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放榜
下午的复试比上午更安静。
正堂两侧的竹帘全部卷了起来，七月午后的光线从窗格直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道明亮的方格子，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游。二百一十七个考生垂着头，笔尖在竹片上划过细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午更轻、更急——下午只有两个半时辰，三篇策论要写。
阿竹的第三道题答得比上午费力。她上午写的是“大户囤粮，小户无粮，官府征赋只按田亩不论收成“，郑先生教过她这些，她背得熟。但下午的策论题目就难多了：“益州水旱无常，何以备之？“
她咬着笔尾想了很久。水旱无常，她记得每年夏天锦江涨水的时候都会淹掉岸边几块低田，她爹从前编竹筐的棚子就被冲垮过一次。她又想起去年入秋的时候好久没下雨，田里的稻子矮了一截，南市的面粉贵了三成。她一只小手撑着下巴，想了许久，然后埋下头去写。
她写了她见过的东西：锦江边应该有更高更结实的堤岸；城里的水井应该挖得更深；官府应该在丰收年囤粮，灾年的时候开仓平价卖粮。她写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泥地里走路，但笔一直没停。
正堂对面的监考台上，诸葛亮起身踱到台侧，远远地看了一眼第一排那个小小的后脑勺。他看见阿竹正在奋笔疾书，笔尖动得快而认真。诸葛亮微微一笑，回到自己的案后坐下。
刘巴一直在专注地观察堂下的考生。他的目光在几个明显出身世家、穿着讲究的年轻人身上停得久一些，也在几个补丁摞补丁的穷书生身上停得久一些。他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下笔极稳，每一划都像刻进竹纹里的；看到一个穿绸衫的少年额头全是汗，手一直在抖，墨滴在竹片上洇开了一团黑渍。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岁举孝廉，顺风顺水，从没有为“考不上怎么办“发过愁。他忽然有些好奇，如果当年他也要坐在这样的考场里，面对一份不知道能不能考过的卷子，他会不会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申时三刻，铜磬第四次响起。
“交卷。“李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全体考生起立，原地等候，书佐逐席收卷。“
正堂里二百一十七个考生同时站了起来，有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案沿，有人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天。阿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她蹲下去揉了揉膝盖，等书佐走到她面前时，她双手把三片竹简捧起来递过去，书佐接过时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考生鱼贯出场的时候，正堂门外的围栏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第一个走出去的考生被一群人围住问：“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第二个出去的被拉住了袖子：“策论考的啥？给讲讲？“到了阿竹走出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头顶还不到大人的肩膀，抱着她的小竹筐从太学门里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
她爹挤破脑袋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咋样？“
阿竹抬头看了她爹一眼，认真地说：“我觉得还行。“
她爹脸上的褶子忽然就全都撑平了。他弯腰一把把闺女抱起来，阿竹趴在他肩膀上，小竹筐在背后晃荡。穿过人群往回走的时候，她爹的步子虎虎生风，一个平时编筐卖篾的汉子，今天走出了一副全天下都欠他八吊钱的气势。
放榜定在七日后。
这七天里，尚书台的灯没有在子时前熄过。诸葛亮带着三个书佐连夜阅卷，二百一十七份试卷铺满了尚书台里间的三张长案。初试成绩当天就出来了——识字和算学淘汰了近三分之一，剩下一百五十人进入复试评阅。策论部分是诸葛亮和刘巴共同批阅，每人各看一遍，分别打分，最后取均值。
刘巴阅卷的第三天晚上，诸葛亮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一片竹简出神。那竹简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好几处笔画都写错了又涂改重写，像是刚学写字没多久的人写的。
但内容让刘巴出神。
那片竹简上写着：“锦江筑堤，当以石为基，以竹篾编笼填石固其外，水涨则基不动，水退则笼不损。此法臣幼时见乡人修堰用过，虽简陋然有效。“
“子初兄。“诸葛亮在他旁边坐下。
刘巴把竹简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诸葛亮接过来看了一遍，抬头：“这是那个八岁小姑娘写的？“
