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一只只手
孟神秀蓄势待战。
所有人都在等——下一个登台的人是谁。
长青真人正要传音给钟无伤，忽然又停下来，抿嘴含笑看向擂台。
擂台西侧边缘搭上了一只手。
扣在黑青石的棱角上，五指修长，骨肉匀停，指甲修剪得极精致，腕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坠着一粒极小极润的珍珠。
晨光打在手背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脉络。
很美的手。
然后出现了第二只。
从第一只手旁边半尺的地方探出来，同样的修长，但更瘦一些，指节更分明，指甲没有染过却泛着淡淡的粉。
扣住石台边缘的时候，中指微微翘起，像是在弹琴的间隙不经意搭在琴弦上。
第三只，肤色稍深，指腹圆润，像一颗颗剥了壳的荔枝，饱满得能掐出水来。
第四只……
手越来越多。
从擂台边缘的四面八方探出来，一只接一只，扣住黑青石的棱角、边缘、台面。
每一只都很美，美得各不相同，像是有人从一百个女人那里挑出了最美的部分，然后一只一只地安在了擂台边缘。
更多的人看见了那些手，看见这诡异的一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然后，只见上百只手同时发力。
手背上青筋浮现，指节绷紧，破空声尖锐短促，一道花影从人群头顶掠过，被那上百只手合力拖向擂台。
花袍大袖，衣料上绣着繁复到近乎堆砌的缠枝纹，红的、紫的、金的，袍角在风中翻卷晃成一团。
人影稳稳落在擂台中央，他站定抬头。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张脸上满是沟壑。
皱纹从眼角开始，往下蔓延到嘴角，又往上爬到额头，像是被犁过的田地，纵横交错，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扎在脑后，露出大半个光秃秃的前额。
眼睛很小，眼珠浑浊发黄，但目光极亮。
与他那张老迈的面孔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的手——不，那不是他的手。
只见六条从花袍两侧伸出来的手臂，每一条都枯瘦如柴，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但长在这六条枯臂末端的，是六只截然不同的手。
每一只都很美。
每一只都年轻。
台下忽然有人惊呼
“他是花纤手——”
“怎么是他？”
“花纤手是谁？”
“你不知道花纤手？他比长青真人还早到筑基九层！六十年了，他在筑基九层停了六十年！”
“那些手……那些手是真的吗？”
花纤手对台下的喧嚣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落在孟神秀的手上。
“孟神秀。”花纤手声音沙哑干涩，“你的手，真好看。”
“谢谢。”孟神秀回过神，很有礼貌。
花纤手摇头，目光真诚：“我只是陈述事实，所以你不用谢我，杀向陆秀溪时你的手更好看，指节绷紧，青筋浮起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那时最有味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神秀想了想：“不知道，请你指教。”
从小到大夸自己的人只有师父，她珍惜对面这个人表扬。
“因为那手还活着，还在拼命，还在做它该做的事，”他往前走了半步，六条枯臂在花袍两侧轻轻晃动，六只手在空中荡来荡去，叹了口气，“可惜啊，你不会卖给我，所以我只能自己来取。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砍下你的手。”
孟神秀攥紧秋杀：“你不是好人，我要杀了你！”
“不要急，”花纤手举起最右侧枯臂，把那只手送展示给孟神秀。那只手。他伸出另一只枯手，轻轻抚摸着那只手的指节，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你看这只手，饱满香糯，手背上有浅浅的肉窝，五指并拢时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馒头，又软又白，”他的声音变得轻柔，这是我师妹的右手。”
他低头将那只手贴在脸上。
掌心贴着沟壑纵横的面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回应他的拥抱。
“我就帮她砍下来了。”花纤手闭着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她应该感谢我。你看，到现在还这么好看，白白嫩嫩的，一点都没老，我也喜欢她——不然我不会帮她。五十三年了，她的手还是热的。”
孟神秀握着剑的手本能的缩了缩，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背往上爬。
花纤手举起第二只——很是修长，五指并拢时像一柄玉簪，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尖细细尖尖，指甲修成完美的椭圆形。
“这只，”他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泪，“一个地主家的小姐。她爹欠了债，还不起，把她抵给我了。我跟她说，我不要你这个人，我只要你一双手。她不肯，哭啊，闹啊，跪在地上求我。”
花纤手的语气变得愉快起来，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就把她爹绑在柱子上，拿刀顶着老头子的脖子。我跟她说——闺女，你爹养了你十六年，你孝敬他一双手，不算过分吧？你猜怎么着？”
他歪了歪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只手，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
“她自己把刀拿起来，咬着牙把手砍下来了。你看，孝心之手，十三年了，还是这么好看。”
他将那只手举过头顶，晨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擂台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手指舞动，阴影如莲花吐蕊。
到此时，现场已经鸦雀无声，只剩花纤手在说话。
