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朝见
后日清晨，成都城里落了一场薄薄的小雨。
雨不密，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青石板上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只在石面上洇出一层深色的润意。空气里的暑气被压下去几寸，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新，是入伏以来难得的舒爽天。
五十名新晋录考生在天没亮就聚到了宫门外。有人换了新衣裳，有人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又一遍，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靴底蹭着湿漉漉的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阿竹也换了一身新衫子——她娘前天连夜缝的，蓝底白边，袖口绣了一小圈竹叶纹，跟她爹编的竹筐沿上的回纹一模一样。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抬头望着宫门高高的门楣，雨水落在她头顶，在她额前碎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卯时正，宫门缓缓打开。两名黄门令一左一右站在门内，尖声传唱：“陛下有旨——宣策试录考生五十人，入殿觐见——“
人群寂静了一瞬，然后鱼贯而入。
昭烈殿今天布置得比平日隆重。殿门口两侧各立了八名持戟甲士，戟尖上的红缨被风拂动，像一排安静的火苗。殿内铜灯全部点亮，光线从深殿四壁反射回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御座上的刘备今天穿了全套皇帝冕服——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串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但他坐在御座上，心里想的却是：“这身衣服真他妈重。领口卡脖子，脑袋上顶十二串珠子晃来晃去，低头看谁都糊成一片。“
五十名录考生在殿门外按名次排好了队。一甲三人打头，二甲十七人随后，三甲三十人殿后。阿竹站在三甲末尾附近，左右都是比她高一两个头的成年人，她在人群里只露出个后脑勺和两条小辫。
刘备看见了。
他隔着晃动的玉珠串，在第一排一甲三人身后大约十几步的位置，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蓝底白花的影子。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又收了回去。
“宣——“
一声长长的传唱，五十人迈步跨入殿门。脚步落在殿内磨得光滑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了整齐而克制的声响。阿竹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靴子落在比自己家大好几倍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巨鼓上。
五十人在殿中列成五排，齐齐跪拜。阿竹也跟着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她听见左右所有人同时开口：“臣等叩见陛下——“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潮水，她自己的声音被淹在里面，细得像一根线，但她还是使劲喊了。
“平身。“刘备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但因为殿内空旷，每一个字都带了回响。
五十人站起来。有些人站得很稳，有些人腿还在抖。阿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娘昨晚教过她，叩拜完了要先把膝盖拍干净再起身，不然显得失礼，她一直记着。
刘备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来到众人面前。十二旒玉珠串在他走动时轻轻摇晃，互相碰击发出极细碎的玉石清响。他在一甲三人面前停住，逐一看过去。
一甲第一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广汉人，策论写得老辣通达，诸葛亮评了“治才“二字。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先在尚书台做三个月主簿，熟悉政务，再外放县令。“那人激动得嘴唇哆嗦，又跪下去叩了一回。
一甲第二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梓潼来的，笔试中算学满分，是刘备点名要的“实用型人才“。刘备说：“你去太仓管粮赋，李严会带你。“年轻人眼圈一红，也跪了。
一甲第三是个益州本地士族的子弟，姓郑，跟城北学堂的郑先生沾亲。他考上了，刘备没有因他的出身就另眼看待，只说了一句：“你堂叔教得好。回去替朕谢谢他。“
然后刘备往后面走去，经过二甲队列，逐个聊了几句，最后停在队伍末尾。阿竹看见皇帝冕服的下摆在自己面前停住了——玄色的绸面压着暗金的云纹，离自己只有两步远。她仰起头来，冕冠垂下的玉珠串在她视野里晃荡，透过那些珠串的缝隙，她看见了一张脸。
“阿竹。“那声音从玉珠串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第三道策论写的'竹篾编笼填石固堤'，朕看了。法子糙，但道理对。“
殿里嗡地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看皇帝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说话，那些世家出身的录考生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阿竹眨了眨眼，然后很认真地拱了拱手——郑先生教她的礼数，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叠在身前：“谢陛下夸奖。那是我爹修田埂的时候用过的方法。“
刘备点了点头：“你爹今天来了吗？“
“在宫门外等着。“
刘备回头对身边的黄门令说：“去把阿竹的父亲请进殿来，赐座偏殿。“
黄门令愣了一瞬——一个编竹筐的百姓进昭烈殿？还赐座？但他只愣了那一瞬就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的议论声大了一些。刘备回头扫了一眼，所有的声音又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一样戛然而止。他走回御座坐下，冕冠的珠串重新在他面前垂下来，他把珠子拨开一些，目光落在五十张脸上。
