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入伏
六月中旬，成都真正入了伏。
天像是被谁掀开了锅盖，白花花的日头从早烤到晚，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街上的狗都伸着舌头趴墙根，连叫都懒得叫一声。锦江的水位退下去一截，露出岸边湿漉漉的泥滩，上面印着白鹭细碎的脚印。
刘备怕热。
他前世在成都过了三十四个夏天，空调从五月底开到九月底，习惯了。如今坐在水榭里，四面通风还好些，一进殿就闷得慌。于是他把日常议事的场所从昭烈殿搬到了水榭，后来又觉得水榭白天晒得厉害，干脆让人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底下搭了个竹棚，四面垂了草帘，头顶覆着厚厚的竹篾顶棚，风吹过来能带起一阵清凉的沙沙声。
诸葛亮第一次在榕树底下议事的时候，看见刘备用炭笔在一面木板上画了幅图——圆的，中间带几个小方格，边角还画了几条弯弯绕绕的线。
“陛下，这是……？“
“风扇。“刘备头也不抬，炭笔唰唰地划着，“蜀地竹子多，朕想做个竹制风扇，不用手摇，用绳子一拉就能转一整圈，把人力的劲借过来用。“
诸葛亮看了半天，没看懂。但他没再追问——这半个月里他早已习惯了刘备时不时冒出一些听不懂的词。“地铁“、“PPT“、“用户体验“、“KPI“，他连“功能迭代“这种词都听过了，再多一个“风扇“也不算什么。
“陛下，“诸葛亮在竹棚里的矮案前坐下，把一卷厚厚的简册放在案上，“策试的试题库，臣初步拟出来了。“
刘备放下木板和炭笔，把简册接过来翻开。正楷毛笔字工工整整写了几十片竹简，分了三个部分：初试科目、复试科目、殿试参考题型。初试部分的识字和算学占了前八片，后面是经义和策论的示例题目，最末两片写的全是实务类考题方向——水利、农桑、赋税、断案、地理、边防，每类下面列了几个可能的出题角度。
刘备一边翻一边点头。“孔明，你找谁帮忙拟的这些实务题？“
“臣请教了李严、黄权，还有尚书台两个做过县令的书佐。“诸葛亮道，“水利那一部分，是李严写的，他在犍为治过水；边防那些，黄权出的主意。臣只是汇总编排。“
刘备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批注：“实务类试题建议请陛下御定。非臣等所能代拟。“笔迹是诸葛亮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自言自语：“陛下见过臣所未见之事，陛下所出之题，必为臣所未想。“
刘备把简册合上，放到案边，忽然问了句：“孔明，你怕不怕？“
诸葛亮微微一怔：“陛下指何事？“
“策试。“刘备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头顶竹篾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天光，“你帮朕拟了这么多题、定了这么多章程，可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算不准。也许益州会多出几百个读书人，也许朝堂上会多出几百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这些人跟世家子弟同列，他们会斗、会争、会互相瞧不起。你管得住吗？“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竹棚外头顶的榕树叶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响，阳光从叶缝里碎下来，在他纶巾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点。
“臣怕过一件事。“他说。
“哪件？“
“臣怕陛下不做了。“诸葛亮抬起眼，目光沉静，“臣见过太多人起事时轰轰烈烈，遇到拦路石便息鼓偃旗。陛下当日在水榭说'每年都办'，臣心里是忐忑的。可这二十几天下来——“他微微笑了一下，“臣看见了尚书台外的长凳，看见了刘巴府上的酒，看见了阿竹在学堂后院的青石板上写字。臣就不怕了。因为事情已经在走了。事情一旦在走，就停不下来了。“
刘备看着诸葛亮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翻开的简册重新卷好，用牛皮绳扎起来。
“走，“他说，“去太学看看。“
太学在成都城南，离锦江不过一里地，三进院落，前后两片操场，正堂能容百人同时坐席。刘备到的时候，正堂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李严带着十几个工匠在重新铺地面、修窗户、清理蜘蛛网，地上横着十几条新打的矮案，漆还没干透，泛着桐油特有的气味。
