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就得跟陆家的日子过在一起
窗外天色还暗，鸡窝里没有动静，院中的竹筛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陆长宁醒来后继续躺在床上，先试着按昨夜的感觉缓缓吸了一口气。
气入胸腹，沿着背脊深处轻轻一动。
这一次，比昨夜更清楚。
那一点气机藏在身体里，不显眼也不张扬。
若粗粗呼吸，便什么都察觉不到。
只有把心静下来，气息放缓，它才会从身骨深处浮出些许痕迹。
陆长宁没有继续，他怕自己躺着练出岔子。
《青木养息诀》写得明白，初习者须端坐，不可卧练，卧时人易昏沉，气息容易乱。
来到灶房，陆阿婆已经坐在里面。
灶里的火还没点，她披着外衣，手里握着木棍，像等了很久。
“阿婆。”陆长宁停在门口。
“我就知道你还会早起。”
“我没偷练。”
“我又没说你偷练。”
陆阿婆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陆长宁只好走过去，把手伸出来。
“手不冷，胸口不闷，头也不晕。”
陆阿婆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额头，这才稍稍放下心。
“昨晚练了？”
“练了一刻不到。”
“不是说只练一次？”
“昨日白天说的是白日只练一次，册上准晨昏各一刻，我晚间照规矩练的。”
“往后晚间练，也会先告诉您。”
陆阿婆这才哼了一声，“你这些读书人，最会从话缝里钻。”
“以后不钻。”
“记住。”陆阿婆起身点火。
陆长宁帮着添柴。
灶火烧起来后，阿婆淘米熬粥。
如今陆家手里有了春山集那笔钱，粥比前些日子稠些，可陆阿婆仍旧没有乱花。
今天有一件要紧事，陆家之前与周掌柜说定，每月至少还二百文。
春山集这一趟得了利，不能让铜钱在家里放热，先把该还的还掉，心才能更安定。
早饭前，陆家人陆续起来。
陆小满第一件事仍是问《青木养息诀》。
“哥，今日能练吗？”
“先吃饭。”陆阿婆把粥碗往她面前一放。
“吃完等半个时辰。”
“你倒记得清楚。”
“我背过禁忌。”陆小满挺了挺胸，立刻背起来，“不可饥极，不可怒后，不可，不可~”
她卡住了。
陆平安在旁边小声提醒，“酒后。”
“对，不可酒后。”
“你还想喝酒？”陆阿婆笑了笑。
陆小满赶紧摇头，“我只是在背。”
陆成山端着碗，听得有些心虚。
他昨日也背过，可今早一醒，已经忘了几条。
许晚娘比他记得牢，能轻声补全。
“二婶记得最清楚。”陆长宁点头。
许晚娘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记得大半。”陆成山挠了挠头。
“你那大半缺的，刚好都是要命的。”
陆小满没忍住笑出声。
陆成山瞪了过去，她赶紧低头喝粥。
吃过饭，陆长宁把米铺的账拿了出来。
昨日春山集所得的钱，扣去车钱、药草钱、布料本钱和姜记抽成，再加上先前的积累，陆家手里能动的仍有两百多文。
按理可以先拿出二百文还米铺，但陆阿婆还想留一点应急。
陆长宁算完，说道，“还二百文。”
“家里只留几十文？”陆阿婆皱眉。
“还有姜记未结的后账，春山集卖掉的货全款尚未结清。眼下先还米铺，周掌柜那边安心，二叔往后去米铺扛活也好说话。”
“我今日就去还。”陆成山点了点头。
陆阿婆想了想，最终也应下，“还就还。”
陆小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小声道，“两百文好多啊。”
“欠债更多。”陆阿婆说道。
陆家已经比刚开始好很多，可还没到能松气的时候。
东田没收成，米铺债还压着，张郎中的药钱也没全清。
春山集的钱来得快，若花得也快，很容易又回到原来的日子。
陆长宁把二百文用麻绳穿好，交给陆成山。
“二叔去米铺时，把春山集外院的事也说清楚。钱管事若还要粗行垫，得让米铺传话，但账要单独记。”
“我知道。”陆成山接过钱。
