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咱家以后
陆长宁看向床边小桌，上面放着一支旧毛笔和砚台。
他撑起身体挪到小桌前，倒了一点清水入砚，磨开残墨。
想了想，陆长宁在族谱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庆元三十九年春，长宁病醒，家中欲杀鸡补身，长宁劝止。鸡留，蛋存，家计续一线。”
最后这笔落下，墨迹很快渗入纸页，淡金色的光芒从字缝里浮起。
陆长宁忽然觉得胸口生出些许暖意，原本每一次呼吸都会带着刺痛，此刻竟然舒畅不少。
族谱上又浮出小字。
【家事初记，得余泽：一息绵长。】
【执笔者陆长宁，添寿一日。】
【当前修为：无。】
【族谱残缺，需以家事、人名、传承和祭祀等补全。】
虽然寿元一日听起来不多，但对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来说，足够了。
更何况这才只是劝下一只鸡，如果明天劝了两只呢？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陆长宁就摇了摇头。
目前家里仅有一只，这个想法暂时没有发展空间。
合上族谱，陆长宁靠在床边想了很久。
长生听起来很远，眼下的问题却很近。
欠下的钱要还，春种不能误，家里靠二叔一个人扛活肯定不行。
婶子手艺能换钱，但镇上做针线的人不少，挣不了几个铜板。
陆长宁想起族谱给的反馈，家族发生重要变化后，修入族谱者就能得到余泽。
那该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先让这个家转起来。
轰轰烈烈的大事先不提，一枚鸡蛋或者一亩薄田，小孩子该往什么方向发展，这些应该都能成为家事。
想到这里陆长宁又拿起笔，在旁边另起一行。
“鸡蛋不可乱卖，先留几日，换米之前问价。”
写完后族谱毫无反应，看来不是随便写两句就能薅余泽。
正想着，屋外传来脚步声，门很快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孩子探头进来，见陆长宁坐着，顿时满脸欣喜。
“哥，你醒了？”
这人便是陆长宁的堂弟，今年十二岁，胆子小，见人吵架能从街头绕到街尾。
不过村里的很多小事情他都能记住，只是平时不爱出声，大家便觉得这孩子木讷。
“哥，头还晕么？”陆平安蹑手蹑脚来到身旁，小声问道。
“比昨日好多了。今天去米铺，掌柜的怎么说。”
“我嘴笨，不太会说话。”陆平安有些垂头丧气，“掌柜的不爱搭理，我就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后来他们要把米搬进仓，我便帮着搬了几袋。”
“搬得慢，被骂了几句。不过掌柜说，看在我还算懂事的份上，就宽限个两三天。”
“之后若是还不上，就收咱家东边的田抵账。”
东边那块田，陆长宁有印象。
陆家五亩薄田里，就那一亩半最好，地势平，水也好些。
若是被收走，秋收要少一大截。
陆长宁看着陆平安，这孩子个头还没抽高，肩膀也窄，米袋对他来说肯定不轻。
“手疼吗？”
“不疼。”陆平安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给我看看。”
陆平安迟疑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掌心磨破了皮，估计是怕家里人担心，他一路攥着拳，血已经干了，粘在掌纹里。
“真不疼。”陆平安连忙说道。
这话和陆成山刚才说“也没多急”差不多，一家人撒谎水平都不高。
“去洗干净吧。”陆长宁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让你娘拿点草木灰先敷着，别沾脏水。”
陆平安点了点头，却还站着没动。
“还有事？”
“嘿嘿。”
傻笑了一下，陆平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米铺小伙计给我的。”陆平安双手举了过来，“我没吃，哥，喝药苦，你吃。”
看着这块糖，陆长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自己上辈子吃过很多糖，贵的便宜的都有，可此刻这块做工粗糙的麦芽糖，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见堂哥没接，陆平安有些着急地又往前送了送，“哥，我放怀里了，没弄脏。”
