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吾日三省
孟神秀如果当前醒过来，便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祛除金锐之意，但她脑部也被侵袭。
颜从修忽然开口问道：“若靠外力介入，能不能将她体内金锐尽数拔除？”
“对啊，先把身子恢复，这么下去可能人没醒，身子已经不成了。”香月清满怀期待的看向假红菱，也就是繁星。
繁星轻轻摇头：“法子理论上确实存在，但条件苛刻到眼下根本无从实现，要么寻一位专修金道的金丹真人出手，以同源道意对冲化解；要么钟无伤本人出手收走自己道意。”
“可整个烟云宗，并无金道真人，至于钟无伤此刻也生死难料，根本指望不上。”
满屋死寂。
眼前两条可行之路尽数堵死，孟神秀生机悬于一线，局势瞬间陷入死局。
繁星唇角勾起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宽大灰袍大袖骤然凌空一拂。
众人瞬间被卷出室外。
香月清下意识伸手去抓门框，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层无形的屏障，被屏障反弹踉跄退了两步。
只见阴婆婆的拐杖正狠狠砸在那层屏障上。
筑基九层的修为全力一击，空气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屏障纹丝不动。
阴婆婆脸上的沟壑挤成一团，就只是一道随意布下的气墙，却让她连靠近都做不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冲着里面嘶声问道。
繁星皱眉，再次拂手，阴婆婆等人顿时陷入一片红色迷雾中。
她走到软榻边侧身坐下，指尖轻柔地撩起孟神秀散乱的青丝，细细梳理她额间汗湿的碎发。
少女眉心凝着淡淡的金煞，睡容紧锁难掩痛楚，繁星看着她唇角噙着一缕浅淡笑意，眉眼间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另有盘算。
颜从修也不着急，定定的看着她。
“有一种药，可以救她。”她终于开口，语气慵懒，“就看你能不能做到。”
“什么药？”
“三省丹。”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吾日三省——一省身，二省意，三省神。”
颜从修瞳孔骤缩。
三省丹。
这个名字从外人嘴里说出来。
颜家的秘药，连颜家很多人都未必知晓。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沉下去，“别跟我说你是红菱，今天我已经见过她本人了，比你丑太多，你跟颜家有什么关系？”
“我啊？”繁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没心没肺，“我叫繁星，至于跟颜家，没有关系——”
“救不救，你自己定，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金锐之气每多留一刻，她便多一分损伤。”
颜从修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孟神秀。
那张苍白的脸上，嘴唇微微翕动。
三省丹。
他不是舍不得，一颗丹药再珍贵，也珍贵不过孟神秀的命，可三省丹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由母亲掌管，而取丹的代价，是牺牲一位自封的老祖。
换句话说，取三省丹，等于亲手杀死一位颜家的守护神，母亲会同意吗？
……
断机真人穿过层层阵法，走到药园最深处——那株五百年紫参的坑还在原地，坑底的断须早已干枯发黑。他每次看见这个坑，心口都会抽痛一下。
之所以来这里，当然不是缅怀自己的紫参，而是因为这个阵法遮蔽气息的能力。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只通体漆黑的瓦坛。
坛口的封印一层一层揭开，每一层封印剥落，空气中便多一分扭曲的阴冷。
断机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角红色的绫布。
一滴早已凝固的血珠。
他将红绫弹入坛口，又将那滴孟神秀洒落在擂台上的血珠轻轻一推。
坛中那张灰白符纸缓缓飘起，符面上密密麻麻的细小面孔同时睁开了眼睛，它们齐齐转向坛口，无数张嘴同时张开，符纸猛地膨胀，那些面孔从符面上探出头来，脖子拉得极长极细，争先恐后地扑向红绫和血珠，大口大口地吞吃。
安静片刻之后，一道阴森的波动，从坛底深处缓缓升起，断机听懂了它的意思，仰头吐出心头闷气，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好消息的老人。
颜从修没有犹豫太久。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纸笔，将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母亲大人膝下：吾妹经年思念高堂，抱恙极深——”
繁星歪着头凑过来，看到这一句，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颜从修面不改色，继续往下写。
“——深致经脉脏腑俱损，神府受侵，昏迷不醒，唯有三省丹可救。儿本不该妄求，然秀儿命悬一线，斗胆请母亲赐药。若秀儿得救，必携她归家，于母亲膝前尽孝。儿从修顿首。”
他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好，装入信笺。
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那片羽毛——寸许长，在他掌心轻轻一颤，便化作光与影交织的鸟儿。他将信笺递过去，鸿雁低头叼起，一头扎入虚空中泛起的涟漪，消失不见。
他的余光扫过繁星。