“还有，问问赵伙计，米铺仓房囊用得怎么样。”陆小满补充了一句。
“你现在连米铺都惦记？”
“那也是客。”
陆成山竟然没法反驳。
“先去还钱，别在米铺说太多。”陆阿婆叮嘱道。
陆成山应了一声，出门前又回头看了《青木养息诀》一眼。
“等我回来再练？”
“回来再练。”陆长宁说道，“练前先背禁忌。”
陆成山忽然觉得还钱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背书。
出门后，家里剩下几人开始练养息诀。
许晚娘昨天练过一回，今日入定更快。她没有追求什么气感，只照着呼吸，把肩背慢慢松开。
半刻后，她睁眼，“手指暖些。”
“胸口闷吗？”陆长宁问。
“不闷。”
“头晕吗？”
“不晕。”
“那就好，今日到这里。”
许晚娘起身，开始赶制粗行垫。
既然外院杂役房有可能需要，春山集后就得试做。
粗行垫不能像县里客人的厚鞋垫那般细致，却要结实耐磨。许晚娘昨夜睡前想了半宿，今日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
陆平安第二个练，他最大的问题仍是太谨慎。
吸气时总想照着字一板一眼，反倒不自然。
陆长宁坐在旁边提醒，“别把呼吸当药称。”
“那当什么？”
“当走路。”
“走路？”
“走路时你不会先想左脚该抬多高，右脚该落多重，呼吸也一样。你只要慢，不要憋。”
陆平安若有所思，第二次坐下后果然顺了一些。
陆长宁看在眼里，心中慢慢有数。
平安适合学药，仔细，守规矩，不乱来。
但修习吐纳时太怕错，气便容易卡住。以后教他不能逼太细，得让平安先找到顺畅的感觉。
轮到陆小满时，她比昨日认真许多。
她先把衣角压好，又盘腿坐下，还特意对陆阿婆说道，“奶，我不听鸡叫。”
“你最好也别听狗叫。”
大黄在门边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陆小满闭上眼，这一次竟然真的撑到了半刻。
睁眼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有些兴奋。
“我这次没动。”
“还行。”陆阿婆点了点头。
陆小满高兴起来，“那我感到气了吗？”
“能坐稳已经很好。”陆长宁说道，“不能心急。”
陆小满年纪小，心活，能坐半刻不乱动，已经算很大的进步。
陆阿婆最后也试了试，起初并不愿意。
“我一把年纪，练什么？”
“钱管事说养身，阿婆腰腿平日总酸，试半刻无妨。”
陆阿婆嘴硬，“我腰腿好得很。”
许晚娘偷偷看了一眼，却被陆阿婆发现了。
“看什么？我说好就是好。”
可最后陆阿婆还是坐到了草席上。
她盘腿不便，陆长宁便按册中所写，让她改为正坐，背靠墙，不强求姿势。
陆阿婆一开始嫌麻烦，后来呼吸慢下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平和些许。
半刻后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也就这样。”
“奶，舒服吗？”陆小满悄悄问。
“没什么舒服不舒服。”
陆阿婆起身时，动作却比平日轻快一些。
练完之后，家里各做各事。
陆长宁则坐在桌前，开始给《青木养息诀》做注。
他没有把昨夜气机转一线的事写进正文注里，只在边角处写下：勿追。
这两个字最重要。
气机初现时，人的第一反应便是追过去，想让它快一点、强一点、长一点。
可昨天能入门，靠的恰恰是不追。
它来自身体深处，也来自一口一口顺下来的呼吸。若急着抓，反而会散。
写到午前，陆成山回来了。
进门时，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松，“钱还了。”
“周掌柜怎么说？”陆阿婆问道。
“收了。”陆成山把米铺新写的字据拿出来。
“二百文记到账上，周掌柜说陆家这回春山集的货卖得不错，往后若还按月还，东田那边暂不用再提。”
这句话一出，比赚了两百文还让人安心。
东田是陆家的底，只要田还在，秋天就有盼头。
