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开考
七月十五。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太学门口的围栏外已经站满了人。四更天刚过，就有考生提着灯笼来排队了，灯笼纸在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暖黄的光，像散落在青石板上的萤火虫。到了卯时，围栏外排了三条长龙，人挤着人，书箱碰着书箱，有人在最后一遍默念《论语》，有人在跟同伴核对带没带够墨。
李严卯时一刻就到位了。他今天穿了全套甲胄，腰间挎刀，身后二十名甲兵分列太学四门。围栏每隔五步站一名持戟士卒，蓝底白字的“汉“字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旗角的穗子一下一下拍着竹竿，啪嗒，啪嗒。
卯时二刻，太学正门打开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乱。李严站在门口高声宣布：“考生按报名编号排队入场，每十人一批。入门先验文书，再搜身——不得夹带竹简入内。违者杖三十，逐出考场。“
队伍里有人倒吸了口气。但没有人退。一个接一个走上前，递上报名文书，摊开双臂让士卒检查，然后低头跨过门槛，走进太学的院子。
广汉郡来的七个年轻人在队伍中段。他们天没亮就起了，最小的那个紧张得一直在抖，但进了门反倒稳住了。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各自分散去了不同的考席。
那个五十七岁的老考生排在队伍最后。他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灰袍子，背微微佝偻，但腰杆是直的。轮到他验文书时，守门的书佐看了一眼他的年龄，眼皮跳了跳，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老先生跨进门槛的那一步稳而重，像跨过了一条他等了半辈子的线。
阿竹和她爹卯时就到了，排在中段靠后的位置。排队的时候她爹一直攥着她的胳膊，攥得有点紧，阿竹轻轻挣了一下：“爹，你捏疼我了。“
她爹松开手，搓了搓掌心：“哦，哦。“
轮到她的时候，守门士卒低头看见一个头顶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爹。她爹把那封诸葛丞相派人送来的文书双手递上去：“大人，这是丞相府上送来的，说是给姑娘留了位置……“
士卒拆开文书看了看，上头盖着尚书台的印，确实写着“阿竹，八岁，准考“几个字。他把文书还给小姑娘，蹲下身来跟她平视：“进去吧。第一排左起第三席，丞相大人亲自安排的。“
阿竹把背篓——她爹编的那只小竹筐——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抬头朝她爹摆了摆手，就低头跨进了门。她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擦得掌心发红。
卯时三刻，二百一十七名考生全部就座。
太学正堂里案席排得整整齐齐，每张案上摆着一卷空白竹简、一小碟墨、一枝毛笔。案角的铜钉上拴着麻绳，用来固定写好的竹片。左右两侧的竹帘半卷着，七月的光透进来，不刺眼但足够亮。
阿竹坐在第一排左起第三席。她的案对于她来说有点高，屁股下面是李严专门给她垫的两块木墩子，坐在上面案面刚到她胸口。她伸手摸了摸案角的铜钉，凉凉的，麻绳系得紧紧的。
她左右看了看。左手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绸衫，案上摆的笔是三支——一支狼毫两支羊毫，墨碟也比别人的大一号。右手边坐着一个黑瘦的小伙子，手搁在案上一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正堂最前方临时搭了一座台，台上三张案席。正中间那张空着。左边坐着诸葛亮，羽扇换了折扇，扇面上那几竿瘦竹被光照得清透。右边坐着刘巴——他今天也来了，穿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官袍，胡子修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像根标枪。
堂下二百一十七个人，有一百多个认出了台上那两个人。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从后面漾到前面，又从前面的案席弹回来：“丞相来了……旁边那个是刘子初？他怎么也来了？““嘘——别说话。“
有人敲了一下铜磬。
嗡的一声清响，正堂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诸葛亮站起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堂下二百一十七张脸——年轻的、苍老的、紧张的、沉着的、穿绸的、穿麻的、有书箱的、两手空空的。他看见第一排左起第三席那个脑袋刚刚高出案面一小截的小姑娘，嘴角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
“诸位。“诸葛亮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清晰而稳，“今日策试，乃陛下首开先河。圣上立意：不拘出身，不问门第，凡自认有才者，皆可一试。尔等今日坐于此处，便是迈出了第一步。至于第二步、第三步——“
他伸手虚指了指了指面前案上那一叠密封的试卷。
“——在你们手中。“
铜磬又响了一声。书佐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碟试卷——新裁的竹片，用细麻绳穿了，每一卷封口处盖着尚书台的朱砂印。书佐按编号分发到每张案上，发到阿竹面前时，那位书佐特意弯了弯腰，把试卷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阿竹拆开麻绳，展开竹片。考试题目共有三道，写在最上面的三片竹简上，字大而疏朗：