“陛下？“李严直起腰，手上的桐油还没擦，“您怎么亲自来了？“
“朕来监工。“刘备走进正堂，四处看了看。屋顶的瓦补过了，窗格换了新的麻纸，光线透进来柔和了许多。墙角堆着几十张竹席，是给考生坐的。“七月十五能完工吗？“
李严道：“臣请了三十个匠人，日夜轮班。再有十天，所有案席桌椅都能就位。考场外围的围栏和哨棚也正在搭，策试那天会安排兵卒把守四门，保证考场秩序。“
刘备拍了拍李严的肩膀，手上沾了层薄薄的桐油，他也不擦。“辛苦了。回头让御膳房给你炖锅肘子补补。“
李严被这突如其来的“犒劳“弄得有些愣，咳了一声：“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出了太学往北走半里地，就是城北学堂。刘备让随从在巷口等着，自己一个人溜达过去。学堂的院门敞着，院子里老槐树的花谢了大半，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淡黄色的细蕊，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清走。
他站在院门口，听见后院传来说话声。
“……这句子不对。你给老夫念一遍——'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是什么意思？“
“是……温习？“
“温习。那'时'呢？“
“按时节？“
“时节。连起来呢？“
“按时节温习所学之内容……“
“那老夫问你，学了不按时温习，会怎样？“
“会……忘？“
“忘！你倒是明白！那为何还偷懒不写功课？“
刘备忍不住笑了。这郑先生教书的法子跟他前世小学语文老师一模一样的套路——先问你会不会，再问你懂不懂，最后才训你为什么不学。
他正想走，忽然一个人影从后院门口探出来，两条小辫子晃了晃，正是阿竹。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认出了那张脸——那天在南市巷口买她竹蚂蚱的年轻叔叔。她从后院跑出来，仰着头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沾了水的树枝。
“你是那个……买蚂蚱的人。“
刘备蹲下身：“你记得我？“
“记得。“阿竹点点头，然后认真地说，“你那天穿的衣服好看。“
刘备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布衣——简雍的旧袍子，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你最近学得怎么样？“
阿竹眼睛一亮，把树枝递到他面前，在院门的青石板上刷刷写了四个字：“成都策试“。笔画比上回在巷口看到的时候稳当了不少，尤其那个“策“字，竹字头写得棱角分明。
“先生教你的？“
“嗯。先生说我写完一千个字就能去考了。“阿竹用树枝点了点那个“试“字，“我还差三百多个没学。“
“那你加油学。“刘备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等到七月十五，你来了，就坐在第一排。朕——“他改口道，“我让人给你留个好位置。“
阿竹歪了歪头：“那你来不来？“
“来。“刘备站起来，“我坐你后面。“
阿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点漏风。她攥着树枝又跑回后院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声：“那说好了！“
刘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巷口走。老槐树的细蕊被风吹起来落了他一头，他也不拂，就这么顶着一层淡黄色的碎花走出了巷子。
随从在巷口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陛下，尚书台方才来人传话——魏延将军的密信到了。“
刘备脚步一顿：“送信的人在哪儿？“
“在尚书台候着。“
“走。“
回到尚书台的时候已经近午了。诸葛亮正在里间看信，见到刘备进来，他将信笺递了过去。密信写在窄窄的竹片上，外面用蜡封了，蜡封上压着魏延的私印。刘备拆开来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臣魏延奉命北驻犍为，已安营扎寨，三千精骑枕戈以待。沿途各郡县豪强未见异动。绵竹有一家吴姓大户上月欲集私兵操演，闻臣部东移，当即解散。另据探报：梓潼县令上月中曾密赴成都，宿于刘巴府邸后门入，天明前出。其人姓王，名甫。“