“嗯。“刘巴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哑，“她没见过都江堰，没见过正式的筑堤法，但她说的那个'竹篾编笼填石'——老夫查了《水经注》的注疏，那是先秦时期巴蜀旧法，如今早没人用了。她是听谁说的？“
诸葛亮折起竹简：“臣问过，她说她小时候见她爹帮人修过田埂，用竹子编了笼子填石头挡水，挺管用。“
刘巴沉默了半晌。“八岁。没见过书，只见过田埂。可她把道理说对了。“他把那片竹简从诸葛亮手里拿回来，小心地归到“甲等“那一摞里去，“孔明，你当初劝我归附陛下，我不服。如今我服了。“
七月二十二日，成都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青瓷，一丝云都没有。太学的围栏外从卯时起就站满了人，比考试那天还多。有人搬了板凳坐着等，有人爬上了旁边的树杈，有人干脆蹲在围栏的竹竿上。阿竹和她爹挤在人群最前面，她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褂子，虽然袖口还卷了一截没来得及缝边。
辰时正，太学大门打开。六个书佐每人抱着一卷红纸走出来，分列大门两侧，将红纸依次展开贴在墙上。
六张红榜。每张上面用墨笔写了名字、籍贯、录取等第。从上到下，一甲三人，二甲十七人，三甲三十人。总共录取五十人。
人群轰的一声涌了上去。
“我看到了！我看到我的名了！““三甲！第三十六！我考上了！“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的肩膀猛摇。树杈上那个人喊了一声“别挤别挤，我给你们念！“然后一条一条往下报名字。
阿竹她爹不识字。他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红榜上看，满眼的墨字他一个都不认得。他抓着闺女的手：“哪个是你？哪个是你？“
阿竹从人群的腿缝里挤到最前面，仰着头从第一张榜看到最后一张。她的心跳得咚咚响，像有人在胸膛里擂鼓。她看见第一张榜的三个名字，没有她；第二张榜的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扫过去，还是没有她；第三张榜——她看见了倒数第六个位置，一行字写着：“阿竹，成都，三甲第二十五。“
她猛地回头往人群里喊：“爹！第二十五！“
她爹从人缝里把脑袋探进来：“啥？“
“第二十五！我上榜了！“
她爹整个人愣了三息，然后那张粗糙的黑脸上，两道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不管不顾地挤进人群一把把闺女抱起来举过头顶，阿竹坐在她爹肩膀上，两条小辫子在七月的阳光底下晃啊晃，晃得满墙红榜上的名字都在闪光。
太学门口，诸葛亮和刘巴站在门廊里侧，隔着半扇门看着外面的景象。刘巴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一生中见过很多次放榜，从前都是地方官员举荐的名单送到尚书台盖印了事。可此刻这场面不同。六张红榜前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跪着磕头，有人拉着书佐的手说“我今年四十二了，考了二十年了，终于有我的名了“。
刘巴闭了闭眼，转头朝诸葛亮低声说了一句话：“明日早朝，臣要上折子。“
诸葛亮偏头看他。
“上折子请陛下——“刘巴顿了一下，“将策试定为常制。今年办了，明年还办。年年办。臣愿领衔起草章程。“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门廊外热闹得一塌糊涂的场面，折扇轻轻在手心里敲了三下。
阿竹骑在她爹肩膀上，从人群里慢慢退出来。她手里攥着那片从红榜边上撕下来的小纸条——上面抄了她自己的名字和名次，是她让旁边一个书生帮忙写的。她爹扛着她穿过长街，七月的阳光把父女俩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高的是扛着女儿的父亲，矮的是那个八岁就考上策试的小姑娘。
走过南市巷口陈婆婆的担担面摊子时，陈婆婆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哟，阿竹！上了？“
阿竹在她爹肩膀上晃着两条腿，脆生生地答：“上了！三甲二十五！“
“好好好！今天婆婆请你吃面！“
“谢谢婆婆！“
面摊上排队的几个人回头冲她笑，有个挑担子的货郎吹了声口哨，拐角那个卖冰水的老大爷冲她爹喊了一声“请客请客“。她爹一边乐一边扛着闺女往前走，路过城墙根底下的时候，旧告示还贴在那儿，纸张卷了边、墨迹褪了色，但最底下那一行“凡自认有才者，皆可来试“还看得清清楚楚。
皇宫里，刘备站在昭烈殿门口的台阶上。有宦官来报：策试放榜了，三甲五十人，最小的八岁。宦官还把录取名单抄了一份呈上来。
刘备展开名单看了一遍，手指停在“三甲第二十五“那一行，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他把名单合上，抬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太学那边此刻应该正热闹着。
“传旨，“他说，“后日早朝，全体录考生入宫觐见。五十人，一个不少。“
宦官领命下去了。刘备站在台阶上，七月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裹着满城烟火人间的气息，热烘烘的，带着花椒、糯米和夕阳混在一起的甜辣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一百天了。从他穿越到现在，正好一百天。天变了。