“诸位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比朕想象的要强。一甲二甲的，明日去尚书台报到领职。三甲的——“他顿了顿，“你们有两条路：一是进太学再读一年，明年复考；二是接受临时差遣，在各郡县衙门做书佐、算吏，做得好了一样可以擢升。自己选。“
五十人齐声应诺。
这时候偏殿的门开了，黄门令引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阿竹她爹从没进过皇宫，从没穿过这样大的殿，他的脚踩在光溜溜的青砖上像是走在冰面上一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他走到阿竹身边的时候，腰杆忽然挺直了——闺女在这儿站着呢，他不能软。
刘备看着这对父女站在一起——父亲粗糙的手攥着编筐的手指，女儿蓝底白花的衫子映着殿内的铜灯光。他咳嗽了一声，把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御座。
“朕最后说一句话。“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锤子敲在铁砧上，“策试从今日起，定为汉室常制。每年七月，成都太学。考过了的，朕用；考不过的，朕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成都在，策试就在。“
殿中安静了一息，然后一甲第一那个广汉人带头跪了下去：“陛下圣明！“
五十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阿竹也跪了，她爹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左看右看也跟着跪下了，膝盖砸在砖面上咚的一声响。刘备从御座上站起来，走过去把阿竹她爹扶了起来——一个皇帝亲手扶一个编竹筐的百姓，殿里五十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散了。“刘备摆摆手，“都回去好好干。明年此时，朕在太学门口等下一批。“
录考生们鱼贯退出殿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小雨不知何时停的，太阳从云缝里探出来，把雨后的宫城照得亮堂堂的，瓦檐上的积水还没干透，一颗颗水珠挂在檐角，折射出七色的光。
阿竹和她爹走在最后面。她爹的步子还飘着，像踩在云上。阿竹牵着他的手，仰头看宫墙上面那排蓝底白字的“汉“字旗，风把旗面吹得鼓起来，哗啦啦响。
“爹，“她说，“我以后要当官了。“
她爹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个巨大的弧度：“嗯。当官了。“
“当官以后，我就能管修堤的事。你教我的那个编笼子填石头的法子，我让大家都用。“
她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闺女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父女俩走出宫门，外面还聚着没散的人群——有落榜的考生在红墙根底下坐着发呆，有看热闹的百姓在打听里头的情况，有各家的家仆在等自家主子出来。阿竹她爹扛起闺女，穿过人群往南市方向走，边走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家闺女三甲第二十五！当官了！“
满街的人都回头看他。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骂了一嗓子“吵什么吵“但嘴角也是咧着的。陈婆婆的面摊上，那锅红油正烧得滚烫，花椒的香气跟着热气一起腾起来，飘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飘过阿竹和她爹的肩头，飘进宫墙后面的昭烈殿里。
刘备回到偏殿换了便服，把重得压脖子的冕冠摘下来搁在案上，长出了一口气。诸葛亮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新抄的名单，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诸葛亮把名单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的名字，“王甫昨日出城，回了梓潼。他走之前，在城南一处茶棚见了个人。“
刘备正在揉脖子，手上的动作没停：“谁？“
“赵家粮行的那个赵掌柜。臣派人查了，两人在茶棚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王甫走后，赵掌柜当夜就把铺子里的存粮调了三分之一出城，方向是——“诸葛亮顿了顿，“往西。“
刘备的手停了。“往西“——成都以西是犍为，魏延驻兵的地方。赵掌柜往西运粮，若是送给魏延的兵，那就是好事；若是送给别的什么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孔明，“刘备把手放下来，“你说，王甫还没死心？“
诸葛亮把名单折起来收进袖中：“王甫去成都那夜扑了空，刘巴没见他。如今刘巴的态度已转了向，王甫根基再深，也只是个县令。他要做什么，背后总得有人撑腰。可撑腰的人是谁——“他看了看窗外，“臣还没查出来。“
刘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殿外的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明暗的纹路。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很平静。
“不急。“他说，“策试刚办完，录考生刚入仕，成都在变。王甫要做什么，得趁我们站稳之前。可他动的时机——“刘备忽然笑了一下，“朕就是等他动。他不动，朕怎么知道刀该往哪儿砍？“
诸葛亮看着刘备，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拱手一揖：“臣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刘备在身后叫住他：“孔明。“
诸葛亮回头。
刘备坐在光里，笑了笑：“今天天不错。晚上要不咱们去南市吃碗面？朕请客。“
诸葛亮也笑了。他站在门口，夏末的风从殿外灌进来，把他鹤氅的下摆吹起来。“臣遵旨。“他说。
殿外，成都城在雨后的阳光里慢慢晒干了。青石板路上的水渍正在淡去，太学门口的六张红榜还在，墨迹未干。锦江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像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南市巷口，陈婆婆的担担面摊子又支起来了，红油和花椒的香味混在风里，飘满了半条街。
