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入仕
录考生分派职位的当天，尚书台后院挤得像赶集。
一甲三人直接被诸葛亮带进了里间单独谈话。二甲十七人由尚书台的书佐领着，一一登记造册，分往太仓、太学、各郡县衙门做见习书佐。三甲三十人的选择就多了——有人选了太学再读，有人选了临时差遣，有人犹豫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填了“愿赴县衙为吏“。
阿竹没有犹豫。
她站在登记案的后面，踮起脚尖对书佐说：“我愿意去县衙。“
书佐低头看了看她——八岁，三甲第二十五，诸葛亮亲自批的“可造之材“。他斟酌了一下，翻了翻各郡县的缺额表，最后在成都县的名下画了个圈。“那你去成都县衙做见习书佐。离你家近，每日酉时散值，还能赶回去吃饭。“
阿竹认认真真道了谢，拿了自己的名牌——一片巴掌大的竹片，正面刻着“成都县衙·书佐·阿竹“几个字，背面刻了一个编号。她把竹片放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的位置，走出去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
七月二十五，她第一天当值。
成都县衙在城中心偏南的位置，离太学不过两条街。三进院子，前院是堂审的地方，中院是书吏们办公的所在，后院是县令休息的厢房。阿竹被分到中院西厢，跟另外五个书佐共用一间屋子。她到的时候，那五个人正在各自案前整理公文，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扎两条小辫的脑袋，齐齐愣了一下。
“你是……阿竹？“
“嗯。“她把名牌递过去给领头的老书佐看，老书佐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名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先坐那边靠窗的案。“
阿竹背着那只小竹筐走到靠窗的案前。案面比她家的桌子宽两倍，上面堆着几卷旧公文，积了一层薄灰。她先把公文一卷一卷整齐摆好，又从竹筐里拿出自己那根炭条和木板——她还没攒够钱买正经毛笔和墨，先拿炭条凑合着用。
老书佐看她自带了家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支旧毛笔和半截墨条放在她案角：“先用着。新的过两日再给你申领。“
“谢谢大人。“
第一天的工作很简单——抄公文。成都县辖下各村镇的田亩报告，每年七月末汇总一次，书佐们的任务就是把各村的数字誊抄到统一的册子上。阿竹摊开第一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张家村田三百二十亩““李家村田四百一十五亩“，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她辨认了半天，凑近了看，又伸出指头比划着认，终于看清楚了，一笔一划抄到新册子上。
她抄得慢，但每个字都端正。老书佐从她案前经过了三回，第一次是看看她有没有偷懒，第二次是看看她抄对了没有，第三次是递了一碗凉茶放在她案角。
午间休憩的时候，屋里的五个书佐凑在一起吃饭。有人从家里带了饭团，有人去外面买了两张炊饼，阿竹从竹筐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凉茶啃。老书佐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到她碟子里：“吃。你正长个儿。“
阿竹说了声谢谢，低头吃咸菜配干饼，一边吃一边还在心里默记上午抄的那些田亩数。
她爹傍晚来县衙后门接她。阿竹抱着今天抄完的四卷公文册出来的时候，她爹正蹲在后门口的石墩子上等她，手里攥着一只新编的蝈蝈笼子，里面还关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绿蝈蝈。
“给你。“他把笼子塞给闺女，“听了一天的字，出来听听蝈蝈叫。“
阿竹把蝈蝈笼子挂在小竹筐的沿上，牵着爹的手往家走。绿蝈蝈在后背吱吱叫着，跟西天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配在一起，像夏末最后的回响。
就在阿竹抄田亩册的同一天，犍为郡的营帐里，魏延接到了成都来的密信。
信是诸葛亮亲笔写的，内容不长：“王甫离城，赵记粮行有粮车西行。查其去向。若入犍为界，截之盘问。“
魏延把信收进甲胄夹层里，出了营帐翻身上马。三千精骑分驻犍为各处要道，明哨暗哨布了二十几个点。他策马沿着官道往东跑了一刻钟，在第二个哨点下马问守卒：“昨日有没有粮车经过？“
守卒回道：“回将军，昨日午时过了一队粮车，四辆，走的西线小道，没走官道。“
