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求药心切

天倪之化 · 尹诂 · 第3章 · 25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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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龙门山得砚、奇梦初醒之后,寅遍究古砚玄机而无所得,心中郁郁,终是敛了心绪,怅然归乡,折返故里根林村。山村风月依旧,烟火寻常,本以为此后岁月,不过耕樵度日、安守桑梓,静待机缘,却未料天有不测风云,祸事倏然而至。

归乡未久,秋禾初熟,田亩农忙。寅之老母素来勤谨,年虽垂暮,依旧日日躬耕陇亩。一日田间劳作,山路湿滑,乱石嶙峋,老夫人不慎失足倾跌,腰腿重重磕于青石之上,筋骨受损,瘀肿剧痛,顷刻难以起身,归家后便卧床呻吟,寸步难行。

寅见老母痛楚难忍,心神大恸,焦灼万分,即刻搀扶老母,奔赴村中老巫医居所求医问诊。那巫医乃是村中宿老,精通草石医理,谙熟乡野百病。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已然洞悉病根,乃是筋骨挫伤、脉络瘀阻、阴血亏虚之症,寻常草药难奏其效。遂铺纸研墨,手书一方药剂,嘱寅远赴百里之外的鹤山,采撷原生地黄为君药,配伍诸味草药,方可舒筋活络、滋阴养血,根治老母伤痛。

百里途程,山路迢递,荒岭连绵,荆棘丛生,绝非朝夕可至。寅救母心切,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收拾行装。囊中备足粟米干粮、取火燧石、采药钢锄、束绳竹筐,一应行路器具尽数齐备。临行仓促,他将那方龙门山所得的青黑古砚随手抛入竹篓深处,连日俗务缠身,早已将这方无解异宝抛诸脑后,浑然忘却。一篓行装,悄然相伴,静待天时。

本草有云,地黄分生、熟二品,药性迥异,各有奇效,为上古医家济世良药。生地黄禀天地清寒之气,性喜温煦向阳之地,乐燥恶湿,忌积水淤土,味甘性寒,无毒入心肝肾三经。专治温热时邪侵入营血,身热烦渴、口干舌燥、舌绛脉数诸症,擅清热凉血、生津润燥、养阴和血,为疗热补虚之要药。

若取原生地黄净洗除尘,纳入石器皿之中,浸水浸润三四时辰,滤尽浊水,入甑蒸煮,再经烈日反复暴晒数日,药性蜕变,便化为熟地黄。其色乌润,其味甘饴,性转温厚滋补,不寒不燥。医典载其奇效,可填骨髓、长肌肉、滋生精血,补益五脏内伤虚损,通周身脉络、清耳目昏翳,专治腰膝胫骨陈年酸痛、气血衰败诸疾,乃是固本培元、滋养身心的上品灵药,亦是此番寅入山求取的核心主药。

鸡啼破晓,晨光初露,熹微穿透林莽,寅便束发整衣,负篓辞家,踏上行药之路。一路跋山涉水,越岭穿丘,脚下山路崎岖,沿途荒草萋萋。他昼夜兼程,不敢停歇,辗转一日光阴,终抵鹤山山麓。

此山紧邻赤河,峰峦拔地而起,高耸数百余丈,崖壁陡峭险峻,沟壑纵横,林深谷幽。山中荒莽少人,异兽潜踪,豺狼虎豹往来其间,危机四伏,寻常樵夫猎户皆不敢轻易涉足,是以常年人迹罕至。然老母卧榻病痛缠身,救亲之心灼灼如火,前路纵然险象环生,寅亦无所畏惧,毅然决意登山寻药。

辰时登途,未时方至半山。日头偏西,暑气渐消,寅寻得一方青石浅坪,卸篓歇身,取干粮草草果腹,稍复气力,便重整行装,继续攀山觅药。登山之初,山麓坡势平缓,杂树丛生,藤蔓交错,尚可借力攀援,步履从容。行至半山之上,山势陡然陡峻,悬崖壁立,无平缓落脚之处,石壁光滑少痕,可借力之物寥寥无几,登山步伐不由愈发迟缓。

渐近戌时,暮色四合,残阳沉落西山,天光缕缕黯淡,山林草木尽覆昏影,视物愈发模糊。此时寅方才攀至山身过半,前路危崖千丈,遥遥难及。他敛息凝神,眼眸微眯,于昏暗中细细辨察山势地形,手足并施,一寸一寸挪移身形,缓缓向上攀爬。