雨不密，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青石板上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只在石面上洇出一层深色的润意。空气里的暑气被压下去几寸，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新，是入伏以来难得的舒爽天。
五十名新晋录考生在天没亮就聚到了宫门外。有人换了新衣裳，有人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又一遍，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靴底蹭着湿漉漉的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阿竹也换了一身新衫子——她娘前天连夜缝的，蓝底白边，袖口绣了一小圈竹叶纹，跟她爹编的竹筐沿上的回纹一模一样。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抬头望着宫门高高的门楣，雨水落在她头顶，在她额前碎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卯时正，宫门缓缓打开。两名黄门令一左一右站在门内，尖声传唱：“陛下有旨——宣策试录考生五十人，入殿觐见——“
人群寂静了一瞬，然后鱼贯而入。
昭烈殿今天布置得比平日隆重。殿门口两侧各立了八名持戟甲士，戟尖上的红缨被风拂动，像一排安静的火苗。殿内铜灯全部点亮，光线从深殿四壁反射回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御座上的刘备今天穿了全套皇帝冕服——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串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但他坐在御座上，心里想的却是：“这身衣服真他妈重。领口卡脖子，脑袋上顶十二串珠子晃来晃去，低头看谁都糊成一片。“
五十名录考生在殿门外按名次排好了队。一甲三人打头，二甲十七人随后，三甲三十人殿后。阿竹站在三甲末尾附近，左右都是比她高一两个头的成年人，她在人群里只露出个后脑勺和两条小辫。
刘备看见了。
他隔着晃动的玉珠串，在第一排一甲三人身后大约十几步的位置，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蓝底白花的影子。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又收了回去。
“宣——“
一声长长的传唱，五十人迈步跨入殿门。脚步落在殿内磨得光滑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了整齐而克制的声响。阿竹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靴子落在比自己家大好几倍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巨鼓上。
五十人在殿中列成五排，齐齐跪拜。阿竹也跟着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她听见左右所有人同时开口：“臣等叩见陛下——“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潮水，她自己的声音被淹在里面，细得像一根线，但她还是使劲喊了。
“平身。“刘备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但因为殿内空旷，每一个字都带了回响。
五十人站起来。有些人站得很稳，有些人腿还在抖。阿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娘昨晚教过她，叩拜完了要先把膝盖拍干净再起身，不然显得失礼，她一直记着。
刘备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来到众人面前。十二旒玉珠串在他走动时轻轻摇晃，互相碰击发出极细碎的玉石清响。他在一甲三人面前停住，逐一看过去。
一甲第一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广汉人，策论写得老辣通达，诸葛亮评了“治才“二字。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先在尚书台做三个月主簿，熟悉政务，再外放县令。“那人激动得嘴唇哆嗦，又跪下去叩了一回。
一甲第二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梓潼来的，笔试中算学满分，是刘备点名要的“实用型人才“。刘备说：“你去太仓管粮赋，李严会带你。“年轻人眼圈一红，也跪了。
一甲第三是个益州本地士族的子弟，姓郑，跟城北学堂的郑先生沾亲。他考上了，刘备没有因他的出身就另眼看待，只说了一句：“你堂叔教得好。回去替朕谢谢他。“
然后刘备往后面走去，经过二甲队列，逐个聊了几句，最后停在队伍末尾。阿竹看见皇帝冕服的下摆在自己面前停住了——玄色的绸面压着暗金的云纹，离自己只有两步远。她仰起头来，冕冠垂下的玉珠串在她视野里晃荡，透过那些珠串的缝隙，她看见了一张脸。
“阿竹。“那声音从玉珠串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第三道策论写的'竹篾编笼填石固堤'，朕看了。法子糙，但道理对。“
殿里嗡地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看皇帝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说话，那些世家出身的录考生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阿竹眨了眨眼，然后很认真地拱了拱手——郑先生教她的礼数，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叠在身前：“谢陛下夸奖。那是我爹修田埂的时候用过的方法。“
刘备点了点头：“你爹今天来了吗？“
“在宫门外等着。“
刘备回头对身边的黄门令说：“去把阿竹的父亲请进殿来，赐座偏殿。“
黄门令愣了一瞬——一个编竹筐的百姓进昭烈殿？还赐座？但他只愣了那一瞬就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的议论声大了一些。刘备回头扫了一眼，所有的声音又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一样戛然而止。他走回御座坐下，冕冠的珠串重新在他面前垂下来，他把珠子拨开一些，目光落在五十张脸上。