魏延眉头一拧。四辆粮车，走小道，避开官道哨点。赵掌柜一个西市卖米的，往西运粮不走官道，这里面要说没鬼，魏延把自家姓倒过来写。
“追。“他翻身上马，“带十个人跟老子走。“
西线小道是条碎石路，沿着岷江的一条小支流蜿蜒向西，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魏延带着十骑追了半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在一片竹林边看见了那四辆车的影子。车停着，赶车的车夫正在路边生火做饭，车轮上沾的黄泥还是新鲜的。
魏延从马上下来，把腰间的刀柄攥住，慢慢走近。车夫抬头看见一个穿甲胄的壮汉走过来，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人？“魏延问。
“军、军爷……小的是成都赵记粮行的，往西边犍为县送……送粮。“
“送粮给谁？“
“犍为县衙，说是县里今年粮仓亏空，从成都调粮补缺。“
魏延绕着四辆车走了一圈，伸手揭开一辆车的油布，里面确实是一袋一袋的粮食。他又看了第二辆、第三辆——全是粮。到第四辆的时候，他刚揭开油布就顿住了。那辆车的最上层确实是粮袋，但粮袋下面露出了一截硬物，在火光的照耀下反了一下光。
魏延把粮袋搬开。底下是兵器。刀。一捆一捆用麻布裹着的刀，刃口还涂了防锈的猪油。他数了数，第四辆车里总共藏了三捆，每捆八把，一共二十四把刀。
他把油布重新盖好，直起身来，走到那个浑身发抖的车夫面前。
“犍为县衙要刀干什么？“
车夫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军爷饶命！小人就是个赶车的，只管把车送到地头！东家让走小道，让半夜到，别让人看见！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魏延站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车扣了。人绑了。带回营。“
十骑押着四辆车掉头往回走。魏延落在最后面，骑马走在碎石路上，岷江支流的水声在夜色里哗哗地响。二十四把刀。赵掌柜一个米商，运二十四把刀去犍为干什么？他捏了捏马缰绳，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成都那个王甫，到底在布什么局？
消息传到尚书台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诸葛亮看完魏延的密报，搁下笔，靠椅背坐了一会儿。二十四把刀，四车粮，犍为方向。这把刀是冲着谁来的？冲着魏延的兵？不对，二十四把刀太少了，连一个哨点都攻不下来。冲着成都？那更不可能，犍为离成都还有两天路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八月到了，成都的暑气退了一小半，早上的风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秋意。院子里那十二张长凳还在，但坐的人少了——策试已过，该来的都来过了，只剩下偶尔几个过路歇脚的百姓。
诸葛亮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去请李严将军来。“他对书佐说。
李严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太仓里的粮秣气味。“丞相找我？“
诸葛亮把魏延的密报推给他看。李严扫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粮车藏刀？赵掌柜一个商贾，有这胆子？“
“他当然没有。“诸葛亮说，“有人让他运的。王甫从成都回梓潼前见了赵掌柜，第二天赵掌柜就发车。王甫一个县令，要二十多把刀做什么？他手下有县卒，配刀是常例，犯不着从成都私运。“
李严的脸色变了。“丞相是说——王甫背后还有人？“
诸葛亮把密报收起来，望着窗外渐高渐远的天色。“魏延的兵驻在犍为，如果有人在犍为附近闹事，魏延会第一时间出兵平乱。可如果有人——“他顿了一下，“在魏延出兵平乱的时候，有人从成都内部做点什么呢？“
李严猛地站起来：“丞相的意思是，调虎离山？“
“臣不确定。“诸葛亮转过身来，“但陛下说得对，等他们动。现在他们动了——动的不是老虎，是老虎旁边的草。臣得去趟宫里。“
当日下午，刘备在水榭里听完了诸葛亮的汇报。八月的水榭已经没有入伏时那么热了，风从锦江上吹来，带着一种由盛转衰的温柔凉意。
“二十四把刀。“刘备靠在柱子上，手指敲着膝盖，“赵掌柜的粮行，看来是被人当枪使了。“
诸葛亮点头：“赵掌柜此人胆小心软，上次来尚书台认错之后老实了半个月。王甫找他，恐怕是许了他什么好处——比方说，事成之后，商贾子弟入仕的门路。“
“那王甫呢？他一个梓潼县令，谁给他的胆子动这种心思？“