刘备把竹片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去看了，眉头微微一蹙。“王甫。梓潼县令。臣查过，此人不在那份联名折子上，但与刘巴的妻族有姻亲关系。他去刘巴府上做什么，臣也查过了——那晚刘巴府中只有家仆在，刘巴本人在书房未出。王甫待了一夜，什么人都没见到。“
“所以他是扑了个空。“刘备在矮案前盘腿坐下，忽然笑了一下，“刘巴自打端午之后就没再出过府了吧？“
诸葛亮道：“据臣所知，除了五日前去了一趟太学，其余时日都在府中读书。“
“去太学？“
“嗯。李严在太学修考场那日，刘巴去了。他在太学正堂站了半个时辰，逐案逐席看了一遍，走的时候对李严说了一句话。“诸葛亮顿了一下，“他说：'地面铺得不够平，考试时砚台容易倒。'“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孔明，你听见没有？那个联名折子签了第一个名字的刘子初，去太学替策试挑考场的毛病了。他怎么说的？'地面铺得不够平，砚台容易倒'——他是怕朕的策试办得不够周到啊。“
诸葛亮嘴角也弯了一下，但他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刘巴的态度在变。但王甫这样的梓潼县令，连刘巴的面都没见到，说明他们还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等一件由头。策试开考之前，臣以为他们不会有大动作，怕打草惊蛇。可策试一旦结束、寒门子弟进入官场之后，反弹也许会更猛烈。“
刘备收了笑，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片蜡封密信，用指尖碾了碾融化的蜡痕。
“你说得对。所以魏延的兵不能撤。不撤也不动，就驻在犍为，让那些想动的人心里始终悬着一把刀。“他把竹片折起来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尚书台门口。院子里那六条长凳已经变成了十二条，排成两排，整整齐齐摆在槐树荫底下。此时午后人少，只有一条凳上坐了个打盹的老头，不知是来办事的还是纯粹蹭凉风的。
“孔明，今天是六月十七。“
“是。“
“还有二十八天。“刘备看着院子里筛下来的日影，眼睛微微眯起来，“二十八天之后，太学正堂里要坐满人。有富家子弟，有寒门书生，有八岁的姑娘，有四五十岁的考了半辈子没考上的老童生。他们坐在一起答一份卷子。你猜，到时候监考的人看到那些人坐在一起，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诸葛亮走出门来，站在刘备身侧。槐树影子在他们脚边铺了一地细碎的阴凉，风从树梢上过，带着六月特有的滚烫与清凉交缠的气息。
“他们在想——“诸葛亮慢慢说，“这天，当真变了。“
刘备没接话。他站在尚书台的台阶上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望着树影下打盹的老头和那十二条空了大半的长凳，望着天上一丝一丝淡得像要化掉的云。午后的蝉鸣从四面涌上来，把整座成都城罩进一层透明的、嗡嗡振动的薄纱里。
他想起了前世的成都夏天。他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端着冰美式看窗外楼下的人来人往，从来不知道一千八百年前同一座城市的夏天是什么滋味。蝉是一样的蝉，热是一样的热，可如今他站在风里，汗从后颈淌下来，凉茶碗搁在台阶上还温着，面前是一座他亲手在改变的城市。
“孔明，“他忽然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朕以前从来没想过，夏天的蝉声能这么好听。“
诸葛亮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和刘备一起听了一会儿那满城的蝉鸣。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像是这座城市替它自己唱着歌。
蝉声中，太学的工地上叮叮当当响着锤凿声，李严在催匠人把每一条案席的腿都钉牢。蝉声中，学堂后院阿竹蹲在青石板前，树枝蘸水一遍一遍写着新学的字，“王““天““大““小“，水痕干了又写，写了又干。蝉声中，尚书台门外的长凳上打盹的老头醒过来，揉揉眼睛，拍了拍袍子上的槐花，起身走了。
成都的夏天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些事情慢慢生根。
