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入城
七月刚冒头，成都城的四座城门就比往常热闹了三倍。
赶考的举子们从益州各郡县陆陆续续到了——有骑驴的、有步行的、有搭着商队顺路来的。有人背着书箱，书箱里除了竹简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包干粮；有人两手空空，只在腰间别了一根竹笔和一小罐墨。成都四门的守卒这几天格外警惕，但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风尘仆仆的脸，握刀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最先到的一批是广汉郡来的。七个年轻人结伴同行，走了四天路，到成都时个个灰头土脸，脚底起了好几个水泡。他们在城西找了家便宜的客舍住下，六个人挤一间通铺，每天晚上轮流就着一盏油灯翻书，翻到深夜。那本《论语》边角都卷了，有几页被汗渍浸得发黄发脆，翻起来哗哗掉渣。
成都本地人倒不怎么急。城门外的告示板上贴了快三个月，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该准备的人也备了大半。南市巷口那个卖花椒面炊饼的汉子，他家的三小子这几个月每天收了摊就坐在炉子旁边背书，面团揉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子曰“后面是什么，愣在那里半天不动，他娘拿擀面杖敲他脑壳。
阿竹也终于凑够了一千个字。
七月二日那天傍晚，郑先生把她叫到正堂，把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摊在案上，让她从头到尾念一遍。阿竹站在案前，手扶着案沿，一字一字念过去。有些字念得磕巴，有些字念错了又自己纠正，念到“男效才良“的“效“字时卡了足足五息，最后深吸一口气闯了过去。郑先生摸着胡子，从头听到尾，末了说了句：“够用了。“
阿竹攥着衣角，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朝他鞠了一躬。
她爹那天收工早，在巷口等着她。看见闺女从学堂里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就知道结果了。他把编好的一只新竹筐递给她——比寻常的筐小一圈，底薄，轻巧，筐沿编了一圈细密的回纹。“拿着，装你的东西。“
阿竹接过筐子，低头摸了摸沿上的回纹，忽然把脸埋进筐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爹站在旁边，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搓了搓，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第二天清晨，阿竹背着那只新竹筐，和她爹一起往太学方向去。街上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背着书箱的年轻人了，有的在问路，有的蹲在路边啃干饼。阿竹抬头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已经上了岸的鱼——她还在水里游，但已经能看见岸了。
太学的考场还在最后一道工序。李严让人在正堂每张案席的左角钉了一枚小铜钉，钉头上拴了根细麻绳，用来固定答卷的竹片，免得被风吹跑了。正堂四壁挂起了新的竹帘，既能遮阳又能挡风。考场外围的围栏用新砍的竹子扎成，一人多高，每隔十步插一面小旗——蓝底白字的“汉“字旗，在七月的风里猎猎作响。
刘巴这天又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站在太学西侧的回廊底下远远看着正堂。有个负责布置的匠人认出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刘巴却主动走了过去，指了指墙角新砌的一道排水沟：“这个，若逢大雨，水会不会倒灌进正堂？“
匠人一愣：“回大人，这沟是往锦江方向引的，坡面做了三寸的斜度，雨水只会往外面流，不会往里面灌。“
刘巴蹲下去看了一会儿那条沟，用手掌量了量坡面的斜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匠人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跟旁边的人嘀咕：“那个刘大人，到底是要这个考场好，还是不要它好啊？“
“管他要不要，“旁边的人说，“反正咱们把活干好了就成。“
七月五日，尚书台收到了最后一批报名文书。诸葛亮亲自统计了数目——成都考场报名人数总计二百一十七人，其中益州本地一百八十九人，从荆州、汉中、南中远道而来的二十八人。年龄最小的是阿竹，八岁。年龄最大的一个，梓潼郡来的，说自己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大半，报名时手在抖。
“五十七……“简雍趴在案上看名单，“他还来凑什么热闹？“
诸葛亮把名单收起来：“那位老先生的字写得极好。书佐收他的报名文书时看见的，笔力遒劲，像练了四十年的老功夫。他来，未必是冲着官来的。“
“那是为什么？“
诸葛亮顿了顿，把名单放进一只木匣里锁好。“也许只是想来看看——看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事，能不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做成。“
简雍不说话了，靠在门框上发了一会儿呆。
同一天傍晚，城门刚关，成都北门外来了一队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五个随从，个个腰间鼓囊囊的。守城卒盘问时，领头人掏出一块文书，上面盖着梓潼县的官印：“在下王甫，梓潼县令，入城公干。“
守城卒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个随从，犹豫了一下，放行了。王甫牵着马走进北门，沿着长街一直往西走，走了一里多地之后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宅院，门口的灯笼还没点。
