一座。
有石拱桥，有木板桥，有只容一人牵马过的小桥。
桥下水渠纵横，细水绕田，田埂尽头常能看见小小船棚。
谷裕看得久了，忽然问：“韵州人都不怕迷路么？”
郭景元冷冷道：“你这种能在死路里找路的人，也好意思问别人迷不迷？”
谷裕想了想，道：“我就是关心一下韵州百姓。”
阿萝轻哼：“你先关心一下自己别从车上掉下去吧。”
宁溪看着他们斗嘴，眼中那点清亮笑意一闪即逝。
到了第三日，水声又变了。
济弥江北侧，又有一道更深的水声传来。
那声音与济弥江不同，宽厚，迟缓，像一位远行而来的老人，带着满身风霜，慢慢汇入此处。
马车经过一处高岸时，谷裕放眼望去，但见两道江水在远处相接，一青，一浊。
初合之时，两色分明，像两匹不同颜色的长缎并在一起，又在下游慢慢揉开，最终化成更宽、更沉的一片水色。
宁溪开口道：“那是白棠江。”
又往前一日，第三条江也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迎面而来，而是从更远的西南河湾斜斜汇入。
水面开得极阔，风从水上吹过，几乎望不见尽头。
三道水声在此处交叠，浩浩荡荡，像从不同山川里赶来的长路，终于并入同一片深青水色。
阿萝扶着车帘，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欢喜。
“三江口到了。”
宁溪望着前方，轻轻道：“再往前，就是梦泽。”
谷裕抬眼望去。
三江汇合之后，水面不再像江。
它向前铺开，越铺越宽，像有人在天地尽头摊开了一面没有边际的青黑长镜。
远处天光低垂，水与天几乎连成一线。
只是这样开阔的水面上，雾气却薄，水鸟也不多。
偶尔有一两只白鹭掠过低空，很快又落向岸边芦荡。
岸边村舍、桥影、船帆，都被江光映得隐隐发白，浮在一片无边青黑之上。
马车继续向前。
到了傍晚，江岸忽然热闹起来。
船只越来越密，岸边木棚一座接一座。
有人抬着粗木，有人拖着绳索，有人将盖着油布的箱子搬上平板车。
还有几辆车停在岸边，车上堆着铁链、铜环和成捆木桩，旁边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喝热汤，手上满是木屑与油污。
阿萝看见远处，忽然眼睛一亮。
“楼船！”
谷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江岸船坞里，立着一座巨大的木架。
那东西还未完工，底下是宽阔船身，上方却已搭出数层楼阁轮廓。
高高木梁交错，层层横架向上攀去，像一座尚未披上灯火与彩绸的水上高楼。
暮色沉下时，它静静立在江岸，半边沉入暗色，半边高高架向天幕。
谷裕看了许久，迟疑道：“这是船？”
阿萝骄傲地点头：“当然。”
谷裕道：“我还以为韵州要在江边盖座宅子。”
宁溪看着那座巨大木架，道：“每年新春，韵州都会在梦泽上搭楼船。到了上元前后，楼船入湖，挂满灯，夜里燃烟花。三江两岸的人都会来看。”
阿萝补道：“可漂亮了！整座船都亮起来，湖面上全是灯影，烟花一放，半个梦泽都能看见。”
马车缓缓从船坞旁经过。
离得近了，方知那楼船远比想象中更大。
船底吃水极深，几排粗大的木桩撑在两侧，工匠们正将一根根横梁吊起，木槌敲击声在江岸暮色中沉沉回响。
岸边堆着许多东西。
油布下压着铁链与铜环，几只巨大的锚桩横放在泥地上。
另一侧则放着十几只木箱，箱盖半掩，里面装着青灰色石块。
每只木箱上，都写着两个墨字：压舱。
再往旁边，则是几车灰白土石，夹着细碎黑粒，被麻布盖住大半。
谷裕多看了两眼。
郭景元目光在那几箱石料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旁边的灰土和木桩。
“这船倒是下了不少本钱。”
阿萝得意地点头：“那当然。出发前我还听说，今年的楼船比往年还热闹呢。”
郭景元“嗯”了一声，抬手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江风迎面吹来。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三江交汇的水面。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奇怪……”
谷裕转头：“怎么了？”
郭景元望着远处江水，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三江刚合，水不该走得这么急。”
谷裕愣了愣：“急？”
郭景元望着前方宽阔江面，过了片刻才道：“没什么。”
谷裕没有再问。
只是等马车走远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岸。
远处韵州城影隔着暮色与江光，渐渐显出轮廓。
城外桥梁纵横，水道交错，船灯一点点亮起，像有人将星火洒进了暮色深处。
而那座尚未完工的楼船，静静立在江岸船坞中。
高高的木架还未挂灯，层层飞檐也尚未成形，远远望去，只像一座沉默的空楼，立在江风与暮色之间。
谷裕望着它。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异样。
江风吹来。
明明带着水汽，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空。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面。
水声依旧。
船影依旧。
远处渔火也依旧一盏盏亮起。
可那种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仿佛这片浩荡水乡里，
少了些什么。