一、默写《千字文》前二百字。
二、算题：某县有田五百四十亩，每亩征粮三斗五升，问该县共征粮多少斗？若折合成斛，又为多少斛？（十斗为一斛）
三、策论：益州连年丰稔，然百姓仍有贫者，何故？请陈己见。
她看完第三道题的时候，手在案上轻轻攥了一下。第三道题跟郑先生教她的那些策论都不同——先生教的是“如何治国““如何爱民“这些大的，可这道题问的是“为什么丰年还有穷人“。她放下竹片，把墨碟里的墨研匀了，提起笔来。
阿竹工工整整地写了起来。
正堂里只有毛笔划过竹片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一场细密的雨落在干透了的桑叶上。二百一十七个人，二百一十七种下笔的速度，有人落笔如飞，有人沉吟半晌才写一个字。那摞在一起翻动竹片的声响，窸窸窣窣，轻重缓急各不相同，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太学门外围满了人。考生的家属、看热闹的百姓、各商号的管事、各大世家的眼线。她爹挤在围栏最前面一排，踮着脚往里张望，但隔着院墙和竹帘什么都看不见。旁边一个卖凉粉的大娘递了一碗凉粉过来：“吃了没有？别干等。你家娃考她的，你饿你的。“
她爹接过去呼噜呼噜吃了半碗，眼睛还是盯着太学那扇关着的门。
正堂里，刘巴坐在台上一直在看。他不是在看考生，是在看那个他曾经反对的东西现在正活生生地运转着。二百一十七个人坐在这里，案上摆着统一的题、统一的笔墨、统一的时辰。从前察举制选人，靠的是刺史太守的推荐信、靠的是门第族望的背书。可此刻没有人在乎你爹是谁、你祖父是干什么的。所有人面前只有那一卷竹简。
他轻轻吐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按了按额角的薄汗。
诸葛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刘巴没有转头，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挤出了几个字：“地面……确实铺平了。“
诸葛亮把脸转回去，折扇下摆的穗子轻轻晃了两下。
午时正，铜磬第三声。诸葛亮站起身宣布：“初试结束。各位考生停笔，试卷原地封存，由书佐统一收取。下午复试于未时二刻开始，考经义与策论。中间一个半时辰，诸位可以离场用饭，太学后院备了热汤和饼食——“他顿了顿，“免费的。陛下吩咐的。“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松了口气的呼气声。有人瘫在案上，有人揉手腕，有人迫不及待地跟邻座交换眼神。阿竹把毛笔搁进墨碟里，搓了搓发酸的手指。她写了整整一上午，三片竹简写得满满当当，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认认真真。
她转头看了看左手边那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他的试卷还剩大半片空白，此刻正皱着眉咬着笔尾，下不去手。她又转头看了看右手边那个黑瘦小伙子，那人的试卷上写得密密麻麻，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倒了出来。
阿竹把自己的试卷递给收卷的书佐，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蹦了蹦蹲麻的腿，往后院走去。
后院真的摆了几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一锅是鸡骨汤熬的，里面飘着几块萝卜和一截葱段；另一锅是杂粮粥，稠得插筷子不倒。旁边案板上摞了高高一大摞杂粮饼，用粗布盖着，揭开一角热气呼地腾起来。考生们三三两两坐在后院的地上、台阶上、槐树底下，捧着碗呼噜噜地喝汤啃饼，有人还在低声讨论上午的算题：“你算出来多少？““一百八十九斛。““我算的也是一百八十九！““对了对了！“
阿竹盛了碗粥，找了个槐树根坐下来，掰了半块饼蘸着粥吃。一个老考生坐在她旁边——就是那个五十七岁的梓潼人。他正就着一碗热汤慢慢啃饼，牙齿不太好，啃得费劲，但吃得很认真。阿竹看了他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爷爷，你吃这个，软乎些。“
老考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饼，又看了看阿竹那张仰起来的、沾了粥渍的小脸。他接过饼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闪。
“谢谢你，小娃娃。“
“不客气。“阿竹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脸来，“爷爷，第三道题你写的什么？“
老考生啃了一口软饼，嚼了半天咽下去，慢腾腾地说：“我写的是——丰年贫者，不在谷少，在谷不均。大户囤粮，小户无粮，官府征赋只按田亩不论收成，所以丰年灾年穷人一样穷。“
阿竹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点点头：“那我也写得跟你差不多。“
老考生笑了，缺了一颗牙的嘴笑得有点漏风，但笑容里的东西很深、很厚。“那咱爷孙俩，考到一块儿去了。“
后院的笑声和汤锅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正午的太阳把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又慢慢往东边拉长。阿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抬头看了看太学正堂那排青瓦飞檐的屋顶，七月的光落在瓦楞上，亮晃晃的，像一座刚刚睁开眼睛的城。
