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三颗葡萄
孟神秀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她站在擂台中央，周身剑意凛然，但她的目光在方为脚下的那道岩阶上停留了一瞬——那是金丹级土系修士才能做到的“御土成阶”。
方为不是金丹，却已经能将土系术法运用到这般地步，造诣绝非寻常筑基八层可比。
“孟师妹，”方为站在她对面，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双掌猛然按向地面。
整个擂台剧烈一震。
十数根粗硕的石笋从孟神秀脚边破石而出，每一根都裹挟着凌厉的地脉之气，形成一片石刺牢笼。
孟神秀纵身疾退，秋杀剑横扫而出，湛蓝剑光劈碎两根迎面刺来的石笋，碎石飞溅间，她的身形已退至擂台边缘。
但方为的目的就是逼她移位。
她刚站稳，脚下的石板骤然变软——不是崩裂，不是坍塌，而是整片青石在瞬间化为流沙泥沼。
孟神秀身形一沉，左脚已经陷下去半尺。她催动真元勉强挣脱，泥沼中却伸出数只岩石大手，死死扣向她的脚踝。
方为双手结印，泥沼范围急速扩大。
整个擂台，一半变成了涌动的泥流，另一半立满了锋利的石笋。他并没有直接冲上来与她拼剑，而是在一层一层地剥夺她的立足之地。
这就是土系修士的打法——不跟你拼速度，不跟你拼剑招，他就是要把战场变成自己的主场，让你无处可站、无处可退。
而对付孟神秀这样缺乏实战经验的新手，最好的方式就是釜底抽薪。
孟神秀的剑招开始乱了。
这些在脚下不断变化的擂台上，全都使不上劲。
一剑斩碎石笋，新的石笋已经从侧方逼近。一剑劈开泥沼，另一侧的地面又塌了下去。她额头沁出细汗，呼吸渐渐急促。
方为抓住了她一个收剑换气的间隙。
“岩突——”
擂台中央裂开一道深沟，一股狂暴的土系灵力从地底喷涌而出。
孟神秀勉强横剑格挡，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飞，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
如同一块破布滑落在地。
后背撞上石柱的闷响让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一瞬。她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血迹顺着剑脊缓缓滑落。
台下的香月清猛地攥紧了账册。
“师姐——不能这样打！”她转头看向颜从修的方向，声音发紧，“她今天已经打了十几场，体力和灵力都已经透支了，再这样硬撑下去，她会死在。”
“再看看。”
颜从修打断香月清，声音平静，他比香月清更紧张，而且早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救她的准备。
香月清咬住了下唇。
方为皱眉。
他本以为这一击足以结束战斗，受了他全力一击也没有倒下。
她还能站着，靠的已经不是灵力，是意志。
“孟师妹，再打下去，你会死的。”方为说。
他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进孟神秀的耳朵，恍惚间她自言自语道：“我要死了吗师父？”
想起师父，孟神秀的心又开始疼。
从心口开始疼，到每一块手指节无处不疼，从骨头到指尖，疼到不觉得疼，到最后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知觉。
只靠手中的剑撑住身子。
擂台上不知何时起了风。
因为纤瘦，衣裙被吹起来，活像挂在风里的一杆白旗。
她眼底的茫然越来越重。
十岁之前她的生活很复杂，也很冰冷，只有父亲给了她一丝温暖。
十岁之后很简单，却满满的温暖，温暖全是师父给的。
第一次被师父带上小西峰那天，山路两旁的花开的正好。
那时候的自己，站都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想说句好听的、体面的话，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师父蹲下身，带着笑：“秀儿，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跟师父说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自己总不能说“什么都不要”吧，那显得太不领情；可若是说了，会不会让师父觉得自己不知分寸？
记得嘴巴几次张了又合。
师父没有催。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眼神柔柔地笼着，鼓励着，像是世上所有的时间都可以拿来等自己这一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