这女人正仰头往嘴里灌酒，看起来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鸿雁消失的那片虚空。
但没有半分吃惊的神色。
颜家的鸿雁传书，外人别说见过，连听都未必听过，她不仅知道三省丹，对颜家的传讯秘法也视若寻常，颜从修收回目光，将这份疑虑压进心底。
繁星啧了一声，“思念母亲？你妹妹要是醒着，看见这话，怕不是先砍你一百零八剑。”
“她砍过。”
繁星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得草绳都快从头发上滑下来。她灌了口酒，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角，斜眼瞧着颜从修：“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娘？”
“你认识我娘？”
“不认识。”
“那你怎么告诉她？”
繁星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我可以说是你女人。”
忽然，面前空气中一圈涟漪无声漾开。
母亲回信了！
鸿雁从涟漪中飞出，落在他掌心，口中叼着一封信笺！
颜从修伸手取过之后，鸿雁重新化作羽毛。
繁星的视线落在羽毛上，目光平静，依然毫无吃惊之色。
他迫不及待展开信纸瞧。
“吾儿从修启：三省丹乃颜氏镇族之物，娘思量再三，应你便是。”
颜从修心头微微一松。
“然。”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须改颜姓、废修仙、招赘婿、育五丁，以偿老祖之失。”
颜从修苦笑，继续往下瞧。
“一位老祖的命，换五口颜氏男丁，这是娘能给列祖列宗最底线的交代。母字。”
到底母亲对他不同，给他做了解释。
他将信纸缓缓折好。
改姓——割断她与孟家、与父亲最后的牵连。
废修为——剥夺她与师父的关系。
招婿——把她从一个独立的人变成家族的附庸。
五个男丁——生不出五个男孩就要一直生，这是拿孟神秀做颜家的生育机器。
这四条孟神秀宁死也不肯的！
除非自己先把三省丹骗来，回头替孟神秀顶住母亲的压力，但以母亲的精明，不可能那么简单被自己骗？
繁星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歪着头将信纸扫了一遍。
她看完，撇了撇嘴。
然后大笑两声。
“世家啊。”她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红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竹楼里恢复了寂静。
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孟神秀，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
风从窗外穿进来，桌上的灯焰晃了晃。孟神秀的手指又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颜从修第一次握住了妹妹的手。
颜从修忽然开口问道：“若靠外力介入，能不能将她体内金锐尽数拔除？”
“对啊，先把身子恢复，这么下去可能人没醒，身子已经不成了。”香月清满怀期待的看向假红菱，也就是繁星。
繁星轻轻摇头：“法子理论上确实存在，但条件苛刻到眼下根本无从实现，要么寻一位专修金道的金丹真人出手，以同源道意对冲化解；要么钟无伤本人出手收走自己道意。”
“可整个烟云宗，并无金道真人，至于钟无伤此刻也生死难料，根本指望不上。”
满屋死寂。
眼前两条可行之路尽数堵死，孟神秀生机悬于一线，局势瞬间陷入死局。
繁星唇角勾起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宽大灰袍大袖骤然凌空一拂。
众人瞬间被卷出室外。
香月清下意识伸手去抓门框，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层无形的屏障，被屏障反弹踉跄退了两步。
只见阴婆婆的拐杖正狠狠砸在那层屏障上。
筑基九层的修为全力一击，空气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屏障纹丝不动。
阴婆婆脸上的沟壑挤成一团，就只是一道随意布下的气墙，却让她连靠近都做不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冲着里面嘶声问道。
繁星皱眉，再次拂手，阴婆婆等人顿时陷入一片红色迷雾中。
她走到软榻边侧身坐下，指尖轻柔地撩起孟神秀散乱的青丝，细细梳理她额间汗湿的碎发。
少女眉心凝着淡淡的金煞，睡容紧锁难掩痛楚，繁星看着她唇角噙着一缕浅淡笑意，眉眼间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另有盘算。
颜从修也不着急，定定的看着她。
“有一种药，可以救她。”她终于开口，语气慵懒，“就看你能不能做到。”
“什么药？”
“三省丹。”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吾日三省——一省身，二省意，三省神。”
颜从修瞳孔骤缩。
三省丹。
这个名字从外人嘴里说出来。
颜家的秘药，连颜家很多人都未必知晓。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沉下去，“别跟我说你是红菱，今天我已经见过她本人了，比你丑太多，你跟颜家有什么关系？”
“我啊？”繁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没心没肺，“我叫繁星，至于跟颜家，没有关系——”
“救不救，你自己定，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金锐之气每多留一刻，她便多一分损伤。”
颜从修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孟神秀。