“我不是嫌弃。”陆长宁掰下一半又塞回陆平安手里，“你一半，我一半。”
“哥，我不用。”陆平安连连摆手。
“我喝了苦药，你搬了米袋。”陆长宁把糖放进嘴里，“咱们都该甜一下。”
麦芽糖很硬，甜味来得也慢，可慢慢化开后确实甜。
看着手里的半块糖，陆平安咽了下唾沫，却只是低头舔了一小口。
“平安，你身上有股药草的味道，是不是又偷偷去药铺了？”
“哥，你这鼻子比大黄都厉害。”陆平安有些羞愧地挠挠头，“我只是路过，就看了一眼，没耽误正事。”
“咦，你见到血会晕么？”
陆平安没想到堂哥会问这个，想了想才开口，“应该不会吧，肉铺杀猪时我偷偷在远处看过，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陆长宁点了点头，“你喜欢张郎中的药铺吗？”
“喜欢。”这回陆平安没怎么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药铺里味道好闻。”
“药味那么苦，也喜欢？”
“嗯。”陆平安点了下脑袋，“上回有人抱着孩子去找他，孩子哭得脸都紫了，张郎中只扎了两针，孩子就能喘气。”
说到这里，陆平安声音小了些，“我觉得他很厉害。”
“那你也想变得一样厉害么？”陆长宁问。
“我，学医？”陆平安瞪大眼睛，“可是张郎中不收徒，他有个儿子的。”
张郎中是青石镇唯一正经的郎中，药铺生意不错。
以陆家眼下情况，想送孩子去学医很难，但事情也未必没有转机。
“咱们不能提拜师，只说你手脚勤快，认字，也不要工钱，管一顿午饭就成。”
“哥，你想让我去帮工？”
“平安，你的性格很适合学医，心细手稳记性好，关键是你自己喜欢。药铺正好缺人干杂活，你就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
“可爹会答应吗，家里春种还缺人。”
“有我在，你只管去学。”
话虽这么说，实际上陆长宁没多少底气，毕竟他现在走到镇门口都费劲。
但这事值得做，若平安真能学到医术，陆家往后便会多出一条路。
哪怕暂时不能挣钱，至少族人病了有人懂。
见堂哥望着册子发呆，陆平安便问了一句，“哥，你在看什么？”
“看咱家以后。”陆长宁合上族谱。
陆平安没听懂，却莫名觉得这话很厉害。
他捧着半块糖，屁颠屁颠地跑出去洗手了。
他撑起身体挪到小桌前，倒了一点清水入砚，磨开残墨。
想了想，陆长宁在族谱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庆元三十九年春，长宁病醒，家中欲杀鸡补身，长宁劝止。鸡留，蛋存，家计续一线。”
最后这笔落下，墨迹很快渗入纸页，淡金色的光芒从字缝里浮起。
陆长宁忽然觉得胸口生出些许暖意，原本每一次呼吸都会带着刺痛，此刻竟然舒畅不少。
族谱上又浮出小字。
【家事初记，得余泽：一息绵长。】
【执笔者陆长宁，添寿一日。】
【当前修为：无。】
【族谱残缺，需以家事、人名、传承和祭祀等补全。】
虽然寿元一日听起来不多，但对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来说，足够了。
更何况这才只是劝下一只鸡，如果明天劝了两只呢？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陆长宁就摇了摇头。
目前家里仅有一只，这个想法暂时没有发展空间。
合上族谱，陆长宁靠在床边想了很久。
长生听起来很远，眼下的问题却很近。
欠下的钱要还，春种不能误，家里靠二叔一个人扛活肯定不行。
婶子手艺能换钱，但镇上做针线的人不少，挣不了几个铜板。
陆长宁想起族谱给的反馈，家族发生重要变化后，修入族谱者就能得到余泽。
那该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先让这个家转起来。
轰轰烈烈的大事先不提，一枚鸡蛋或者一亩薄田，小孩子该往什么方向发展，这些应该都能成为家事。
想到这里陆长宁又拿起笔，在旁边另起一行。
“鸡蛋不可乱卖，先留几日，换米之前问价。”
写完后族谱毫无反应，看来不是随便写两句就能薅余泽。
正想着，屋外传来脚步声，门很快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孩子探头进来，见陆长宁坐着，顿时满脸欣喜。
“哥，你醒了？”
这人便是陆长宁的堂弟，今年十二岁，胆子小，见人吵架能从街头绕到街尾。
不过村里的很多小事情他都能记住，只是平时不爱出声，大家便觉得这孩子木讷。