他敲门。三长两短。门吱呀开了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尚书台收到了线报。诸葛亮正在灯下写策试的监考章程，书佐从外面快步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诸葛亮的笔尖在竹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流畅地划了下去。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灯芯拨亮了些。
“知道了，“他对书佐说，“让魏延那边今晚加一道暗哨。“
书佐领命而去。诸葛亮坐在灯前，把那片刚刚写好的监考章程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目光却没有落在竹片上。他望着窗外逐渐沉下来的夜色，七月成都的天黑得晚，此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蟹壳青，像是白昼舍不得退场。
他想起刘巴今天傍晚从太学门口走出去的背影。脊背挺得还是那么直，但脚步比前几日快了些。像是一个人心里转了弯，脚下的路也跟着顺了。
夜里起了风。风从锦江上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吹得尚书台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了。那十二条长凳在月色中依次排开，凳面上落了些被风打下来的青叶，一片一片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桌未写完的字条。
城西客舍里，广汉郡来的七个年轻人还在灯下翻书。油盏里的油快烧干了，最小的那个趴在案上睡着了，嘴角压着半片竹简，睡梦里还在嘟囔“子曰“。
城南一间漏风的土屋里，那个五十七岁的梓潼考生就着别人家窗户漏出来的余光，把带来的唯一一卷《管子》翻到最后几页。他手指干枯，翻页的时候关节喀喀响，但每一页他都看了很久。
城北一个院子里，阿竹早早就睡了。她娘把明天要穿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青布衫洗得干干净净，补丁的位置缝了一朵小小的竹叶绣纹。她爹坐在门槛上编最后一只筐，竹篾的咯吱声在黑夜里响到很晚。
皇宫里，刘备在水榭外的竹棚底下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围棋。对面没人，他自己跟自己下，黑子落完落白子，指尖捻着棋子沉思的样子，像在想棋，又像在想别的什么。
风又起的时候，他把手中捏了很久的那颗白子放进了棋盘角落。啪一声脆响。然后他站起来，望了一眼太学方向——黑黢黢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考场已经准备好了，案席上一排排铜钉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每一颗都系着麻绳。
“十天。“他对着风说。
风把话带走了，带过宫墙、带过锦江、带过太学新挂的竹帘，一路吹向成都城的千家万户，吹过那些亮着灯的、灭了灯的、有人在翻书的、有人在做梦的窗口。十天之后的成都，要迎来一场等了千年的考试。
赶考的举子们从益州各郡县陆陆续续到了——有骑驴的、有步行的、有搭着商队顺路来的。有人背着书箱，书箱里除了竹简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包干粮；有人两手空空，只在腰间别了一根竹笔和一小罐墨。成都四门的守卒这几天格外警惕，但望着一张张年轻的、风尘仆仆的脸，握刀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最先到的一批是广汉郡来的。七个年轻人结伴同行，走了四天路，到成都时个个灰头土脸，脚底起了好几个水泡。他们在城西找了家便宜的客舍住下，六个人挤一间通铺，每天晚上轮流就着一盏油灯翻书，翻到深夜。那本《论语》边角都卷了，有几页被汗渍浸得发黄发脆，翻起来哗哗掉渣。
成都本地人倒不怎么急。城门外的告示板上贴了快三个月，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该准备的人也备了大半。南市巷口那个卖花椒面炊饼的汉子，他家的三小子这几个月每天收了摊就坐在炉子旁边背书，面团揉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子曰“后面是什么，愣在那里半天不动，他娘拿擀面杖敲他脑壳。
阿竹也终于凑够了一千个字。
七月二日那天傍晚，郑先生把她叫到正堂，把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摊在案上，让她从头到尾念一遍。阿竹站在案前，手扶着案沿，一字一字念过去。有些字念得磕巴，有些字念错了又自己纠正，念到“男效才良“的“效“字时卡了足足五息，最后深吸一口气闯了过去。郑先生摸着胡子，从头听到尾，末了说了句：“够用了。“
阿竹攥着衣角，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朝他鞠了一躬。
她爹那天收工早，在巷口等着她。看见闺女从学堂里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就知道结果了。他把编好的一只新竹筐递给她——比寻常的筐小一圈，底薄，轻巧，筐沿编了一圈细密的回纹。“拿着，装你的东西。“
阿竹接过筐子，低头摸了摸沿上的回纹，忽然把脸埋进筐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爹站在旁边，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搓了搓，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第二天清晨，阿竹背着那只新竹筐，和她爹一起往太学方向去。街上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背着书箱的年轻人了，有的在问路，有的蹲在路边啃干饼。阿竹抬头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已经上了岸的鱼——她还在水里游，但已经能看见岸了。