“臣还没有查实。但臣有个猜测——“诸葛亮顿了顿，“益州世家之中，有一支在刘焉、刘璋时期得势极盛，后来陛下入蜀后渐被边缘化。这一支的人，虽然在朝中没有高位，但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根基极深。策试一动，他们损失最大。王甫的姻亲中，正好有这一支的影子。“
刘备沉默了片刻，把案上的一盘残棋推散，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哗啦啦响。“把赵掌柜叫来。今晚，水榭。“
赵掌柜是被人从粮行里请出来的——两个甲兵站在他铺子门口，客客气气地说“请赵掌柜去趟宫里“。他的圆脸当时就白了，腿肚子转筋，一路被搀着走到宫门口，进到水榭的时候膝盖软得差点跪在门槛上。
水榭里灯已经亮了。刘备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三个碗。诸葛亮坐在旁边。赵掌柜被甲兵带进来，扑通一声跪倒：“陛、陛下！学生冤枉！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赵掌柜，朕还没问呢。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冤枉？“
赵掌柜的汗淌了一脸。他跪在地上，圆胖的身子缩成一团，抖了好半天才哆嗦着说：“陛下……那四车粮……学生确实是奉命运的。可学生的命是王大人给的——不，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话……王大人说，只要学生替他运一趟粮到犍为，他就给学生的侄子办一个策试的保荐文书。明年策试，侄子不用考就能直接进二甲……“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只有气声：“学生糊涂……学生一时贪心……那些刀、那些刀学生真的不知道！王大人只说是粮车，让走小道半夜到……学生真的不知道里面还有刀啊……“
刘备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赵掌柜浑身一抖。
“赵掌柜。“刘备的声音不高，但赵掌柜觉得那声音像一片薄薄的刀锋贴着自己的后脖颈滑过去，“你运的四车粮，朕不追究，粮食充入太仓。那二十四把刀，朕也不问你知不知道。但朕要你做一件事。“
赵掌柜抬起头，满脸油汗在灯下亮晶晶的：“陛下请吩咐……“
“王甫还让你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交货？“
赵掌柜咽了口唾沫：“他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犍为郡界碑处。半夜子时。“
刘备和诸葛亮对了一个眼神。
水榭外的锦江在夜色中无声东流，八月的月牙挂在树梢上，又细又薄，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小刀。水榭里的灯亮着，照出三个人影——一个帝王，一个丞相，一个瘫在地上擦汗的米商。
诸葛亮把赵掌柜扶起来，让人送他回去了。赵掌柜走到水榭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备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颗没下完的棋子，在指间来回翻转。那颗棋子被灯照得温润如玉，在刘备的指缝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正在慢慢收紧的拳头。
“孔明，“刘备把棋子搁回棋盘，“八月十五。你猜，谁会来取那批货？“
诸葛亮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臣猜，不是王甫本人。他一个县令，离任跑这么远太扎眼。来的人，应该是他的某个心腹，或者——“他抬眼，“藏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派来的。“
刘备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水榭边缘，望着江面上碎碎的月影，双手撑在栏杆上。
“那就八月十五见分晓。朕备了二十四把刀，再备一队人，等那个取货的来了，一并打包送回成都。“他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锐利的东西正在成形，“孔明，你去给魏延传话——八月十五，犍为界碑，别让朕失望。“
诸葛亮起身，长揖一礼，退出了水榭。他的脚步声在夜色的木板路上渐远渐轻，最后消失在锦江的水声中。
刘备独自站在水榭里，从怀里摸出那只竹蚂蚱。翠绿的篾片在灯光下已经有了些微的包浆——这三个月被他摸得太多了，篾片的棱角都圆润了几分。他转了转竹蚂蚱的触须，把它重新揣回怀里，抬头望了望天上那弯细月。