天像是被谁掀开了锅盖，白花花的日头从早烤到晚，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街上的狗都伸着舌头趴墙根，连叫都懒得叫一声。锦江的水位退下去一截，露出岸边湿漉漉的泥滩，上面印着白鹭细碎的脚印。
刘备怕热。
他前世在成都过了三十四个夏天，空调从五月底开到九月底，习惯了。如今坐在水榭里，四面通风还好些，一进殿就闷得慌。于是他把日常议事的场所从昭烈殿搬到了水榭，后来又觉得水榭白天晒得厉害，干脆让人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底下搭了个竹棚，四面垂了草帘，头顶覆着厚厚的竹篾顶棚，风吹过来能带起一阵清凉的沙沙声。
诸葛亮第一次在榕树底下议事的时候，看见刘备用炭笔在一面木板上画了幅图——圆的，中间带几个小方格，边角还画了几条弯弯绕绕的线。
“陛下，这是……？“
“风扇。“刘备头也不抬，炭笔唰唰地划着，“蜀地竹子多，朕想做个竹制风扇，不用手摇，用绳子一拉就能转一整圈，把人力的劲借过来用。“
诸葛亮看了半天，没看懂。但他没再追问——这半个月里他早已习惯了刘备时不时冒出一些听不懂的词。“地铁“、“PPT“、“用户体验“、“KPI“，他连“功能迭代“这种词都听过了，再多一个“风扇“也不算什么。
“陛下，“诸葛亮在竹棚里的矮案前坐下，把一卷厚厚的简册放在案上，“策试的试题库，臣初步拟出来了。“
刘备放下木板和炭笔，把简册接过来翻开。正楷毛笔字工工整整写了几十片竹简，分了三个部分：初试科目、复试科目、殿试参考题型。初试部分的识字和算学占了前八片，后面是经义和策论的示例题目，最末两片写的全是实务类考题方向——水利、农桑、赋税、断案、地理、边防，每类下面列了几个可能的出题角度。
刘备一边翻一边点头。“孔明，你找谁帮忙拟的这些实务题？“
“臣请教了李严、黄权，还有尚书台两个做过县令的书佐。“诸葛亮道，“水利那一部分，是李严写的，他在犍为治过水；边防那些，黄权出的主意。臣只是汇总编排。“
刘备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批注：“实务类试题建议请陛下御定。非臣等所能代拟。“笔迹是诸葛亮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自言自语：“陛下见过臣所未见之事，陛下所出之题，必为臣所未想。“
刘备把简册合上，放到案边，忽然问了句：“孔明，你怕不怕？“
诸葛亮微微一怔：“陛下指何事？“
“策试。“刘备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头顶竹篾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天光，“你帮朕拟了这么多题、定了这么多章程，可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算不准。也许益州会多出几百个读书人，也许朝堂上会多出几百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这些人跟世家子弟同列，他们会斗、会争、会互相瞧不起。你管得住吗？“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竹棚外头顶的榕树叶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响，阳光从叶缝里碎下来，在他纶巾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点。
“臣怕过一件事。“他说。
“哪件？“
“臣怕陛下不做了。“诸葛亮抬起眼，目光沉静，“臣见过太多人起事时轰轰烈烈，遇到拦路石便息鼓偃旗。陛下当日在水榭说'每年都办'，臣心里是忐忑的。可这二十几天下来——“他微微笑了一下，“臣看见了尚书台外的长凳，看见了刘巴府上的酒，看见了阿竹在学堂后院的青石板上写字。臣就不怕了。因为事情已经在走了。事情一旦在走，就停不下来了。“
刘备看着诸葛亮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翻开的简册重新卷好，用牛皮绳扎起来。
“走，“他说，“去太学看看。“
太学在成都城南，离锦江不过一里地，三进院落，前后两片操场，正堂能容百人同时坐席。刘备到的时候，正堂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李严带着十几个工匠在重新铺地面、修窗户、清理蜘蛛网，地上横着十几条新打的矮案，漆还没干透，泛着桐油特有的气味。