“诸位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比朕想象的要强。一甲二甲的，明日去尚书台报到领职。三甲的——“他顿了顿，“你们有两条路：一是进太学再读一年，明年复考；二是接受临时差遣，在各郡县衙门做书佐、算吏，做得好了一样可以擢升。自己选。“
五十人齐声应诺。
这时候偏殿的门开了，黄门令引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阿竹她爹从没进过皇宫，从没穿过这样大的殿，他的脚踩在光溜溜的青砖上像是走在冰面上一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他走到阿竹身边的时候，腰杆忽然挺直了——闺女在这儿站着呢，他不能软。
刘备看着这对父女站在一起——父亲粗糙的手攥着编筐的手指，女儿蓝底白花的衫子映着殿内的铜灯光。他咳嗽了一声，把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御座。
“朕最后说一句话。“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锤子敲在铁砧上，“策试从今日起，定为汉室常制。每年七月，成都太学。考过了的，朕用；考不过的，朕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成都在，策试就在。“
殿中安静了一息，然后一甲第一那个广汉人带头跪了下去：“陛下圣明！“
五十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阿竹也跪了，她爹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左看右看也跟着跪下了，膝盖砸在砖面上咚的一声响。刘备从御座上站起来，走过去把阿竹她爹扶了起来——一个皇帝亲手扶一个编竹筐的百姓，殿里五十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散了。“刘备摆摆手，“都回去好好干。明年此时，朕在太学门口等下一批。“
录考生们鱼贯退出殿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小雨不知何时停的，太阳从云缝里探出来，把雨后的宫城照得亮堂堂的，瓦檐上的积水还没干透，一颗颗水珠挂在檐角，折射出七色的光。
阿竹和她爹走在最后面。她爹的步子还飘着，像踩在云上。阿竹牵着他的手，仰头看宫墙上面那排蓝底白字的“汉“字旗，风把旗面吹得鼓起来，哗啦啦响。
“爹，“她说，“我以后要当官了。“
她爹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个巨大的弧度：“嗯。当官了。“
“当官以后，我就能管修堤的事。你教我的那个编笼子填石头的法子，我让大家都用。“
她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闺女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父女俩走出宫门，外面还聚着没散的人群——有落榜的考生在红墙根底下坐着发呆，有看热闹的百姓在打听里头的情况，有各家的家仆在等自家主子出来。阿竹她爹扛起闺女，穿过人群往南市方向走，边走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家闺女三甲第二十五！当官了！“
满街的人都回头看他。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骂了一嗓子“吵什么吵“但嘴角也是咧着的。陈婆婆的面摊上，那锅红油正烧得滚烫，花椒的香气跟着热气一起腾起来，飘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飘过阿竹和她爹的肩头，飘进宫墙后面的昭烈殿里。
刘备回到偏殿换了便服，把重得压脖子的冕冠摘下来搁在案上，长出了一口气。诸葛亮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新抄的名单，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诸葛亮把名单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的名字，“王甫昨日出城，回了梓潼。他走之前，在城南一处茶棚见了个人。“
刘备正在揉脖子，手上的动作没停：“谁？“
“赵家粮行的那个赵掌柜。臣派人查了，两人在茶棚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王甫走后，赵掌柜当夜就把铺子里的存粮调了三分之一出城，方向是——“诸葛亮顿了顿，“往西。“
刘备的手停了。“往西“——成都以西是犍为，魏延驻兵的地方。赵掌柜往西运粮，若是送给魏延的兵，那就是好事；若是送给别的什么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孔明，“刘备把手放下来，“你说，王甫还没死心？“
诸葛亮把名单折起来收进袖中：“王甫去成都那夜扑了空，刘巴没见他。如今刘巴的态度已转了向，王甫根基再深，也只是个县令。他要做什么，背后总得有人撑腰。可撑腰的人是谁——“他看了看窗外，“臣还没查出来。“
刘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殿外的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明暗的纹路。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很平静。
“不急。“他说，“策试刚办完，录考生刚入仕，成都在变。王甫要做什么，得趁我们站稳之前。可他动的时机——“刘备忽然笑了一下，“朕就是等他动。他不动，朕怎么知道刀该往哪儿砍？“
诸葛亮看着刘备，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拱手一揖：“臣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刘备在身后叫住他：“孔明。“
诸葛亮回头。
刘备坐在光里，笑了笑：“今天天不错。晚上要不咱们去南市吃碗面？朕请客。“
诸葛亮也笑了。他站在门口，夏末的风从殿外灌进来，把他鹤氅的下摆吹起来。“臣遵旨。“他说。
殿外，成都城在雨后的阳光里慢慢晒干了。青石板路上的水渍正在淡去，太学门口的六张红榜还在，墨迹未干。锦江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像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南市巷口，陈婆婆的担担面摊子又支起来了，红油和花椒的香味混在风里，飘满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