八月了。再有一个半月，秋收要开始了。成都的田里稻穗该黄了。
一甲三人直接被诸葛亮带进了里间单独谈话。二甲十七人由尚书台的书佐领着，一一登记造册，分往太仓、太学、各郡县衙门做见习书佐。三甲三十人的选择就多了——有人选了太学再读，有人选了临时差遣，有人犹豫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填了“愿赴县衙为吏“。
阿竹没有犹豫。
她站在登记案的后面，踮起脚尖对书佐说：“我愿意去县衙。“
书佐低头看了看她——八岁，三甲第二十五，诸葛亮亲自批的“可造之材“。他斟酌了一下，翻了翻各郡县的缺额表，最后在成都县的名下画了个圈。“那你去成都县衙做见习书佐。离你家近，每日酉时散值，还能赶回去吃饭。“
阿竹认认真真道了谢，拿了自己的名牌——一片巴掌大的竹片，正面刻着“成都县衙·书佐·阿竹“几个字，背面刻了一个编号。她把竹片放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的位置，走出去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
七月二十五，她第一天当值。
成都县衙在城中心偏南的位置，离太学不过两条街。三进院子，前院是堂审的地方，中院是书吏们办公的所在，后院是县令休息的厢房。阿竹被分到中院西厢，跟另外五个书佐共用一间屋子。她到的时候，那五个人正在各自案前整理公文，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扎两条小辫的脑袋，齐齐愣了一下。
“你是……阿竹？“
“嗯。“她把名牌递过去给领头的老书佐看，老书佐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名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先坐那边靠窗的案。“
阿竹背着那只小竹筐走到靠窗的案前。案面比她家的桌子宽两倍，上面堆着几卷旧公文，积了一层薄灰。她先把公文一卷一卷整齐摆好，又从竹筐里拿出自己那根炭条和木板——她还没攒够钱买正经毛笔和墨，先拿炭条凑合着用。
老书佐看她自带了家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支旧毛笔和半截墨条放在她案角：“先用着。新的过两日再给你申领。“
“谢谢大人。“
第一天的工作很简单——抄公文。成都县辖下各村镇的田亩报告，每年七月末汇总一次，书佐们的任务就是把各村的数字誊抄到统一的册子上。阿竹摊开第一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张家村田三百二十亩““李家村田四百一十五亩“，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她辨认了半天，凑近了看，又伸出指头比划着认，终于看清楚了，一笔一划抄到新册子上。
她抄得慢，但每个字都端正。老书佐从她案前经过了三回，第一次是看看她有没有偷懒，第二次是看看她抄对了没有，第三次是递了一碗凉茶放在她案角。
午间休憩的时候，屋里的五个书佐凑在一起吃饭。有人从家里带了饭团，有人去外面买了两张炊饼，阿竹从竹筐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凉茶啃。老书佐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到她碟子里：“吃。你正长个儿。“
阿竹说了声谢谢，低头吃咸菜配干饼，一边吃一边还在心里默记上午抄的那些田亩数。
她爹傍晚来县衙后门接她。阿竹抱着今天抄完的四卷公文册出来的时候，她爹正蹲在后门口的石墩子上等她，手里攥着一只新编的蝈蝈笼子，里面还关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绿蝈蝈。
“给你。“他把笼子塞给闺女，“听了一天的字，出来听听蝈蝈叫。“
阿竹把蝈蝈笼子挂在小竹筐的沿上，牵着爹的手往家走。绿蝈蝈在后背吱吱叫着，跟西天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配在一起，像夏末最后的回响。
就在阿竹抄田亩册的同一天，犍为郡的营帐里，魏延接到了成都来的密信。
信是诸葛亮亲笔写的，内容不长：“王甫离城，赵记粮行有粮车西行。查其去向。若入犍为界，截之盘问。“
魏延把信收进甲胄夹层里，出了营帐翻身上马。三千精骑分驻犍为各处要道，明哨暗哨布了二十几个点。他策马沿着官道往东跑了一刻钟，在第二个哨点下马问守卒：“昨日有没有粮车经过？“
守卒回道：“回将军，昨日午时过了一队粮车，四辆，走的西线小道，没走官道。“
魏延眉头一拧。四辆粮车，走小道，避开官道哨点。赵掌柜一个西市卖米的，往西运粮不走官道，这里面要说没鬼，魏延把自家姓倒过来写。
“追。“他翻身上马，“带十个人跟老子走。“