未时二刻。第二场考试开始了。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太学门口的围栏外已经站满了人。四更天刚过，就有考生提着灯笼来排队了，灯笼纸在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暖黄的光，像散落在青石板上的萤火虫。到了卯时，围栏外排了三条长龙，人挤着人，书箱碰着书箱，有人在最后一遍默念《论语》，有人在跟同伴核对带没带够墨。
李严卯时一刻就到位了。他今天穿了全套甲胄，腰间挎刀，身后二十名甲兵分列太学四门。围栏每隔五步站一名持戟士卒，蓝底白字的“汉“字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旗角的穗子一下一下拍着竹竿，啪嗒，啪嗒。
卯时二刻，太学正门打开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乱。李严站在门口高声宣布：“考生按报名编号排队入场，每十人一批。入门先验文书，再搜身——不得夹带竹简入内。违者杖三十，逐出考场。“
队伍里有人倒吸了口气。但没有人退。一个接一个走上前，递上报名文书，摊开双臂让士卒检查，然后低头跨过门槛，走进太学的院子。
广汉郡来的七个年轻人在队伍中段。他们天没亮就起了，最小的那个紧张得一直在抖，但进了门反倒稳住了。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各自分散去了不同的考席。
那个五十七岁的老考生排在队伍最后。他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灰袍子，背微微佝偻，但腰杆是直的。轮到他验文书时，守门的书佐看了一眼他的年龄，眼皮跳了跳，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老先生跨进门槛的那一步稳而重，像跨过了一条他等了半辈子的线。
阿竹和她爹卯时就到了，排在中段靠后的位置。排队的时候她爹一直攥着她的胳膊，攥得有点紧，阿竹轻轻挣了一下：“爹，你捏疼我了。“
她爹松开手，搓了搓掌心：“哦，哦。“
轮到她的时候，守门士卒低头看见一个头顶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爹。她爹把那封诸葛丞相派人送来的文书双手递上去：“大人，这是丞相府上送来的，说是给姑娘留了位置……“
士卒拆开文书看了看，上头盖着尚书台的印，确实写着“阿竹，八岁，准考“几个字。他把文书还给小姑娘，蹲下身来跟她平视：“进去吧。第一排左起第三席，丞相大人亲自安排的。“
阿竹把背篓——她爹编的那只小竹筐——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抬头朝她爹摆了摆手，就低头跨进了门。她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擦得掌心发红。
卯时三刻，二百一十七名考生全部就座。
太学正堂里案席排得整整齐齐，每张案上摆着一卷空白竹简、一小碟墨、一枝毛笔。案角的铜钉上拴着麻绳，用来固定写好的竹片。左右两侧的竹帘半卷着，七月的光透进来，不刺眼但足够亮。
阿竹坐在第一排左起第三席。她的案对于她来说有点高，屁股下面是李严专门给她垫的两块木墩子，坐在上面案面刚到她胸口。她伸手摸了摸案角的铜钉，凉凉的，麻绳系得紧紧的。
她左右看了看。左手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绸衫，案上摆的笔是三支——一支狼毫两支羊毫，墨碟也比别人的大一号。右手边坐着一个黑瘦的小伙子，手搁在案上一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正堂最前方临时搭了一座台，台上三张案席。正中间那张空着。左边坐着诸葛亮，羽扇换了折扇，扇面上那几竿瘦竹被光照得清透。右边坐着刘巴——他今天也来了，穿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官袍，胡子修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像根标枪。
堂下二百一十七个人，有一百多个认出了台上那两个人。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从后面漾到前面，又从前面的案席弹回来：“丞相来了……旁边那个是刘子初？他怎么也来了？““嘘——别说话。“
有人敲了一下铜磬。
嗡的一声清响，正堂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诸葛亮站起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堂下二百一十七张脸——年轻的、苍老的、紧张的、沉着的、穿绸的、穿麻的、有书箱的、两手空空的。他看见第一排左起第三席那个脑袋刚刚高出案面一小截的小姑娘，嘴角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
“诸位。“诸葛亮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清晰而稳，“今日策试，乃陛下首开先河。圣上立意：不拘出身，不问门第，凡自认有才者，皆可一试。尔等今日坐于此处，便是迈出了第一步。至于第二步、第三步——“
他伸手虚指了指了指面前案上那一叠密封的试卷。
“——在你们手中。“
铜磬又响了一声。书佐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碟试卷——新裁的竹片，用细麻绳穿了，每一卷封口处盖着尚书台的朱砂印。书佐按编号分发到每张案上，发到阿竹面前时，那位书佐特意弯了弯腰，把试卷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阿竹拆开麻绳，展开竹片。考试题目共有三道，写在最上面的三片竹简上，字大而疏朗：