“陛下？“李严直起腰，手上的桐油还没擦，“您怎么亲自来了？“
“朕来监工。“刘备走进正堂，四处看了看。屋顶的瓦补过了，窗格换了新的麻纸，光线透进来柔和了许多。墙角堆着几十张竹席，是给考生坐的。“七月十五能完工吗？“
李严道：“臣请了三十个匠人，日夜轮班。再有十天，所有案席桌椅都能就位。考场外围的围栏和哨棚也正在搭，策试那天会安排兵卒把守四门，保证考场秩序。“
刘备拍了拍李严的肩膀，手上沾了层薄薄的桐油，他也不擦。“辛苦了。回头让御膳房给你炖锅肘子补补。“
李严被这突如其来的“犒劳“弄得有些愣，咳了一声：“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出了太学往北走半里地，就是城北学堂。刘备让随从在巷口等着，自己一个人溜达过去。学堂的院门敞着，院子里老槐树的花谢了大半，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淡黄色的细蕊，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清走。
他站在院门口，听见后院传来说话声。
“……这句子不对。你给老夫念一遍——'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是什么意思？“
“是……温习？“
“温习。那'时'呢？“
“按时节？“
“时节。连起来呢？“
“按时节温习所学之内容……“
“那老夫问你，学了不按时温习，会怎样？“
“会……忘？“
“忘！你倒是明白！那为何还偷懒不写功课？“
刘备忍不住笑了。这郑先生教书的法子跟他前世小学语文老师一模一样的套路——先问你会不会，再问你懂不懂，最后才训你为什么不学。
他正想走，忽然一个人影从后院门口探出来，两条小辫子晃了晃，正是阿竹。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认出了那张脸——那天在南市巷口买她竹蚂蚱的年轻叔叔。她从后院跑出来，仰着头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沾了水的树枝。
“你是那个……买蚂蚱的人。“
刘备蹲下身：“你记得我？“
“记得。“阿竹点点头，然后认真地说，“你那天穿的衣服好看。“
刘备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布衣——简雍的旧袍子，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你最近学得怎么样？“
阿竹眼睛一亮，把树枝递到他面前，在院门的青石板上刷刷写了四个字：“成都策试“。笔画比上回在巷口看到的时候稳当了不少，尤其那个“策“字，竹字头写得棱角分明。
“先生教你的？“
“嗯。先生说我写完一千个字就能去考了。“阿竹用树枝点了点那个“试“字，“我还差三百多个没学。“
“那你加油学。“刘备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等到七月十五，你来了，就坐在第一排。朕——“他改口道，“我让人给你留个好位置。“
阿竹歪了歪头：“那你来不来？“
“来。“刘备站起来，“我坐你后面。“
阿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点漏风。她攥着树枝又跑回后院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声：“那说好了！“
刘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巷口走。老槐树的细蕊被风吹起来落了他一头，他也不拂，就这么顶着一层淡黄色的碎花走出了巷子。
随从在巷口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陛下，尚书台方才来人传话——魏延将军的密信到了。“
刘备脚步一顿：“送信的人在哪儿？“
“在尚书台候着。“
“走。“
回到尚书台的时候已经近午了。诸葛亮正在里间看信，见到刘备进来，他将信笺递了过去。密信写在窄窄的竹片上，外面用蜡封了，蜡封上压着魏延的私印。刘备拆开来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臣魏延奉命北驻犍为，已安营扎寨，三千精骑枕戈以待。沿途各郡县豪强未见异动。绵竹有一家吴姓大户上月欲集私兵操演，闻臣部东移，当即解散。另据探报：梓潼县令上月中曾密赴成都，宿于刘巴府邸后门入，天明前出。其人姓王，名甫。“