西线小道是条碎石路，沿着岷江的一条小支流蜿蜒向西，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魏延带着十骑追了半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在一片竹林边看见了那四辆车的影子。车停着，赶车的车夫正在路边生火做饭，车轮上沾的黄泥还是新鲜的。
魏延从马上下来，把腰间的刀柄攥住，慢慢走近。车夫抬头看见一个穿甲胄的壮汉走过来，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人？“魏延问。
“军、军爷……小的是成都赵记粮行的，往西边犍为县送……送粮。“
“送粮给谁？“
“犍为县衙，说是县里今年粮仓亏空，从成都调粮补缺。“
魏延绕着四辆车走了一圈，伸手揭开一辆车的油布，里面确实是一袋一袋的粮食。他又看了第二辆、第三辆——全是粮。到第四辆的时候，他刚揭开油布就顿住了。那辆车的最上层确实是粮袋，但粮袋下面露出了一截硬物，在火光的照耀下反了一下光。
魏延把粮袋搬开。底下是兵器。刀。一捆一捆用麻布裹着的刀，刃口还涂了防锈的猪油。他数了数，第四辆车里总共藏了三捆，每捆八把，一共二十四把刀。
他把油布重新盖好，直起身来，走到那个浑身发抖的车夫面前。
“犍为县衙要刀干什么？“
车夫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军爷饶命！小人就是个赶车的，只管把车送到地头！东家让走小道，让半夜到，别让人看见！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魏延站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车扣了。人绑了。带回营。“
十骑押着四辆车掉头往回走。魏延落在最后面，骑马走在碎石路上，岷江支流的水声在夜色里哗哗地响。二十四把刀。赵掌柜一个米商，运二十四把刀去犍为干什么？他捏了捏马缰绳，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成都那个王甫，到底在布什么局？
消息传到尚书台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诸葛亮看完魏延的密报，搁下笔，靠椅背坐了一会儿。二十四把刀，四车粮，犍为方向。这把刀是冲着谁来的？冲着魏延的兵？不对，二十四把刀太少了，连一个哨点都攻不下来。冲着成都？那更不可能，犍为离成都还有两天路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八月到了，成都的暑气退了一小半，早上的风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秋意。院子里那十二张长凳还在，但坐的人少了——策试已过，该来的都来过了，只剩下偶尔几个过路歇脚的百姓。
诸葛亮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去请李严将军来。“他对书佐说。
李严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太仓里的粮秣气味。“丞相找我？“
诸葛亮把魏延的密报推给他看。李严扫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粮车藏刀？赵掌柜一个商贾，有这胆子？“
“他当然没有。“诸葛亮说，“有人让他运的。王甫从成都回梓潼前见了赵掌柜，第二天赵掌柜就发车。王甫一个县令，要二十多把刀做什么？他手下有县卒，配刀是常例，犯不着从成都私运。“
李严的脸色变了。“丞相是说——王甫背后还有人？“
诸葛亮把密报收起来，望着窗外渐高渐远的天色。“魏延的兵驻在犍为，如果有人在犍为附近闹事，魏延会第一时间出兵平乱。可如果有人——“他顿了一下，“在魏延出兵平乱的时候，有人从成都内部做点什么呢？“
李严猛地站起来：“丞相的意思是，调虎离山？“
“臣不确定。“诸葛亮转过身来，“但陛下说得对，等他们动。现在他们动了——动的不是老虎，是老虎旁边的草。臣得去趟宫里。“
当日下午，刘备在水榭里听完了诸葛亮的汇报。八月的水榭已经没有入伏时那么热了，风从锦江上吹来，带着一种由盛转衰的温柔凉意。
“二十四把刀。“刘备靠在柱子上，手指敲着膝盖，“赵掌柜的粮行，看来是被人当枪使了。“
诸葛亮点头：“赵掌柜此人胆小心软，上次来尚书台认错之后老实了半个月。王甫找他，恐怕是许了他什么好处——比方说，事成之后，商贾子弟入仕的门路。“
“那王甫呢？他一个梓潼县令，谁给他的胆子动这种心思？“
“臣还没有查实。但臣有个猜测——“诸葛亮顿了顿，“益州世家之中，有一支在刘焉、刘璋时期得势极盛，后来陛下入蜀后渐被边缘化。这一支的人，虽然在朝中没有高位，但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根基极深。策试一动，他们损失最大。王甫的姻亲中，正好有这一支的影子。“