一、默写《千字文》前二百字。
二、算题：某县有田五百四十亩，每亩征粮三斗五升，问该县共征粮多少斗？若折合成斛，又为多少斛？（十斗为一斛）
三、策论：益州连年丰稔，然百姓仍有贫者，何故？请陈己见。
她看完第三道题的时候，手在案上轻轻攥了一下。第三道题跟郑先生教她的那些策论都不同——先生教的是“如何治国““如何爱民“这些大的，可这道题问的是“为什么丰年还有穷人“。她放下竹片，把墨碟里的墨研匀了，提起笔来。
阿竹工工整整地写了起来。
正堂里只有毛笔划过竹片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一场细密的雨落在干透了的桑叶上。二百一十七个人，二百一十七种下笔的速度，有人落笔如飞，有人沉吟半晌才写一个字。那摞在一起翻动竹片的声响，窸窸窣窣，轻重缓急各不相同，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太学门外围满了人。考生的家属、看热闹的百姓、各商号的管事、各大世家的眼线。她爹挤在围栏最前面一排，踮着脚往里张望，但隔着院墙和竹帘什么都看不见。旁边一个卖凉粉的大娘递了一碗凉粉过来：“吃了没有？别干等。你家娃考她的，你饿你的。“
她爹接过去呼噜呼噜吃了半碗，眼睛还是盯着太学那扇关着的门。
正堂里，刘巴坐在台上一直在看。他不是在看考生，是在看那个他曾经反对的东西现在正活生生地运转着。二百一十七个人坐在这里，案上摆着统一的题、统一的笔墨、统一的时辰。从前察举制选人，靠的是刺史太守的推荐信、靠的是门第族望的背书。可此刻没有人在乎你爹是谁、你祖父是干什么的。所有人面前只有那一卷竹简。
他轻轻吐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按了按额角的薄汗。
诸葛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刘巴没有转头，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挤出了几个字：“地面……确实铺平了。“
诸葛亮把脸转回去，折扇下摆的穗子轻轻晃了两下。
午时正，铜磬第三声。诸葛亮站起身宣布：“初试结束。各位考生停笔，试卷原地封存，由书佐统一收取。下午复试于未时二刻开始，考经义与策论。中间一个半时辰，诸位可以离场用饭，太学后院备了热汤和饼食——“他顿了顿，“免费的。陛下吩咐的。“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松了口气的呼气声。有人瘫在案上，有人揉手腕，有人迫不及待地跟邻座交换眼神。阿竹把毛笔搁进墨碟里，搓了搓发酸的手指。她写了整整一上午，三片竹简写得满满当当，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认认真真。
她转头看了看左手边那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他的试卷还剩大半片空白，此刻正皱着眉咬着笔尾，下不去手。她又转头看了看右手边那个黑瘦小伙子，那人的试卷上写得密密麻麻，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倒了出来。
阿竹把自己的试卷递给收卷的书佐，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蹦了蹦蹲麻的腿，往后院走去。
后院真的摆了几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一锅是鸡骨汤熬的，里面飘着几块萝卜和一截葱段；另一锅是杂粮粥，稠得插筷子不倒。旁边案板上摞了高高一大摞杂粮饼，用粗布盖着，揭开一角热气呼地腾起来。考生们三三两两坐在后院的地上、台阶上、槐树底下，捧着碗呼噜噜地喝汤啃饼，有人还在低声讨论上午的算题：“你算出来多少？““一百八十九斛。““我算的也是一百八十九！““对了对了！“
阿竹盛了碗粥，找了个槐树根坐下来，掰了半块饼蘸着粥吃。一个老考生坐在她旁边——就是那个五十七岁的梓潼人。他正就着一碗热汤慢慢啃饼，牙齿不太好，啃得费劲，但吃得很认真。阿竹看了他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爷爷，你吃这个，软乎些。“
老考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饼，又看了看阿竹那张仰起来的、沾了粥渍的小脸。他接过饼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闪。
“谢谢你，小娃娃。“
“不客气。“阿竹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脸来，“爷爷，第三道题你写的什么？“
老考生啃了一口软饼，嚼了半天咽下去，慢腾腾地说：“我写的是——丰年贫者，不在谷少，在谷不均。大户囤粮，小户无粮，官府征赋只按田亩不论收成，所以丰年灾年穷人一样穷。“
阿竹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点点头：“那我也写得跟你差不多。“
老考生笑了，缺了一颗牙的嘴笑得有点漏风，但笑容里的东西很深、很厚。“那咱爷孙俩，考到一块儿去了。“
后院的笑声和汤锅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正午的太阳把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又慢慢往东边拉长。阿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抬头看了看太学正堂那排青瓦飞檐的屋顶，七月的光落在瓦楞上，亮晃晃的，像一座刚刚睁开眼睛的城。
未时二刻。第二场考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