“米铺仓房囊呢？”陆小满问。
“周掌柜说还能用，米铺后仓味道确实轻些，赵伙计问咱家春山集后能不能再做两只。”
陆小满一拍手，“我就知道。”
“还有，赵伙计说钱管事回外院时提了一句。”陆成山继续说道，“粗行垫若做好，可让米铺带过去。外院杂役房不收贵货，结实为主。”
许晚娘拿起一块粗布，“我先做样。”
“别急着赶，先吃饭。”
这句话放在从前，许晚娘一定会说“不饿”。如今她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养息诀禁忌，忽然笑了。
“不可饥极。”
“倒会拿这个堵我。”陆阿婆哼了一声。
午饭后，陆成山开始背禁忌。
甚为艰难！
陆小满在旁边幸灾乐祸，结果被陆阿婆抓过去一起背。
一家人在院里磕磕绊绊念禁忌，气氛却比昨天轻松许多。
青木养息诀刚来时，大家像看一件仙门宝贝，连说话都小心。
过了一夜，虽然法还是法，可入了陆家，就得跟陆家的日子过在一起。
傍晚，陆长宁照规矩练第二次。
其他人没有特意围着看，反而让他更自在。
吸气，吐气。
第九息时，背脊深处的气机便轻轻浮出。
陆长宁心中平静，没有让呼吸变快。
气机沿脊背缓缓上行，绕颈，归胸腹。
一圈之后，又起第二圈。
数圈后逐渐变浅，到肩背处时散了大半。
陆长宁没有续，一刻未满便主动停下。
“不练了？”
“够了。”
“没到一刻。”
“今日气顺，早停些也无妨。”
陆阿婆盯着半晌，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练出点什么了？”
院里几人停下手中的活，同时看了过来。
“摸到一点气息转动。”陆长宁没有否认。
“气，哥摸到气了！”陆小满瞬间崩了起来。
陆阿婆木棍一敲地面，“闭嘴。”
陆小满赶紧捂住嘴。
“长宁，这是不是就算？”陆成山其实也挺震惊的。
“还早，只是气息流转而已。”陆长宁摇了摇头，“钱管事说若身有灵根，也许能摸到气感，我这个还不知算不算。”
陆阿婆沉默片刻。
“要不要去问钱管事？”
“不急。”
“问张郎中？”
“也不急。”
陆长宁看着家里人，“这事先不外说。”
“当然不说。”
陆小满也连忙点头。
陆成山和许晚娘对视一眼，也都明白轻重。
“我不会去问灵台测，也不想现在找外院看资质。”陆长宁继续说道，“青木养息诀只是养身法，我先把它练熟。等真到了需要问的时候，再说。”
“若你天赋好，不该早些知道？”陆成山有些不解。
“二叔，田里的苗刚冒头时，你会把它拔出来看根长得多深吗？”
“那不糟蹋了！”
“修行也一样。”
这话一出，陆成山听懂了。
陆阿婆看着陆长宁，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她很怕长宁得了这点气感后，心就飞到外院去。
如今见他能把自己比作刚出土的苗，反倒放心了。
陆小满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哥，你真不想知道自己的灵根？”
“你想知道？”
陆小满点头，又摇头。
“我想知道，但又怕知道。”
“为什么？”
“要是很亮，大家肯定高兴。要是一点都不亮，好像又会难过。”
陆阿婆听见这话，神情动了一下。
当年陆怀远让问灵台亮过一点，那点光曾让陆家高兴，也让陆家难过了很多年。
“所以先不急着让石头告诉我们什么。”陆长宁说道。
陆小满想了想，“那哥就自己练？”
“嗯。”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个回答听起来有些模糊，可陆小满觉得它比“等问灵台开”更让人安心。
因为问灵台在县里，要等仙门派人。
而堂哥就在家里，在陆家院中旧草席上。
他能不能往前走，不全由黑石说了算。
陆平安回来后，家里把陆长宁摸到气感的事告诉了他。
他愣了很久，然后第一句话是：“哥，你有没有胸闷？”
“没有。”
“头晕？”
“没有。”
“那就好。”陆平安这才放下药铺布包，他最先担心的仍是堂哥身体状况。
“平安，你慢慢练，也不要急。”