那张苍白的脸上，嘴唇微微翕动。
三省丹。
他不是舍不得，一颗丹药再珍贵，也珍贵不过孟神秀的命，可三省丹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由母亲掌管，而取丹的代价，是牺牲一位自封的老祖。
换句话说，取三省丹，等于亲手杀死一位颜家的守护神，母亲会同意吗？
……
断机真人穿过层层阵法，走到药园最深处——那株五百年紫参的坑还在原地，坑底的断须早已干枯发黑。他每次看见这个坑，心口都会抽痛一下。
之所以来这里，当然不是缅怀自己的紫参，而是因为这个阵法遮蔽气息的能力。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只通体漆黑的瓦坛。
坛口的封印一层一层揭开，每一层封印剥落，空气中便多一分扭曲的阴冷。
断机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角红色的绫布。
一滴早已凝固的血珠。
他将红绫弹入坛口，又将那滴孟神秀洒落在擂台上的血珠轻轻一推。
坛中那张灰白符纸缓缓飘起，符面上密密麻麻的细小面孔同时睁开了眼睛，它们齐齐转向坛口，无数张嘴同时张开，符纸猛地膨胀，那些面孔从符面上探出头来，脖子拉得极长极细，争先恐后地扑向红绫和血珠，大口大口地吞吃。
安静片刻之后，一道阴森的波动，从坛底深处缓缓升起，断机听懂了它的意思，仰头吐出心头闷气，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好消息的老人。
颜从修没有犹豫太久。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纸笔，将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母亲大人膝下：吾妹经年思念高堂，抱恙极深——”
繁星歪着头凑过来，看到这一句，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颜从修面不改色，继续往下写。
“——深致经脉脏腑俱损，神府受侵，昏迷不醒，唯有三省丹可救。儿本不该妄求，然秀儿命悬一线，斗胆请母亲赐药。若秀儿得救，必携她归家，于母亲膝前尽孝。儿从修顿首。”
他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好，装入信笺。
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那片羽毛——寸许长，在他掌心轻轻一颤，便化作光与影交织的鸟儿。他将信笺递过去，鸿雁低头叼起，一头扎入虚空中泛起的涟漪，消失不见。
他的余光扫过繁星。
这女人正仰头往嘴里灌酒，看起来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鸿雁消失的那片虚空。
但没有半分吃惊的神色。
颜家的鸿雁传书，外人别说见过，连听都未必听过，她不仅知道三省丹，对颜家的传讯秘法也视若寻常，颜从修收回目光，将这份疑虑压进心底。
繁星啧了一声，“思念母亲？你妹妹要是醒着，看见这话，怕不是先砍你一百零八剑。”
“她砍过。”
繁星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得草绳都快从头发上滑下来。她灌了口酒，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角，斜眼瞧着颜从修：“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娘？”
“你认识我娘？”
“不认识。”
“那你怎么告诉她？”
繁星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我可以说是你女人。”
忽然，面前空气中一圈涟漪无声漾开。
母亲回信了！
鸿雁从涟漪中飞出，落在他掌心，口中叼着一封信笺！
颜从修伸手取过之后，鸿雁重新化作羽毛。
繁星的视线落在羽毛上，目光平静，依然毫无吃惊之色。
他迫不及待展开信纸瞧。
“吾儿从修启：三省丹乃颜氏镇族之物，娘思量再三，应你便是。”
颜从修心头微微一松。
“然。”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须改颜姓、废修仙、招赘婿、育五丁，以偿老祖之失。”
颜从修苦笑，继续往下瞧。
“一位老祖的命，换五口颜氏男丁，这是娘能给列祖列宗最底线的交代。母字。”
到底母亲对他不同，给他做了解释。
他将信纸缓缓折好。
改姓——割断她与孟家、与父亲最后的牵连。
废修为——剥夺她与师父的关系。
招婿——把她从一个独立的人变成家族的附庸。
五个男丁——生不出五个男孩就要一直生，这是拿孟神秀做颜家的生育机器。
这四条孟神秀宁死也不肯的！
除非自己先把三省丹骗来，回头替孟神秀顶住母亲的压力，但以母亲的精明，不可能那么简单被自己骗？
繁星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歪着头将信纸扫了一遍。
她看完，撇了撇嘴。
然后大笑两声。
“世家啊。”她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红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竹楼里恢复了寂静。
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孟神秀，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
风从窗外穿进来，桌上的灯焰晃了晃。孟神秀的手指又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颜从修第一次握住了妹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