“这只是绣娘的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绣坊最好的绣娘，绣的花能引来蝴蝶。我找她下了一单，让她在绫罗绸缎里绣自己的手。”
他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我花了三年，天天去找她下同一单生意。”
他举起那只手，对着晨光端详，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绣出来的手跟真的一模一样，连手背上的毛孔都绣出来了，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哪有真的好？”
……
第六只，他没有举起来，只是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只手是所有手里最普通的一只——不大不小，不胖不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唯一特别的，是中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凹痕，像是常年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这是我娘的手。”
花纤手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愉快的调子，变得很平，很干。
他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我的梦想，”花纤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新的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他张开六条枯臂，六只美人的手在晨光中齐齐展开，“我的梦想，就是收尽天下所有美人的手，我就——”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泪水流得更凶。
“我就死而无憾了，所以我得修成金丹，不能早死。”
不等孟神秀提剑开战，台下的颜从修眼底已然翻起凛冽杀机，几乎按捺不住，即将破体而出。
手控！
这个老狗日的重度手控。
寻道走歪，比长青真人还恶心。
颜从修将目光投降台上的金丹真人，只见他们面色淡然，甚至饶有兴致，含着丝丝赞赏。
在这一刻才他算彻底看透，修真界将他们唤作世俗法，哪里是心存偏见，这般说法甚至都太给他们脸了。
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善恶这个坐标，只有强大，只有规矩——或者说，只有强者制定的规矩。
奉行丛林法则，至于正义、仁爱完全没有。
怪不得世家不许子弟修仙，尤其对嫡支管理更严格，甚至颜氏家族藏书数以万计，修仙的书籍寥寥。
没有世间法压着的世外法，就是一群被放大欲望的疯子，仗着修为为所欲为，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内心。
而世家虽然也有自己的问题——嫡庶之别、门第之见、规矩之臭——但至少，世家的规矩里，有善恶，有底线，有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他的心再次站到了世家一边。
所有人都在等——下一个登台的人是谁。
长青真人正要传音给钟无伤，忽然又停下来，抿嘴含笑看向擂台。
擂台西侧边缘搭上了一只手。
扣在黑青石的棱角上，五指修长，骨肉匀停，指甲修剪得极精致，腕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坠着一粒极小极润的珍珠。
晨光打在手背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脉络。
很美的手。
然后出现了第二只。
从第一只手旁边半尺的地方探出来，同样的修长，但更瘦一些，指节更分明，指甲没有染过却泛着淡淡的粉。
扣住石台边缘的时候，中指微微翘起，像是在弹琴的间隙不经意搭在琴弦上。
第三只，肤色稍深，指腹圆润，像一颗颗剥了壳的荔枝，饱满得能掐出水来。
第四只……
手越来越多。
从擂台边缘的四面八方探出来，一只接一只，扣住黑青石的棱角、边缘、台面。
每一只都很美，美得各不相同，像是有人从一百个女人那里挑出了最美的部分，然后一只一只地安在了擂台边缘。
更多的人看见了那些手，看见这诡异的一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然后，只见上百只手同时发力。
手背上青筋浮现，指节绷紧，破空声尖锐短促，一道花影从人群头顶掠过，被那上百只手合力拖向擂台。
花袍大袖，衣料上绣着繁复到近乎堆砌的缠枝纹，红的、紫的、金的，袍角在风中翻卷晃成一团。
人影稳稳落在擂台中央，他站定抬头。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张脸上满是沟壑。
皱纹从眼角开始，往下蔓延到嘴角，又往上爬到额头，像是被犁过的田地，纵横交错，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扎在脑后，露出大半个光秃秃的前额。
眼睛很小，眼珠浑浊发黄，但目光极亮。
与他那张老迈的面孔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的手——不，那不是他的手。
只见六条从花袍两侧伸出来的手臂，每一条都枯瘦如柴，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但长在这六条枯臂末端的，是六只截然不同的手。
每一只都很美。
每一只都年轻。
台下忽然有人惊呼
“他是花纤手——”
“怎么是他？”
“花纤手是谁？”
“你不知道花纤手？他比长青真人还早到筑基九层！六十年了，他在筑基九层停了六十年！”
“那些手……那些手是真的吗？”
花纤手对台下的喧嚣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落在孟神秀的手上。
“孟神秀。”花纤手声音沙哑干涩，“你的手，真好看。”
“谢谢。”孟神秀回过神，很有礼貌。
花纤手摇头，目光真诚：“我只是陈述事实，所以你不用谢我，杀向陆秀溪时你的手更好看，指节绷紧，青筋浮起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那时最有味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神秀想了想：“不知道，请你指教。”
从小到大夸自己的人只有师父，她珍惜对面这个人表扬。