“我知道。”陆平安点了点头，“张郎中说过药要按火候熬，火太急药味出不来，还会糊，养息也应是这个理。”
陆长宁醒来后继续躺在床上，先试着按昨夜的感觉缓缓吸了一口气。
气入胸腹，沿着背脊深处轻轻一动。
这一次，比昨夜更清楚。
那一点气机藏在身体里，不显眼也不张扬。
若粗粗呼吸，便什么都察觉不到。
只有把心静下来，气息放缓，它才会从身骨深处浮出些许痕迹。
陆长宁没有继续，他怕自己躺着练出岔子。
《青木养息诀》写得明白，初习者须端坐，不可卧练，卧时人易昏沉，气息容易乱。
来到灶房，陆阿婆已经坐在里面。
灶里的火还没点，她披着外衣，手里握着木棍，像等了很久。
“阿婆。”陆长宁停在门口。
“我就知道你还会早起。”
“我没偷练。”
“我又没说你偷练。”
陆阿婆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陆长宁只好走过去，把手伸出来。
“手不冷，胸口不闷，头也不晕。”
陆阿婆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额头，这才稍稍放下心。
“昨晚练了？”
“练了一刻不到。”
“不是说只练一次？”
“昨日白天说的是白日只练一次，册上准晨昏各一刻，我晚间照规矩练的。”
“往后晚间练，也会先告诉您。”
陆阿婆这才哼了一声，“你这些读书人，最会从话缝里钻。”
“以后不钻。”
“记住。”陆阿婆起身点火。
陆长宁帮着添柴。
灶火烧起来后，阿婆淘米熬粥。
如今陆家手里有了春山集那笔钱，粥比前些日子稠些，可陆阿婆仍旧没有乱花。
今天有一件要紧事，陆家之前与周掌柜说定，每月至少还二百文。
春山集这一趟得了利，不能让铜钱在家里放热，先把该还的还掉，心才能更安定。
早饭前，陆家人陆续起来。
陆小满第一件事仍是问《青木养息诀》。
“哥，今日能练吗？”
“先吃饭。”陆阿婆把粥碗往她面前一放。
“吃完等半个时辰。”
“你倒记得清楚。”
“我背过禁忌。”陆小满挺了挺胸，立刻背起来，“不可饥极，不可怒后，不可，不可~”
她卡住了。
陆平安在旁边小声提醒，“酒后。”
“对，不可酒后。”
“你还想喝酒？”陆阿婆笑了笑。
陆小满赶紧摇头，“我只是在背。”
陆成山端着碗，听得有些心虚。
他昨日也背过，可今早一醒，已经忘了几条。
许晚娘比他记得牢，能轻声补全。
“二婶记得最清楚。”陆长宁点头。
许晚娘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记得大半。”陆成山挠了挠头。
“你那大半缺的，刚好都是要命的。”
陆小满没忍住笑出声。
陆成山瞪了过去，她赶紧低头喝粥。
吃过饭，陆长宁把米铺的账拿了出来。
昨日春山集所得的钱，扣去车钱、药草钱、布料本钱和姜记抽成，再加上先前的积累，陆家手里能动的仍有两百多文。
按理可以先拿出二百文还米铺，但陆阿婆还想留一点应急。
陆长宁算完，说道，“还二百文。”
“家里只留几十文？”陆阿婆皱眉。
“还有姜记未结的后账，春山集卖掉的货全款尚未结清。眼下先还米铺，周掌柜那边安心，二叔往后去米铺扛活也好说话。”
“我今日就去还。”陆成山点了点头。
陆阿婆想了想，最终也应下，“还就还。”
陆小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小声道，“两百文好多啊。”
“欠债更多。”陆阿婆说道。
陆家已经比刚开始好很多，可还没到能松气的时候。
东田没收成，米铺债还压着，张郎中的药钱也没全清。
春山集的钱来得快，若花得也快，很容易又回到原来的日子。
陆长宁把二百文用麻绳穿好，交给陆成山。
“二叔去米铺时，把春山集外院的事也说清楚。钱管事若还要粗行垫，得让米铺传话，但账要单独记。”
“我知道。”陆成山接过钱。
“还有，问问赵伙计，米铺仓房囊用得怎么样。”陆小满补充了一句。
“你现在连米铺都惦记？”
“那也是客。”
陆成山竟然没法反驳。
“先去还钱，别在米铺说太多。”陆阿婆叮嘱道。
陆成山应了一声，出门前又回头看了《青木养息诀》一眼。