太学的考场还在最后一道工序。李严让人在正堂每张案席的左角钉了一枚小铜钉，钉头上拴了根细麻绳，用来固定答卷的竹片，免得被风吹跑了。正堂四壁挂起了新的竹帘，既能遮阳又能挡风。考场外围的围栏用新砍的竹子扎成，一人多高，每隔十步插一面小旗——蓝底白字的“汉“字旗，在七月的风里猎猎作响。
刘巴这天又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站在太学西侧的回廊底下远远看着正堂。有个负责布置的匠人认出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刘巴却主动走了过去，指了指墙角新砌的一道排水沟：“这个，若逢大雨，水会不会倒灌进正堂？“
匠人一愣：“回大人，这沟是往锦江方向引的，坡面做了三寸的斜度，雨水只会往外面流，不会往里面灌。“
刘巴蹲下去看了一会儿那条沟，用手掌量了量坡面的斜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匠人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跟旁边的人嘀咕：“那个刘大人，到底是要这个考场好，还是不要它好啊？“
“管他要不要，“旁边的人说，“反正咱们把活干好了就成。“
七月五日，尚书台收到了最后一批报名文书。诸葛亮亲自统计了数目——成都考场报名人数总计二百一十七人，其中益州本地一百八十九人，从荆州、汉中、南中远道而来的二十八人。年龄最小的是阿竹，八岁。年龄最大的一个，梓潼郡来的，说自己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大半，报名时手在抖。
“五十七……“简雍趴在案上看名单，“他还来凑什么热闹？“
诸葛亮把名单收起来：“那位老先生的字写得极好。书佐收他的报名文书时看见的，笔力遒劲，像练了四十年的老功夫。他来，未必是冲着官来的。“
“那是为什么？“
诸葛亮顿了顿，把名单放进一只木匣里锁好。“也许只是想来看看——看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事，能不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做成。“
简雍不说话了，靠在门框上发了一会儿呆。
同一天傍晚，城门刚关，成都北门外来了一队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五个随从，个个腰间鼓囊囊的。守城卒盘问时，领头人掏出一块文书，上面盖着梓潼县的官印：“在下王甫，梓潼县令，入城公干。“
守城卒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个随从，犹豫了一下，放行了。王甫牵着马走进北门，沿着长街一直往西走，走了一里多地之后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宅院，门口的灯笼还没点。
他敲门。三长两短。门吱呀开了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尚书台收到了线报。诸葛亮正在灯下写策试的监考章程，书佐从外面快步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诸葛亮的笔尖在竹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流畅地划了下去。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灯芯拨亮了些。
“知道了，“他对书佐说，“让魏延那边今晚加一道暗哨。“
书佐领命而去。诸葛亮坐在灯前，把那片刚刚写好的监考章程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目光却没有落在竹片上。他望着窗外逐渐沉下来的夜色，七月成都的天黑得晚，此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蟹壳青，像是白昼舍不得退场。
他想起刘巴今天傍晚从太学门口走出去的背影。脊背挺得还是那么直，但脚步比前几日快了些。像是一个人心里转了弯，脚下的路也跟着顺了。
夜里起了风。风从锦江上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吹得尚书台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了。那十二条长凳在月色中依次排开，凳面上落了些被风打下来的青叶，一片一片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桌未写完的字条。
城西客舍里，广汉郡来的七个年轻人还在灯下翻书。油盏里的油快烧干了，最小的那个趴在案上睡着了，嘴角压着半片竹简，睡梦里还在嘟囔“子曰“。
城南一间漏风的土屋里，那个五十七岁的梓潼考生就着别人家窗户漏出来的余光，把带来的唯一一卷《管子》翻到最后几页。他手指干枯，翻页的时候关节喀喀响，但每一页他都看了很久。
城北一个院子里，阿竹早早就睡了。她娘把明天要穿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青布衫洗得干干净净，补丁的位置缝了一朵小小的竹叶绣纹。她爹坐在门槛上编最后一只筐，竹篾的咯吱声在黑夜里响到很晚。
皇宫里，刘备在水榭外的竹棚底下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围棋。对面没人，他自己跟自己下，黑子落完落白子，指尖捻着棋子沉思的样子，像在想棋，又像在想别的什么。
风又起的时候，他把手中捏了很久的那颗白子放进了棋盘角落。啪一声脆响。然后他站起来，望了一眼太学方向——黑黢黢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考场已经准备好了，案席上一排排铜钉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每一颗都系着麻绳。
“十天。“他对着风说。
风把话带走了，带过宫墙、带过锦江、带过太学新挂的竹帘，一路吹向成都城的千家万户，吹过那些亮着灯的、灭了灯的、有人在翻书的、有人在做梦的窗口。十天之后的成都，要迎来一场等了千年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