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尚書台的長凳
端午过后的第一天，尚书台门口果真多了六条长凳。
三条摆在檐廊底下，三条摆在院子里的槐树荫里。木料是新的，刨得光溜溜的，连毛刺都磨干净了。诸葛亮吩咐人在每条长凳旁放一只矮几，几上搁一壶凉茶和几只粗瓷碗——蜀地五月的天热起来，人走着走着就出一身汗，坐下来得有口水喝。
简雍第一天就搬了把竹椅坐在槐树底下，摇着蒲扇看热闹。头一天没人来。六条长凳空着，几上的茶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温，最后被几个在尚书台当值的书佐偷偷端去喝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第一个。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青色绸袍，头上戴的儒巾系得歪歪的，像是手忙脚乱缠上去的。他在尚书台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来回踱了五六趟，最后一咬牙走进去，朝门口的书佐拱了拱手：“在下姓孙，蜀郡郫县人，想……想求见诸葛丞相。“
书佐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条长凳，和颜悦色道：“丞相在里边议事，先生若是等着，不妨先在那边坐坐，喝碗茶。“
中年人愣了一瞬，顺着书佐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那六条长凳和几上的凉茶壶。他犹豫了几息，终于走到最靠里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自己倒了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微微抖着，茶碗沿磕着嘴唇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简雍在槐树底下摇着蒲扇，装作没看见他。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诸葛亮从里间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走到廊檐下朝那位孙先生点了点头：“孙先生从郫县来？走了一天吧？“
中年人慌忙站起来，拱手弯腰：“不、不敢，学生昨夜宿在城西客舍，今晨才入的尚书台。“
“辛苦了。“诸葛亮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茶也不喝，就捧着竹简搁在膝上，“先生是来……？“
中年人搓了搓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丞相，学生……学生是来澄清一件事的。端午前那折子上的签名……“他声音越说越小，“学生当时是被……被同乡拉去的，说刘子初大人领了头，大伙儿都是跟着走……可学生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觉得不妥。圣上推行策试，意在为国选材，学生岂敢以私意阻挠？所以今日特来……“
“来澄清。“诸葛亮替他补了后面的话。
“对，澄清！澄清！“中年人连连点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学生绝非有意与圣上作对，实在是、是当时情势所迫……“
诸葛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落满槐花的青砖地上。“孙先生是郫县的吏曹？“
“是……“
“你们郫县的田亩册，去年新编的那一版，户数和丁口都对不上账吧？“
中年人身体僵住了。
诸葛亮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先生不必紧张。郫县田亩的事，尚书台早晚要清理的。先生既然今日来了，不妨多坐一会儿，喝碗茶。日后县里若有难处，大大方方报上来就是。圣上不是不讲理的人。“
中年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深深地、长长地作了一揖，揖完了也不走，真的又在长凳上坐下来，慢慢喝完了碗里的凉茶，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简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蒲扇往桌上一拍：“孔明，你连郫县田亩的事都查好了？“
诸葛亮把竹简展开，头也不抬：“那十一个人的底细，陛下让我摸清。姓孙的只是最轻的一个——他上头还有五个姻亲在刘巴门下挂着，他不过是被裹挟进来凑数的。“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诸葛亮翻了翻竹简，“成都西市赵家的米商。此人在名单上，但他跟刘巴的关联最浅。臣估计他今晚之前就会来。“
果然，当天酉时刚过，尚书台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的时候，一个穿绸衫的圆脸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比那位孙先生直接多了，进门就问：“请问诸葛丞相在否？在下姓赵，成都西市赵记粮行的，有事要报！“
简雍在槐树底下睡了个午觉刚醒，眯着眼指了指廊檐底下的长凳：“先坐，丞相马上出来。“
赵掌柜坐下来，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袖子抹了把嘴，喘匀了气。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没见诸葛亮出来，又灌了一碗凉茶。等他灌到第三碗的时候，诸葛亮才从里间慢悠悠走出来，手里拿的竹简换成了另一卷。
“赵掌柜。“
赵掌柜腾地站起来：“丞相！学生在！“
诸葛亮在长凳上坐下，赵掌柜也跟着坐下了。这一次诸葛亮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赵掌柜的米行，在成都西市有三间铺面，城外有八百亩水田，对不对？“
赵掌柜的圆脸白了一下：“丞相好眼力……“