“等我回来再练？”
“回来再练。”陆长宁说道，“练前先背禁忌。”
陆成山忽然觉得还钱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背书。
出门后，家里剩下几人开始练养息诀。
许晚娘昨天练过一回，今日入定更快。她没有追求什么气感，只照着呼吸，把肩背慢慢松开。
半刻后，她睁眼，“手指暖些。”
“胸口闷吗？”陆长宁问。
“不闷。”
“头晕吗？”
“不晕。”
“那就好，今日到这里。”
许晚娘起身，开始赶制粗行垫。
既然外院杂役房有可能需要，春山集后就得试做。
粗行垫不能像县里客人的厚鞋垫那般细致，却要结实耐磨。许晚娘昨夜睡前想了半宿，今日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
陆平安第二个练，他最大的问题仍是太谨慎。
吸气时总想照着字一板一眼，反倒不自然。
陆长宁坐在旁边提醒，“别把呼吸当药称。”
“那当什么？”
“当走路。”
“走路？”
“走路时你不会先想左脚该抬多高，右脚该落多重，呼吸也一样。你只要慢，不要憋。”
陆平安若有所思，第二次坐下后果然顺了一些。
陆长宁看在眼里，心中慢慢有数。
平安适合学药，仔细，守规矩，不乱来。
但修习吐纳时太怕错，气便容易卡住。以后教他不能逼太细，得让平安先找到顺畅的感觉。
轮到陆小满时，她比昨日认真许多。
她先把衣角压好，又盘腿坐下，还特意对陆阿婆说道，“奶，我不听鸡叫。”
“你最好也别听狗叫。”
大黄在门边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陆小满闭上眼，这一次竟然真的撑到了半刻。
睁眼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有些兴奋。
“我这次没动。”
“还行。”陆阿婆点了点头。
陆小满高兴起来，“那我感到气了吗？”
“能坐稳已经很好。”陆长宁说道，“不能心急。”
陆小满年纪小，心活，能坐半刻不乱动，已经算很大的进步。
陆阿婆最后也试了试，起初并不愿意。
“我一把年纪，练什么？”
“钱管事说养身，阿婆腰腿平日总酸，试半刻无妨。”
陆阿婆嘴硬，“我腰腿好得很。”
许晚娘偷偷看了一眼，却被陆阿婆发现了。
“看什么？我说好就是好。”
可最后陆阿婆还是坐到了草席上。
她盘腿不便，陆长宁便按册中所写，让她改为正坐，背靠墙，不强求姿势。
陆阿婆一开始嫌麻烦，后来呼吸慢下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平和些许。
半刻后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也就这样。”
“奶，舒服吗？”陆小满悄悄问。
“没什么舒服不舒服。”
陆阿婆起身时，动作却比平日轻快一些。
练完之后，家里各做各事。
陆长宁则坐在桌前，开始给《青木养息诀》做注。
他没有把昨夜气机转一线的事写进正文注里，只在边角处写下：勿追。
这两个字最重要。
气机初现时，人的第一反应便是追过去，想让它快一点、强一点、长一点。
可昨天能入门，靠的恰恰是不追。
它来自身体深处，也来自一口一口顺下来的呼吸。若急着抓，反而会散。
写到午前，陆成山回来了。
进门时，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松，“钱还了。”
“周掌柜怎么说？”陆阿婆问道。
“收了。”陆成山把米铺新写的字据拿出来。
“二百文记到账上，周掌柜说陆家这回春山集的货卖得不错，往后若还按月还，东田那边暂不用再提。”
这句话一出，比赚了两百文还让人安心。
东田是陆家的底，只要田还在，秋天就有盼头。
“米铺仓房囊呢？”陆小满问。
“周掌柜说还能用，米铺后仓味道确实轻些，赵伙计问咱家春山集后能不能再做两只。”
陆小满一拍手，“我就知道。”