雪粒不再横着扑人，落在屋檐与马棚上，轻轻一层，像给这座驿站重新盖了层灰白旧毡。
阿萝托掌柜找了一辆马车，约莫中午便已送到。
她裹着披风从风里钻进来，发梢沾了雪，脸颊冻得微红，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车到了。”
郭景元正靠在火盆边喝热茶，闻言抬眼。
“这地方还有车肯往韵州走？”
阿萝拍了拍袖上的雪：“有是有，就是旧了些。”
说话间，宁溪和秦姨也已从楼上下来。
秦姨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换过干净衣裳，肩头伤处重新包扎过。
宁溪扶着她走在一旁，身上披着素色外衫，发髻简单束起，眉眼间的疲色尚未散尽，却已比昨夜安稳了许多。
她看了看谷裕，又看向郭景元。
郭景元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那就走吧。”
赵掌柜亲自把几人送到门口，又给几人塞了两包热饼和一小壶姜汤。
昨夜他被这几人的伤势吓得不轻，此刻看着谷裕吊着手，秦姨脸色苍白，宁溪腿侧仍不敢太用力，忍不住叹了口气。
“几位路上小心。韵州还有几天路程，雪天更不好走。”
郭景元摆摆手：“放心，真要走丢了，我回来找你。”
赵掌柜一时竟分不清这算不算好话。
马车停在驿站外。
车厢不算新，木板被风雪磨得发灰，车帘边缘补了几块旧布，好在车轮结实，马也还算稳。
阿萝先扶秦姨上车，宁溪随后进去。
谷裕最后上车时，只能用左手扶着车辕，腰侧衡锋一晃，险些磕到车板。
郭景元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像个佩刀的病号。”
谷裕低头把衡锋往里收了收。
“病号也得讲排场。”
郭景元嗤了一声，转身坐上车辕。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离开栖雪驿。
驿站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很快被抛在身后，那座夹在奉州与韵州之间的小小驿站，渐渐隐入风雪里。
栖雪驿一带仍有山势，雪铺在山道上，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深辙痕。
寒风从山口钻来，刮得车帘微微鼓起，带着残雪冷意。
只是这冷，已经不似奉州北境那般硬。
谷裕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雪声。
起初，四周仍是山路、枯林、冻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山势渐渐低了下去，路边开始出现被雪压弯的芦苇，沟渠也多了起来。
那些沟渠有的冻住了，冰面下却仍隐隐有水声，细而长，像一条条藏在白雪底下的细线。
郭景元坐在车辕上，酒葫芦挂在腰侧，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驶过一座低矮石桥，他才抬眼看了看远处。
“水味重了。”
阿萝从车帘里探出头来：“到韵州了？”
“早着呢。”郭景元道，“只是这一路开始往水乡走了。”
宁溪坐在车内，听见这句话，也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外头风雪渐淡，远处白茫茫的田埂之间，隐约能看见几处黑瓦村舍。
屋后有水，水边有柳，只是柳枝还枯着，被雪压得低低垂下。
她看了片刻，眉眼似乎比前几日柔和了些。
阿萝立刻来了精神：“再往前就有韵州的水路了。我们那边出门，走一半路，坐一半船。夏天江上可热闹了，卖鱼的、卖莲子的、卖糖水的，都在船上喊。”
谷裕听着，问：“你都买过？”
阿萝道：“那当然。”
宁溪淡淡补了一句：“她小时候为了买鱼糕，差点跟着船走到下游。”
阿萝一下转头：“小姐！”
宁溪扭头看向窗外，神色很静，只是唇边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谷裕看着她，忽然觉得宁溪和前几日不太一样了。
在奉州，她总像一根绷紧的弦。
可如今渐近韵州，水气一点点漫上来，她坐在车窗边，眉眼被灰白天光照着，竟有了几分很轻的鲜活。
仿佛这里的风和水，本就该落在她身上一样。
马车沿着驿路又行了半日。
天色将晚时，风忽然湿了些，众人隐约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起初藏在风雪里，像远处有许多车轮缓慢碾过冻土。
再往前，水声越来越清，越来越阔。
几人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待到马车绕过一片低矮芦荡，眼前豁然一开。
一条江横在前方。
冬日江水沉沉，灰青近黑，宽得几乎望不到对岸。
江面清冷开阔，船影在灰青江色里缓缓来去，看得格外分明。
有渔船，有渡船，也有运木的小船顺流而下。
船头偶尔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像落在江上的星。
宁溪见谷裕看得出神，开口道：“这是济弥江。”
阿萝立刻接道：“韵州三江之一。”
郭景元坐在前头，望着江面，开口道：“江面宽，水不浮，倒是条好江。”
车夫赶着马车上了江边驿道，之后的路便一直沿江而行。
天色渐暗，越来越多船灯亮起，散在暮色里，像江水自己生出了星火。
这一夜他们歇在江边小镇。
第二日再上路时，雪已经停了。
天仍阴着，可云层比前几日高了许多。
车轮碾过湿泥路，发出的不再是吱呀雪声，而是沉闷的泥水声。
路边的桥也多了，一座接一座。
有石拱桥，有木板桥，有只容一人牵马过的小桥。