刘备沉默了片刻，把案上的一盘残棋推散，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哗啦啦响。“把赵掌柜叫来。今晚，水榭。“
赵掌柜是被人从粮行里请出来的——两个甲兵站在他铺子门口，客客气气地说“请赵掌柜去趟宫里“。他的圆脸当时就白了，腿肚子转筋，一路被搀着走到宫门口，进到水榭的时候膝盖软得差点跪在门槛上。
水榭里灯已经亮了。刘备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三个碗。诸葛亮坐在旁边。赵掌柜被甲兵带进来，扑通一声跪倒：“陛、陛下！学生冤枉！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赵掌柜，朕还没问呢。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冤枉？“
赵掌柜的汗淌了一脸。他跪在地上，圆胖的身子缩成一团，抖了好半天才哆嗦着说：“陛下……那四车粮……学生确实是奉命运的。可学生的命是王大人给的——不，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话……王大人说，只要学生替他运一趟粮到犍为，他就给学生的侄子办一个策试的保荐文书。明年策试，侄子不用考就能直接进二甲……“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只有气声：“学生糊涂……学生一时贪心……那些刀、那些刀学生真的不知道！王大人只说是粮车，让走小道半夜到……学生真的不知道里面还有刀啊……“
刘备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赵掌柜浑身一抖。
“赵掌柜。“刘备的声音不高，但赵掌柜觉得那声音像一片薄薄的刀锋贴着自己的后脖颈滑过去，“你运的四车粮，朕不追究，粮食充入太仓。那二十四把刀，朕也不问你知不知道。但朕要你做一件事。“
赵掌柜抬起头，满脸油汗在灯下亮晶晶的：“陛下请吩咐……“
“王甫还让你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交货？“
赵掌柜咽了口唾沫：“他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犍为郡界碑处。半夜子时。“
刘备和诸葛亮对了一个眼神。
水榭外的锦江在夜色中无声东流，八月的月牙挂在树梢上，又细又薄，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小刀。水榭里的灯亮着，照出三个人影——一个帝王，一个丞相，一个瘫在地上擦汗的米商。
诸葛亮把赵掌柜扶起来，让人送他回去了。赵掌柜走到水榭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备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颗没下完的棋子，在指间来回翻转。那颗棋子被灯照得温润如玉，在刘备的指缝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正在慢慢收紧的拳头。
“孔明，“刘备把棋子搁回棋盘，“八月十五。你猜，谁会来取那批货？“
诸葛亮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臣猜，不是王甫本人。他一个县令，离任跑这么远太扎眼。来的人，应该是他的某个心腹，或者——“他抬眼，“藏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派来的。“
刘备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水榭边缘，望着江面上碎碎的月影，双手撑在栏杆上。
“那就八月十五见分晓。朕备了二十四把刀，再备一队人，等那个取货的来了，一并打包送回成都。“他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锐利的东西正在成形，“孔明，你去给魏延传话——八月十五，犍为界碑，别让朕失望。“
诸葛亮起身，长揖一礼，退出了水榭。他的脚步声在夜色的木板路上渐远渐轻，最后消失在锦江的水声中。
刘备独自站在水榭里，从怀里摸出那只竹蚂蚱。翠绿的篾片在灯光下已经有了些微的包浆——这三个月被他摸得太多了，篾片的棱角都圆润了几分。他转了转竹蚂蚱的触须，把它重新揣回怀里，抬头望了望天上那弯细月。
八月了。再有一个半月，秋收要开始了。成都的田里稻穗该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