刘备把竹片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去看了，眉头微微一蹙。“王甫。梓潼县令。臣查过，此人不在那份联名折子上，但与刘巴的妻族有姻亲关系。他去刘巴府上做什么，臣也查过了——那晚刘巴府中只有家仆在，刘巴本人在书房未出。王甫待了一夜，什么人都没见到。“
“所以他是扑了个空。“刘备在矮案前盘腿坐下，忽然笑了一下，“刘巴自打端午之后就没再出过府了吧？“
诸葛亮道：“据臣所知，除了五日前去了一趟太学，其余时日都在府中读书。“
“去太学？“
“嗯。李严在太学修考场那日，刘巴去了。他在太学正堂站了半个时辰，逐案逐席看了一遍，走的时候对李严说了一句话。“诸葛亮顿了一下，“他说：'地面铺得不够平，考试时砚台容易倒。'“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孔明，你听见没有？那个联名折子签了第一个名字的刘子初，去太学替策试挑考场的毛病了。他怎么说的？'地面铺得不够平，砚台容易倒'——他是怕朕的策试办得不够周到啊。“
诸葛亮嘴角也弯了一下，但他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刘巴的态度在变。但王甫这样的梓潼县令，连刘巴的面都没见到，说明他们还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等一件由头。策试开考之前，臣以为他们不会有大动作，怕打草惊蛇。可策试一旦结束、寒门子弟进入官场之后，反弹也许会更猛烈。“
刘备收了笑，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片蜡封密信，用指尖碾了碾融化的蜡痕。
“你说得对。所以魏延的兵不能撤。不撤也不动，就驻在犍为，让那些想动的人心里始终悬着一把刀。“他把竹片折起来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尚书台门口。院子里那六条长凳已经变成了十二条，排成两排，整整齐齐摆在槐树荫底下。此时午后人少，只有一条凳上坐了个打盹的老头，不知是来办事的还是纯粹蹭凉风的。
“孔明，今天是六月十七。“
“是。“
“还有二十八天。“刘备看着院子里筛下来的日影，眼睛微微眯起来，“二十八天之后，太学正堂里要坐满人。有富家子弟，有寒门书生，有八岁的姑娘，有四五十岁的考了半辈子没考上的老童生。他们坐在一起答一份卷子。你猜，到时候监考的人看到那些人坐在一起，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诸葛亮走出门来，站在刘备身侧。槐树影子在他们脚边铺了一地细碎的阴凉，风从树梢上过，带着六月特有的滚烫与清凉交缠的气息。
“他们在想——“诸葛亮慢慢说，“这天，当真变了。“
刘备没接话。他站在尚书台的台阶上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望着树影下打盹的老头和那十二条空了大半的长凳，望着天上一丝一丝淡得像要化掉的云。午后的蝉鸣从四面涌上来，把整座成都城罩进一层透明的、嗡嗡振动的薄纱里。
他想起了前世的成都夏天。他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端着冰美式看窗外楼下的人来人往，从来不知道一千八百年前同一座城市的夏天是什么滋味。蝉是一样的蝉，热是一样的热，可如今他站在风里，汗从后颈淌下来，凉茶碗搁在台阶上还温着，面前是一座他亲手在改变的城市。
“孔明，“他忽然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朕以前从来没想过，夏天的蝉声能这么好听。“
诸葛亮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和刘备一起听了一会儿那满城的蝉鸣。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像是这座城市替它自己唱着歌。
蝉声中，太学的工地上叮叮当当响着锤凿声，李严在催匠人把每一条案席的腿都钉牢。蝉声中，学堂后院阿竹蹲在青石板前，树枝蘸水一遍一遍写着新学的字，“王““天““大““小“，水痕干了又写，写了又干。蝉声中，尚书台门外的长凳上打盹的老头醒过来，揉揉眼睛，拍了拍袍子上的槐花，起身走了。
成都的夏天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些事情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