“……葡萄。”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师父只是笑，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然后转身出去。
走了很久。
久到心里有个声音一点点凉下去：她嫌我烦了。她后悔带我回来了。我不该说的。我怎么就没忍住呢。
师父再出现，天已经擦黑。
她手心里托着串葡萄，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没沥尽。
她在我面前坐下，捻起一颗，仔细地剥去外皮，指尖沾满了莹莹的汁水，把剥好的葡萄送到我嘴边，轻声道。
“秀儿，张嘴——”
她的声音拉得长长的。
“啊——”
我努力把嘴张到最大，很大，很大，努力给她看，让她喜欢，那颗葡萄落进嘴里的时候，我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没让它掉进师父手心里。
甜的，很甜。
我知道，我确信一定比颜从修吃的葡萄甜一百倍，一千倍。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怕过。
我成了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自己也确信这份幸福会很久，很久。
“而今我也要死了，这世间人也好，恨也罢，与我再无关系，我去找师父，”她侧头穿过擂台的尘埃，穿过无数张模糊的脸，看到了那个人，“你我恩怨也了了吧。”
孟神秀心底最后一根弦，已经到了崩断的最后时刻。
它内心最大的悲痛确实是她师父的离世，之前又在宗主门前跪了七个日夜，为师父的死求一个公道，甚至心里都没有来得及或者逃避那份师父去世的哀伤。
致使内心的郁结到了临界点。
如果不加疏导，走火入魔是必然的下场。
颜从修最后灵机一动，用一千年的调侃点燃了她的压抑多日的怒火，使情绪得以发泄，但那彻骨的伤痛怎么可能是砍他几剑就可宣泄的？
孟神秀只是一个十岁之前靠父亲，十岁之后靠师父的花季少女，从来没有靠过自己活过。
两个支点全部消失，没有新的支点进来，为师父做的努力又失去了希望。
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真元在经脉里疯狂冲撞，燃烧，又转眼卷走她的生机。
此时压抑的哀伤也被释放了出来，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她形如出鞘长剑，锋芒尽数升华，血肉肉却一点点干瘪。
顷刻间，人已到了死地！
她站在擂台中央，周身剑意凛然，但她的目光在方为脚下的那道岩阶上停留了一瞬——那是金丹级土系修士才能做到的“御土成阶”。
方为不是金丹，却已经能将土系术法运用到这般地步，造诣绝非寻常筑基八层可比。
“孟师妹，”方为站在她对面，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双掌猛然按向地面。
整个擂台剧烈一震。
十数根粗硕的石笋从孟神秀脚边破石而出，每一根都裹挟着凌厉的地脉之气，形成一片石刺牢笼。
孟神秀纵身疾退，秋杀剑横扫而出，湛蓝剑光劈碎两根迎面刺来的石笋，碎石飞溅间，她的身形已退至擂台边缘。
但方为的目的就是逼她移位。
她刚站稳，脚下的石板骤然变软——不是崩裂，不是坍塌，而是整片青石在瞬间化为流沙泥沼。
孟神秀身形一沉，左脚已经陷下去半尺。她催动真元勉强挣脱，泥沼中却伸出数只岩石大手，死死扣向她的脚踝。
方为双手结印，泥沼范围急速扩大。
整个擂台，一半变成了涌动的泥流，另一半立满了锋利的石笋。他并没有直接冲上来与她拼剑，而是在一层一层地剥夺她的立足之地。
这就是土系修士的打法——不跟你拼速度，不跟你拼剑招，他就是要把战场变成自己的主场，让你无处可站、无处可退。
而对付孟神秀这样缺乏实战经验的新手，最好的方式就是釜底抽薪。
孟神秀的剑招开始乱了。
这些在脚下不断变化的擂台上，全都使不上劲。
一剑斩碎石笋，新的石笋已经从侧方逼近。一剑劈开泥沼，另一侧的地面又塌了下去。她额头沁出细汗，呼吸渐渐急促。
方为抓住了她一个收剑换气的间隙。
“岩突——”
擂台中央裂开一道深沟，一股狂暴的土系灵力从地底喷涌而出。
孟神秀勉强横剑格挡，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飞，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
如同一块破布滑落在地。
后背撞上石柱的闷响让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一瞬。她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血迹顺着剑脊缓缓滑落。
台下的香月清猛地攥紧了账册。
“师姐——不能这样打！”她转头看向颜从修的方向，声音发紧，“她今天已经打了十几场，体力和灵力都已经透支了，再这样硬撑下去，她会死在。”