“还有，赵伙计说钱管事回外院时提了一句。”陆成山继续说道，“粗行垫若做好，可让米铺带过去。外院杂役房不收贵货，结实为主。”
许晚娘拿起一块粗布，“我先做样。”
“别急着赶，先吃饭。”
这句话放在从前，许晚娘一定会说“不饿”。如今她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养息诀禁忌，忽然笑了。
“不可饥极。”
“倒会拿这个堵我。”陆阿婆哼了一声。
午饭后，陆成山开始背禁忌。
甚为艰难！
陆小满在旁边幸灾乐祸，结果被陆阿婆抓过去一起背。
一家人在院里磕磕绊绊念禁忌，气氛却比昨天轻松许多。
青木养息诀刚来时，大家像看一件仙门宝贝，连说话都小心。
过了一夜，虽然法还是法，可入了陆家，就得跟陆家的日子过在一起。
傍晚，陆长宁照规矩练第二次。
其他人没有特意围着看，反而让他更自在。
吸气，吐气。
第九息时，背脊深处的气机便轻轻浮出。
陆长宁心中平静，没有让呼吸变快。
气机沿脊背缓缓上行，绕颈，归胸腹。
一圈之后，又起第二圈。
数圈后逐渐变浅，到肩背处时散了大半。
陆长宁没有续，一刻未满便主动停下。
“不练了？”
“够了。”
“没到一刻。”
“今日气顺，早停些也无妨。”
陆阿婆盯着半晌，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练出点什么了？”
院里几人停下手中的活，同时看了过来。
“摸到一点气息转动。”陆长宁没有否认。
“气，哥摸到气了！”陆小满瞬间崩了起来。
陆阿婆木棍一敲地面，“闭嘴。”
陆小满赶紧捂住嘴。
“长宁，这是不是就算？”陆成山其实也挺震惊的。
“还早，只是气息流转而已。”陆长宁摇了摇头，“钱管事说若身有灵根，也许能摸到气感，我这个还不知算不算。”
陆阿婆沉默片刻。
“要不要去问钱管事？”
“不急。”
“问张郎中？”
“也不急。”
陆长宁看着家里人，“这事先不外说。”
“当然不说。”
陆小满也连忙点头。
陆成山和许晚娘对视一眼，也都明白轻重。
“我不会去问灵台测，也不想现在找外院看资质。”陆长宁继续说道，“青木养息诀只是养身法，我先把它练熟。等真到了需要问的时候，再说。”
“若你天赋好，不该早些知道？”陆成山有些不解。
“二叔，田里的苗刚冒头时，你会把它拔出来看根长得多深吗？”
“那不糟蹋了！”
“修行也一样。”
这话一出，陆成山听懂了。
陆阿婆看着陆长宁，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她很怕长宁得了这点气感后，心就飞到外院去。
如今见他能把自己比作刚出土的苗，反倒放心了。
陆小满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哥，你真不想知道自己的灵根？”
“你想知道？”
陆小满点头，又摇头。
“我想知道，但又怕知道。”
“为什么？”
“要是很亮，大家肯定高兴。要是一点都不亮，好像又会难过。”
陆阿婆听见这话，神情动了一下。
当年陆怀远让问灵台亮过一点，那点光曾让陆家高兴，也让陆家难过了很多年。
“所以先不急着让石头告诉我们什么。”陆长宁说道。
陆小满想了想，“那哥就自己练？”
“嗯。”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个回答听起来有些模糊，可陆小满觉得它比“等问灵台开”更让人安心。
因为问灵台在县里，要等仙门派人。
而堂哥就在家里，在陆家院中旧草席上。
他能不能往前走，不全由黑石说了算。
陆平安回来后，家里把陆长宁摸到气感的事告诉了他。
他愣了很久，然后第一句话是：“哥，你有没有胸闷？”
“没有。”
“头晕？”
“没有。”
“那就好。”陆平安这才放下药铺布包，他最先担心的仍是堂哥身体状况。
“平安，你慢慢练，也不要急。”
“我知道。”陆平安点了点头，“张郎中说过药要按火候熬，火太急药味出不来，还会糊，养息也应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