正堂两侧的竹帘全部卷了起来，七月午后的光线从窗格直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道明亮的方格子，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游。二百一十七个考生垂着头，笔尖在竹片上划过细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午更轻、更急——下午只有两个半时辰，三篇策论要写。
阿竹的第三道题答得比上午费力。她上午写的是“大户囤粮，小户无粮，官府征赋只按田亩不论收成“，郑先生教过她这些，她背得熟。但下午的策论题目就难多了：“益州水旱无常，何以备之？“
她咬着笔尾想了很久。水旱无常，她记得每年夏天锦江涨水的时候都会淹掉岸边几块低田，她爹从前编竹筐的棚子就被冲垮过一次。她又想起去年入秋的时候好久没下雨，田里的稻子矮了一截，南市的面粉贵了三成。她一只小手撑着下巴，想了许久，然后埋下头去写。
她写了她见过的东西：锦江边应该有更高更结实的堤岸；城里的水井应该挖得更深；官府应该在丰收年囤粮，灾年的时候开仓平价卖粮。她写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泥地里走路，但笔一直没停。
正堂对面的监考台上，诸葛亮起身踱到台侧，远远地看了一眼第一排那个小小的后脑勺。他看见阿竹正在奋笔疾书，笔尖动得快而认真。诸葛亮微微一笑，回到自己的案后坐下。
刘巴一直在专注地观察堂下的考生。他的目光在几个明显出身世家、穿着讲究的年轻人身上停得久一些，也在几个补丁摞补丁的穷书生身上停得久一些。他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下笔极稳，每一划都像刻进竹纹里的；看到一个穿绸衫的少年额头全是汗，手一直在抖，墨滴在竹片上洇开了一团黑渍。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岁举孝廉，顺风顺水，从没有为“考不上怎么办“发过愁。他忽然有些好奇，如果当年他也要坐在这样的考场里，面对一份不知道能不能考过的卷子，他会不会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申时三刻，铜磬第四次响起。
“交卷。“李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全体考生起立，原地等候，书佐逐席收卷。“
正堂里二百一十七个考生同时站了起来，有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案沿，有人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天。阿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她蹲下去揉了揉膝盖，等书佐走到她面前时，她双手把三片竹简捧起来递过去，书佐接过时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考生鱼贯出场的时候，正堂门外的围栏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第一个走出去的考生被一群人围住问：“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第二个出去的被拉住了袖子：“策论考的啥？给讲讲？“到了阿竹走出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头顶还不到大人的肩膀，抱着她的小竹筐从太学门里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
她爹挤破脑袋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咋样？“
阿竹抬头看了她爹一眼，认真地说：“我觉得还行。“
她爹脸上的褶子忽然就全都撑平了。他弯腰一把把闺女抱起来，阿竹趴在他肩膀上，小竹筐在背后晃荡。穿过人群往回走的时候，她爹的步子虎虎生风，一个平时编筐卖篾的汉子，今天走出了一副全天下都欠他八吊钱的气势。
放榜定在七日后。
这七天里，尚书台的灯没有在子时前熄过。诸葛亮带着三个书佐连夜阅卷，二百一十七份试卷铺满了尚书台里间的三张长案。初试成绩当天就出来了——识字和算学淘汰了近三分之一，剩下一百五十人进入复试评阅。策论部分是诸葛亮和刘巴共同批阅，每人各看一遍，分别打分，最后取均值。
刘巴阅卷的第三天晚上，诸葛亮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一片竹简出神。那竹简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好几处笔画都写错了又涂改重写，像是刚学写字没多久的人写的。
但内容让刘巴出神。
那片竹简上写着：“锦江筑堤，当以石为基，以竹篾编笼填石固其外，水涨则基不动，水退则笼不损。此法臣幼时见乡人修堰用过，虽简陋然有效。“
“子初兄。“诸葛亮在他旁边坐下。
刘巴把竹简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诸葛亮接过来看了一遍，抬头：“这是那个八岁小姑娘写的？“
“嗯。“刘巴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哑，“她没见过都江堰，没见过正式的筑堤法，但她说的那个'竹篾编笼填石'——老夫查了《水经注》的注疏，那是先秦时期巴蜀旧法，如今早没人用了。她是听谁说的？“