桥下水渠纵横，细水绕田，田埂尽头常能看见小小船棚。
谷裕看得久了，忽然问：“韵州人都不怕迷路么？”
郭景元冷冷道：“你这种能在死路里找路的人，也好意思问别人迷不迷？”
谷裕想了想，道：“我就是关心一下韵州百姓。”
阿萝轻哼：“你先关心一下自己别从车上掉下去吧。”
宁溪看着他们斗嘴，眼中那点清亮笑意一闪即逝。
到了第三日，水声又变了。
济弥江北侧，又有一道更深的水声传来。
那声音与济弥江不同，宽厚，迟缓，像一位远行而来的老人，带着满身风霜，慢慢汇入此处。
马车经过一处高岸时，谷裕放眼望去，但见两道江水在远处相接，一青，一浊。
初合之时，两色分明，像两匹不同颜色的长缎并在一起，又在下游慢慢揉开，最终化成更宽、更沉的一片水色。
宁溪开口道：“那是白棠江。”
又往前一日，第三条江也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迎面而来，而是从更远的西南河湾斜斜汇入。
水面开得极阔，风从水上吹过，几乎望不见尽头。
三道水声在此处交叠，浩浩荡荡，像从不同山川里赶来的长路，终于并入同一片深青水色。
阿萝扶着车帘，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欢喜。
“三江口到了。”
宁溪望着前方，轻轻道：“再往前，就是梦泽。”
谷裕抬眼望去。
三江汇合之后，水面不再像江。
它向前铺开，越铺越宽，像有人在天地尽头摊开了一面没有边际的青黑长镜。
远处天光低垂，水与天几乎连成一线。
只是这样开阔的水面上，雾气却薄，水鸟也不多。
偶尔有一两只白鹭掠过低空，很快又落向岸边芦荡。
岸边村舍、桥影、船帆，都被江光映得隐隐发白，浮在一片无边青黑之上。
马车继续向前。
到了傍晚，江岸忽然热闹起来。
船只越来越密，岸边木棚一座接一座。
有人抬着粗木，有人拖着绳索，有人将盖着油布的箱子搬上平板车。
还有几辆车停在岸边，车上堆着铁链、铜环和成捆木桩，旁边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喝热汤，手上满是木屑与油污。
阿萝看见远处，忽然眼睛一亮。
“楼船！”
谷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江岸船坞里，立着一座巨大的木架。
那东西还未完工，底下是宽阔船身，上方却已搭出数层楼阁轮廓。
高高木梁交错，层层横架向上攀去，像一座尚未披上灯火与彩绸的水上高楼。
暮色沉下时，它静静立在江岸，半边沉入暗色，半边高高架向天幕。
谷裕看了许久，迟疑道：“这是船？”
阿萝骄傲地点头：“当然。”
谷裕道：“我还以为韵州要在江边盖座宅子。”
宁溪看着那座巨大木架，道：“每年新春，韵州都会在梦泽上搭楼船。到了上元前后，楼船入湖，挂满灯，夜里燃烟花。三江两岸的人都会来看。”
阿萝补道：“可漂亮了！整座船都亮起来，湖面上全是灯影，烟花一放，半个梦泽都能看见。”
马车缓缓从船坞旁经过。
离得近了，方知那楼船远比想象中更大。
船底吃水极深，几排粗大的木桩撑在两侧，工匠们正将一根根横梁吊起，木槌敲击声在江岸暮色中沉沉回响。
岸边堆着许多东西。
油布下压着铁链与铜环，几只巨大的锚桩横放在泥地上。
另一侧则放着十几只木箱，箱盖半掩，里面装着青灰色石块。
每只木箱上，都写着两个墨字：压舱。
再往旁边，则是几车灰白土石，夹着细碎黑粒，被麻布盖住大半。
谷裕多看了两眼。
郭景元目光在那几箱石料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旁边的灰土和木桩。
“这船倒是下了不少本钱。”
阿萝得意地点头：“那当然。出发前我还听说，今年的楼船比往年还热闹呢。”
郭景元“嗯”了一声，抬手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江风迎面吹来。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三江交汇的水面。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奇怪……”
谷裕转头：“怎么了？”
郭景元望着远处江水，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三江刚合，水不该走得这么急。”
谷裕愣了愣：“急？”
郭景元望着前方宽阔江面，过了片刻才道：“没什么。”
谷裕没有再问。
只是等马车走远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岸。
远处韵州城影隔着暮色与江光，渐渐显出轮廓。
城外桥梁纵横，水道交错，船灯一点点亮起，像有人将星火洒进了暮色深处。
而那座尚未完工的楼船，静静立在江岸船坞中。
高高的木架还未挂灯，层层飞檐也尚未成形，远远望去，只像一座沉默的空楼，立在江风与暮色之间。
谷裕望着它。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异样。
江风吹来。
明明带着水汽，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空。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面。
水声依旧。
船影依旧。
远处渔火也依旧一盏盏亮起。
可那种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仿佛这片浩荡水乡里，
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