“哥，头还晕么？”陆平安蹑手蹑脚来到身旁，小声问道。
“比昨日好多了。今天去米铺，掌柜的怎么说。”
“我嘴笨，不太会说话。”陆平安有些垂头丧气，“掌柜的不爱搭理，我就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后来他们要把米搬进仓，我便帮着搬了几袋。”
“搬得慢，被骂了几句。不过掌柜说，看在我还算懂事的份上，就宽限个两三天。”
“之后若是还不上，就收咱家东边的田抵账。”
东边那块田，陆长宁有印象。
陆家五亩薄田里，就那一亩半最好，地势平，水也好些。
若是被收走，秋收要少一大截。
陆长宁看着陆平安，这孩子个头还没抽高，肩膀也窄，米袋对他来说肯定不轻。
“手疼吗？”
“不疼。”陆平安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给我看看。”
陆平安迟疑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掌心磨破了皮，估计是怕家里人担心，他一路攥着拳，血已经干了，粘在掌纹里。
“真不疼。”陆平安连忙说道。
这话和陆成山刚才说“也没多急”差不多，一家人撒谎水平都不高。
“去洗干净吧。”陆长宁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让你娘拿点草木灰先敷着，别沾脏水。”
陆平安点了点头，却还站着没动。
“还有事？”
“嘿嘿。”
傻笑了一下，陆平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米铺小伙计给我的。”陆平安双手举了过来，“我没吃，哥，喝药苦，你吃。”
看着这块糖，陆长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自己上辈子吃过很多糖，贵的便宜的都有，可此刻这块做工粗糙的麦芽糖，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见堂哥没接，陆平安有些着急地又往前送了送，“哥，我放怀里了，没弄脏。”
“我不是嫌弃。”陆长宁掰下一半又塞回陆平安手里，“你一半，我一半。”
“哥，我不用。”陆平安连连摆手。
“我喝了苦药，你搬了米袋。”陆长宁把糖放进嘴里，“咱们都该甜一下。”
麦芽糖很硬，甜味来得也慢，可慢慢化开后确实甜。
看着手里的半块糖，陆平安咽了下唾沫，却只是低头舔了一小口。
“平安，你身上有股药草的味道，是不是又偷偷去药铺了？”
“哥，你这鼻子比大黄都厉害。”陆平安有些羞愧地挠挠头，“我只是路过，就看了一眼，没耽误正事。”
“咦，你见到血会晕么？”
陆平安没想到堂哥会问这个，想了想才开口，“应该不会吧，肉铺杀猪时我偷偷在远处看过，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陆长宁点了点头，“你喜欢张郎中的药铺吗？”
“喜欢。”这回陆平安没怎么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药铺里味道好闻。”
“药味那么苦，也喜欢？”
“嗯。”陆平安点了下脑袋，“上回有人抱着孩子去找他，孩子哭得脸都紫了，张郎中只扎了两针，孩子就能喘气。”
说到这里，陆平安声音小了些，“我觉得他很厉害。”
“那你也想变得一样厉害么？”陆长宁问。
“我，学医？”陆平安瞪大眼睛，“可是张郎中不收徒，他有个儿子的。”
张郎中是青石镇唯一正经的郎中，药铺生意不错。
以陆家眼下情况，想送孩子去学医很难，但事情也未必没有转机。
“咱们不能提拜师，只说你手脚勤快，认字，也不要工钱，管一顿午饭就成。”
“哥，你想让我去帮工？”
“平安，你的性格很适合学医，心细手稳记性好，关键是你自己喜欢。药铺正好缺人干杂活，你就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
“可爹会答应吗，家里春种还缺人。”
“有我在，你只管去学。”
话虽这么说，实际上陆长宁没多少底气，毕竟他现在走到镇门口都费劲。
但这事值得做，若平安真能学到医术，陆家往后便会多出一条路。
哪怕暂时不能挣钱，至少族人病了有人懂。
见堂哥望着册子发呆，陆平安便问了一句，“哥，你在看什么？”
“看咱家以后。”陆长宁合上族谱。
陆平安没听懂，却莫名觉得这话很厉害。
他捧着半块糖，屁颠屁颠地跑出去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