“你家有个侄子，在广汉郡做书佐，去年想升功曹，被人压住了，没升上去。原因是你赵家是商贾出身，按察举的规矩，功曹这种要害职位不授商贾子弟。对不对？“
赵掌柜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隔了好久，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丞相……学生签那折子，是怕策试对商贾更不利。刘大人说，策试一开，天下读书人都来争官位，读书人瞧不起商贾，到时候连书佐的位子都不给商贾子弟留了。学生是、是为了家里孩子的前程才……“
诸葛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了然。“赵掌柜，策试不考出身，只考才学。你侄子若真有本事，他来考便是。考上了，跟士族子弟同殿为官，谁也说不出半个'商贾子弟不配'的话来。可你替刘巴签了名——那就是站在了策试的对头。你说，你侄子将来是盼着策试成呢，还是盼着策试败呢？“
赵掌柜的圆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变成一种窘迫的酱色。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掌心发烫，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朝诸葛亮又是抱拳又是拱手：“丞相！学生糊涂！学生这就去把名单上的名撤了！不，学生不光撤名，学生还要给圣上再递一封折子，支持策试！“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不急。赵掌柜先回去，侄子那边让他安心备考。策试的事，用不着你写折子表态，你做买卖的，把生意做好、把粮价稳住，就是帮圣上的忙了。“
赵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感动还是惭愧，或者两样都有。他朝诸葛亮深鞠一躬，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丞相，那长凳……“
“明日还在这儿。“诸葛亮说。
赵掌柜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简雍在槐树底下笑得蒲扇都拿不住了。“孔明，你今天这招厉害。连折子都不用他们写，自己来坐一坐、喝碗茶，就说清楚了。“
诸葛亮把竹简收起来，起身往尚书台里走。“还差八个。“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第三天来了两个。一个是广汉郡的赵姓士绅，一个是绵竹县的吴姓地主。这两人来的时候是错开时辰的，一个上午一个下午。赵姓士绅比孙先生还紧张，话都说不利索，在长凳上坐了半个时辰，茶喝了四碗，最后只憋出一句“学生来向丞相请罪“。诸葛亮也没多说什么，请他喝了碗茶，聊了聊广汉的水利，就让他走了。
吴姓地主倒是爽快人，坐下来开门见山：“丞相，那折子上的名是我兄弟替我签的，我根本不认字，我那兄弟是刘子初的门生。我今天自己来，就是想亲口跟丞相说一声——我不反策试。我家里有两个儿子，都读书，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来考。“
诸葛亮给他添了碗茶：“吴先生的儿子读什么书？“
“大的在读《论语》，小的刚启蒙，还在背《千字文》。“
“让他们来。“诸葛亮说，“七月十五，太学。考不上不要紧，来年再来。策试年年有。“
吴姓地主一怔：“年年有？“
“年年有。“诸葛亮端起自己那碗茶，冲他举了举，“只要成都在，策试就在。“
从尚书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吴姓地主走在成都西街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路过西市赵记粮行的时候，他瞥见赵掌柜正在门口指挥伙计卸粮袋，两人隔着半条街对了个眼神，都心照不宣地别开了头。
城墙根底下的凉茶摊子上，有人在议论尚书台门口多出来的那几条长凳。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将信将疑。一个剃头挑子旁边的老汉撮着牙花子说：“你是说那些大户人家自己跑去认错的？我不信。那些老爷们什么时候认过错？“
旁边一个年轻货郎接了茬：“真事儿！我亲眼看见的！昨天下午有个穿绸衫的胖子从尚书台出来，脸都是红的，一路走一路拿袖子擦汗。“
“那又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那告示是动真格的了。连这些老爷们都扛不住，咱们还等什么？回去让自家小子翻书去！“
满街的人笑了一阵。笑声中有人真的加快脚步往家走，有人蹲在路边盘算着家里那几本旧书还能不能翻出来。晚风从锦江上吹来，带着芦苇和水藻的气息，把墙角新贴的一张告示吹得哗哗响——那是尚书台新出的《策试报名细则》，上面用大字写着报名日期、报名地点、所需文书，最底下一行写着：“不拘出身。不分门第。凡自认有才者，皆可来试。“
阿竹今天放学晚了些。郑先生多留了她一刻钟，教她认了六个新字，又让她把前几天学的字一个一个默写在木板上。她在学堂后院的青石板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在念告示，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蜀地特有的拖腔尾音。
“……凡自认有才者……皆可来试……“
她听着，站了一会儿。脚边的青石板上一行一行暗色的水痕正在慢慢干去，那上面她默写的字迹正在消失，但今晚回家她还会再写一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水渍的手指，攥了攥拳头，背起竹编的小书篓往巷口跑去。
巷口的风灌过来，带着傍晚才有的那种温和的凉意。她跑过城墙根下还在议论的人们，跑过西街上正在收摊的小贩，跑过锦江岸边亮起第一盏灯笼的茶棚。她跑着，背篓里的竹片笔和木板相互碰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一面小小的鼓，在为她的脚步打着拍子。