“再看看。”
颜从修打断香月清，声音平静，他比香月清更紧张，而且早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救她的准备。
香月清咬住了下唇。
方为皱眉。
他本以为这一击足以结束战斗，受了他全力一击也没有倒下。
她还能站着，靠的已经不是灵力，是意志。
“孟师妹，再打下去，你会死的。”方为说。
他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进孟神秀的耳朵，恍惚间她自言自语道：“我要死了吗师父？”
想起师父，孟神秀的心又开始疼。
从心口开始疼，到每一块手指节无处不疼，从骨头到指尖，疼到不觉得疼，到最后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知觉。
只靠手中的剑撑住身子。
擂台上不知何时起了风。
因为纤瘦，衣裙被吹起来，活像挂在风里的一杆白旗。
她眼底的茫然越来越重。
十岁之前她的生活很复杂，也很冰冷，只有父亲给了她一丝温暖。
十岁之后很简单，却满满的温暖，温暖全是师父给的。
第一次被师父带上小西峰那天，山路两旁的花开的正好。
那时候的自己，站都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想说句好听的、体面的话，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师父蹲下身，带着笑：“秀儿，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跟师父说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自己总不能说“什么都不要”吧，那显得太不领情；可若是说了，会不会让师父觉得自己不知分寸？
记得嘴巴几次张了又合。
师父没有催。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眼神柔柔地笼着，鼓励着，像是世上所有的时间都可以拿来等自己这一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
“……葡萄。”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师父只是笑，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然后转身出去。
走了很久。
久到心里有个声音一点点凉下去：她嫌我烦了。她后悔带我回来了。我不该说的。我怎么就没忍住呢。
师父再出现，天已经擦黑。
她手心里托着串葡萄，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没沥尽。
她在我面前坐下，捻起一颗，仔细地剥去外皮，指尖沾满了莹莹的汁水，把剥好的葡萄送到我嘴边，轻声道。
“秀儿，张嘴——”
她的声音拉得长长的。
“啊——”
我努力把嘴张到最大，很大，很大，努力给她看，让她喜欢，那颗葡萄落进嘴里的时候，我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没让它掉进师父手心里。
甜的，很甜。
我知道，我确信一定比颜从修吃的葡萄甜一百倍，一千倍。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怕过。
我成了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自己也确信这份幸福会很久，很久。
“而今我也要死了，这世间人也好，恨也罢，与我再无关系，我去找师父，”她侧头穿过擂台的尘埃，穿过无数张模糊的脸，看到了那个人，“你我恩怨也了了吧。”
孟神秀心底最后一根弦，已经到了崩断的最后时刻。
它内心最大的悲痛确实是她师父的离世，之前又在宗主门前跪了七个日夜，为师父的死求一个公道，甚至心里都没有来得及或者逃避那份师父去世的哀伤。
致使内心的郁结到了临界点。
如果不加疏导，走火入魔是必然的下场。
颜从修最后灵机一动，用一千年的调侃点燃了她的压抑多日的怒火，使情绪得以发泄，但那彻骨的伤痛怎么可能是砍他几剑就可宣泄的？
孟神秀只是一个十岁之前靠父亲，十岁之后靠师父的花季少女，从来没有靠过自己活过。
两个支点全部消失，没有新的支点进来，为师父做的努力又失去了希望。
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真元在经脉里疯狂冲撞，燃烧，又转眼卷走她的生机。
此时压抑的哀伤也被释放了出来，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她形如出鞘长剑，锋芒尽数升华，血肉肉却一点点干瘪。
顷刻间，人已到了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