正当夜幕将垂、万山欲隐漆黑之际,寅抬眸远眺,见上方三丈有余的崖壁之上,天然凸起一方宽大青石平台。石台平整开阔,可容人栖身避夜。寅心中一喜,当即打定主意,今夜便在此处歇宿,静待翌日天明、天光破晓,再续登山寻药之行。

他屏息聚力,紧抓崖间藤蔓,踏稳石隙,费尽周身气力,辗转挪移许久,方才稳稳登临石台。甫一站定,便见石台一隅生有一株酸枣树,树身略矮于人身,枝桠繁茂,累累酸枣缀满枝头,青底凝红,饱满莹润,酸甜气韵隐隐弥散,惹人垂涎。奔波终日,翻山越岭,筋疲力竭、身心俱疲的寅,望见这一方安稳栖身之地、一树鲜甜野果,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眉宇间倦色稍散,心底生出几分安然。

他缓步上前,欲采摘酸枣解渴解乏,身形方动,忽有一道漆黑残影自侧边荒草崖隙间迅猛横扫,一股浓烈腥风扑面而来,凶悍凛冽,直扑门面,乃是山中异兽暗中偷袭。寅常年奔走山野,身手矫健,反应迅捷,危急关头腰身猛地后仰,上半身凌空倒折,右手稳稳撑住青石台面,堪堪避开这致命一扑,险死还生。

“不好,有猛兽!”寅心底骤然一紧,暗呼凶险。他不敢迟疑,迅速侧身退避,反手探入背篓,取出燧石两相撞击,火星迸发,一簇微光骤然亮起,刺破山间昏沉。借摇曳火光定睛细看,只见石台对面荒草之中,伏着一头斑斓野豹,金黑纹路交错遍体,皮毛油亮,脊背紧绷如弯弓,四肢蓄力蛰伏,一双兽目幽绿灼灼,死死锁定自己,喉间频频发出低沉呜呜嘶吼,杀气腾腾,蓄势待发。

看清乃是山豹异兽,寅心中惧意反倒消散大半。他久居山野,深谙异兽习性,知晓猛兽多怯浩然威势。遂不摆搏击攻防之态,随手将手中燧石抛置一旁,双手五指张开,圈作喇叭之形,紧贴口鼻,深吸一口山间清冽之气,沉聚丹田,凝心聚力。下一瞬,他张口奋力嘶吼,吼声沉闷雄浑、苍劲震耳,仿若雄狮啸岳,声浪浩荡,震荡整片青石平台,连周遭崖石草木皆微微震颤。

那斑斓野豹素来凶戾,却从未闻这般磅礴浩然之声,一时惊惧胆寒,战意尽失,再不敢蛰伏窥伺,当即夹尾转头,慌不择路窜入幽深密林,转瞬便隐匿无踪,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豹患虽除,然此地荒山野岭,夜色将至,形势晦暗不明,谁也不知林间尚且潜藏多少凶禽异兽、未知凶险。原本打算就此石台过夜的念头,被寅尽数打消。他倚崖静坐,调息片刻,补足些许耗散气力,便再度起身,攀援陡峭崖壁,向着山巅继续前行。

夜色深沉,星月初升,寅孤身攀山,辗转两个时辰,身形踉跄、步履虚浮,终究晃晃悠悠登临鹤山绝顶。山巅无层峦遮蔽,漫天星河倾泻而下,星辉澄澈透亮,洒满群山,将峰顶草木石石映照得清晰可辨。经方才豹袭之险,寅心中戒备森严,不敢有半分松懈,频频击燃燧石,环伺四方,细细探查周遭动静。确认林间崖畔无异兽潜伏、无异常异动之后,方才长长松出一口浊气,心神稍定。

一日一夜长途跋涉、攀崖越岭,身心早已透支,浑身筋骨酸痛乏力,疲惫不堪。寅寻得一株丈许高的苍劲古木,将随身竹篓轻置树根之侧,屈膝蹲坐树下,背靠粗砺树干,欲稍作休憩。困意汹涌袭来,不过片刻,他便沉沉入眠,任由星河洒落、晚风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