诸葛亮折起竹简：“臣问过，她说她小时候见她爹帮人修过田埂，用竹子编了笼子填石头挡水，挺管用。“
刘巴沉默了半晌。“八岁。没见过书，只见过田埂。可她把道理说对了。“他把那片竹简从诸葛亮手里拿回来，小心地归到“甲等“那一摞里去，“孔明，你当初劝我归附陛下，我不服。如今我服了。“
七月二十二日，成都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青瓷，一丝云都没有。太学的围栏外从卯时起就站满了人，比考试那天还多。有人搬了板凳坐着等，有人爬上了旁边的树杈，有人干脆蹲在围栏的竹竿上。阿竹和她爹挤在人群最前面，她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褂子，虽然袖口还卷了一截没来得及缝边。
辰时正，太学大门打开。六个书佐每人抱着一卷红纸走出来，分列大门两侧，将红纸依次展开贴在墙上。
六张红榜。每张上面用墨笔写了名字、籍贯、录取等第。从上到下，一甲三人，二甲十七人，三甲三十人。总共录取五十人。
人群轰的一声涌了上去。
“我看到了！我看到我的名了！““三甲！第三十六！我考上了！“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的肩膀猛摇。树杈上那个人喊了一声“别挤别挤，我给你们念！“然后一条一条往下报名字。
阿竹她爹不识字。他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红榜上看，满眼的墨字他一个都不认得。他抓着闺女的手：“哪个是你？哪个是你？“
阿竹从人群的腿缝里挤到最前面，仰着头从第一张榜看到最后一张。她的心跳得咚咚响，像有人在胸膛里擂鼓。她看见第一张榜的三个名字，没有她；第二张榜的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扫过去，还是没有她；第三张榜——她看见了倒数第六个位置，一行字写着：“阿竹，成都，三甲第二十五。“
她猛地回头往人群里喊：“爹！第二十五！“
她爹从人缝里把脑袋探进来：“啥？“
“第二十五！我上榜了！“
她爹整个人愣了三息，然后那张粗糙的黑脸上，两道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不管不顾地挤进人群一把把闺女抱起来举过头顶，阿竹坐在她爹肩膀上，两条小辫子在七月的阳光底下晃啊晃，晃得满墙红榜上的名字都在闪光。
太学门口，诸葛亮和刘巴站在门廊里侧，隔着半扇门看着外面的景象。刘巴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一生中见过很多次放榜，从前都是地方官员举荐的名单送到尚书台盖印了事。可此刻这场面不同。六张红榜前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跪着磕头，有人拉着书佐的手说“我今年四十二了，考了二十年了，终于有我的名了“。
刘巴闭了闭眼，转头朝诸葛亮低声说了一句话：“明日早朝，臣要上折子。“
诸葛亮偏头看他。
“上折子请陛下——“刘巴顿了一下，“将策试定为常制。今年办了，明年还办。年年办。臣愿领衔起草章程。“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门廊外热闹得一塌糊涂的场面，折扇轻轻在手心里敲了三下。
阿竹骑在她爹肩膀上，从人群里慢慢退出来。她手里攥着那片从红榜边上撕下来的小纸条——上面抄了她自己的名字和名次，是她让旁边一个书生帮忙写的。她爹扛着她穿过长街，七月的阳光把父女俩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高的是扛着女儿的父亲，矮的是那个八岁就考上策试的小姑娘。
走过南市巷口陈婆婆的担担面摊子时，陈婆婆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哟，阿竹！上了？“
阿竹在她爹肩膀上晃着两条腿，脆生生地答：“上了！三甲二十五！“
“好好好！今天婆婆请你吃面！“
“谢谢婆婆！“
面摊上排队的几个人回头冲她笑，有个挑担子的货郎吹了声口哨，拐角那个卖冰水的老大爷冲她爹喊了一声“请客请客“。她爹一边乐一边扛着闺女往前走，路过城墙根底下的时候，旧告示还贴在那儿，纸张卷了边、墨迹褪了色，但最底下那一行“凡自认有才者，皆可来试“还看得清清楚楚。
皇宫里，刘备站在昭烈殿门口的台阶上。有宦官来报：策试放榜了，三甲五十人，最小的八岁。宦官还把录取名单抄了一份呈上来。
刘备展开名单看了一遍，手指停在“三甲第二十五“那一行，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他把名单合上，抬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太学那边此刻应该正热闹着。
“传旨，“他说，“后日早朝，全体录考生入宫觐见。五十人，一个不少。“
宦官领命下去了。刘备站在台阶上，七月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裹着满城烟火人间的气息，热烘烘的，带着花椒、糯米和夕阳混在一起的甜辣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一百天了。从他穿越到现在，正好一百天。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