“因为那手还活着，还在拼命，还在做它该做的事，”他往前走了半步，六条枯臂在花袍两侧轻轻晃动，六只手在空中荡来荡去，叹了口气，“可惜啊，你不会卖给我，所以我只能自己来取。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砍下你的手。”
孟神秀攥紧秋杀：“你不是好人，我要杀了你！”
“不要急，”花纤手举起最右侧枯臂，把那只手送展示给孟神秀。那只手。他伸出另一只枯手，轻轻抚摸着那只手的指节，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你看这只手，饱满香糯，手背上有浅浅的肉窝，五指并拢时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馒头，又软又白，”他的声音变得轻柔，这是我师妹的右手。”
他低头将那只手贴在脸上。
掌心贴着沟壑纵横的面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回应他的拥抱。
“我就帮她砍下来了。”花纤手闭着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她应该感谢我。你看，到现在还这么好看，白白嫩嫩的，一点都没老，我也喜欢她——不然我不会帮她。五十三年了，她的手还是热的。”
孟神秀握着剑的手本能的缩了缩，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背往上爬。
花纤手举起第二只——很是修长，五指并拢时像一柄玉簪，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尖细细尖尖，指甲修成完美的椭圆形。
“这只，”他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泪，“一个地主家的小姐。她爹欠了债，还不起，把她抵给我了。我跟她说，我不要你这个人，我只要你一双手。她不肯，哭啊，闹啊，跪在地上求我。”
花纤手的语气变得愉快起来，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就把她爹绑在柱子上，拿刀顶着老头子的脖子。我跟她说——闺女，你爹养了你十六年，你孝敬他一双手，不算过分吧？你猜怎么着？”
他歪了歪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只手，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
“她自己把刀拿起来，咬着牙把手砍下来了。你看，孝心之手，十三年了，还是这么好看。”
他将那只手举过头顶，晨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擂台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手指舞动，阴影如莲花吐蕊。
到此时，现场已经鸦雀无声，只剩花纤手在说话。
“这只是绣娘的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绣坊最好的绣娘，绣的花能引来蝴蝶。我找她下了一单，让她在绫罗绸缎里绣自己的手。”
他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我花了三年，天天去找她下同一单生意。”
他举起那只手，对着晨光端详，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绣出来的手跟真的一模一样，连手背上的毛孔都绣出来了，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哪有真的好？”
……
第六只，他没有举起来，只是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只手是所有手里最普通的一只——不大不小，不胖不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唯一特别的，是中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凹痕，像是常年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这是我娘的手。”
花纤手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愉快的调子，变得很平，很干。
他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我的梦想，”花纤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新的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他张开六条枯臂，六只美人的手在晨光中齐齐展开，“我的梦想，就是收尽天下所有美人的手，我就——”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泪水流得更凶。
“我就死而无憾了，所以我得修成金丹，不能早死。”
不等孟神秀提剑开战，台下的颜从修眼底已然翻起凛冽杀机，几乎按捺不住，即将破体而出。
手控！
这个老狗日的重度手控。
寻道走歪，比长青真人还恶心。
颜从修将目光投降台上的金丹真人，只见他们面色淡然，甚至饶有兴致，含着丝丝赞赏。
在这一刻才他算彻底看透，修真界将他们唤作世俗法，哪里是心存偏见，这般说法甚至都太给他们脸了。
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善恶这个坐标，只有强大，只有规矩——或者说，只有强者制定的规矩。
奉行丛林法则，至于正义、仁爱完全没有。
怪不得世家不许子弟修仙，尤其对嫡支管理更严格，甚至颜氏家族藏书数以万计，修仙的书籍寥寥。
没有世间法压着的世外法，就是一群被放大欲望的疯子，仗着修为为所欲为，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内心。
而世家虽然也有自己的问题——嫡庶之别、门第之见、规矩之臭——但至少，世家的规矩里，有善恶，有底线，有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他的心再次站到了世家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