尚书台的灯也亮了。诸葛亮坐在灯下整理这几天的记录，孙先生、赵掌柜、赵姓士绅、吴姓地主，四个人，四种说辞，四种脸色。他把竹片上的记录收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六条长凳还在槐树底下摆着，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凳面上落了满凳细碎的银斑。
诸葛亮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竹片上划过细沙般的声响中，他将“十日“二字轻轻划去，在旁侧添了一笔——“七日“。
尚书台外的长凳，明天还要多摆两条。
三条摆在檐廊底下，三条摆在院子里的槐树荫里。木料是新的，刨得光溜溜的，连毛刺都磨干净了。诸葛亮吩咐人在每条长凳旁放一只矮几，几上搁一壶凉茶和几只粗瓷碗——蜀地五月的天热起来，人走着走着就出一身汗，坐下来得有口水喝。
简雍第一天就搬了把竹椅坐在槐树底下，摇着蒲扇看热闹。头一天没人来。六条长凳空着，几上的茶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温，最后被几个在尚书台当值的书佐偷偷端去喝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第一个。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青色绸袍，头上戴的儒巾系得歪歪的，像是手忙脚乱缠上去的。他在尚书台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来回踱了五六趟，最后一咬牙走进去，朝门口的书佐拱了拱手：“在下姓孙，蜀郡郫县人，想……想求见诸葛丞相。“
书佐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条长凳，和颜悦色道：“丞相在里边议事，先生若是等着，不妨先在那边坐坐，喝碗茶。“
中年人愣了一瞬，顺着书佐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那六条长凳和几上的凉茶壶。他犹豫了几息，终于走到最靠里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自己倒了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微微抖着，茶碗沿磕着嘴唇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简雍在槐树底下摇着蒲扇，装作没看见他。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诸葛亮从里间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走到廊檐下朝那位孙先生点了点头：“孙先生从郫县来？走了一天吧？“
中年人慌忙站起来，拱手弯腰：“不、不敢，学生昨夜宿在城西客舍，今晨才入的尚书台。“
“辛苦了。“诸葛亮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茶也不喝，就捧着竹简搁在膝上，“先生是来……？“
中年人搓了搓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丞相，学生……学生是来澄清一件事的。端午前那折子上的签名……“他声音越说越小，“学生当时是被……被同乡拉去的，说刘子初大人领了头，大伙儿都是跟着走……可学生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觉得不妥。圣上推行策试，意在为国选材，学生岂敢以私意阻挠？所以今日特来……“
“来澄清。“诸葛亮替他补了后面的话。
“对，澄清！澄清！“中年人连连点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学生绝非有意与圣上作对，实在是、是当时情势所迫……“
诸葛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落满槐花的青砖地上。“孙先生是郫县的吏曹？“
“是……“
“你们郫县的田亩册，去年新编的那一版，户数和丁口都对不上账吧？“
中年人身体僵住了。
诸葛亮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先生不必紧张。郫县田亩的事，尚书台早晚要清理的。先生既然今日来了，不妨多坐一会儿，喝碗茶。日后县里若有难处，大大方方报上来就是。圣上不是不讲理的人。“
中年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深深地、长长地作了一揖，揖完了也不走，真的又在长凳上坐下来，慢慢喝完了碗里的凉茶，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简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蒲扇往桌上一拍：“孔明，你连郫县田亩的事都查好了？“
诸葛亮把竹简展开，头也不抬：“那十一个人的底细，陛下让我摸清。姓孙的只是最轻的一个——他上头还有五个姻亲在刘巴门下挂着，他不过是被裹挟进来凑数的。“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诸葛亮翻了翻竹简，“成都西市赵家的米商。此人在名单上，但他跟刘巴的关联最浅。臣估计他今晚之前就会来。“
果然，当天酉时刚过，尚书台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的时候，一个穿绸衫的圆脸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比那位孙先生直接多了，进门就问：“请问诸葛丞相在否？在下姓赵，成都西市赵记粮行的，有事要报！“
简雍在槐树底下睡了个午觉刚醒，眯着眼指了指廊檐底下的长凳：“先坐，丞相马上出来。“
赵掌柜坐下来，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袖子抹了把嘴，喘匀了气。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没见诸葛亮出来，又灌了一碗凉茶。等他灌到第三碗的时候，诸葛亮才从里间慢悠悠走出来，手里拿的竹简换成了另一卷。
“赵掌柜。“
赵掌柜腾地站起来：“丞相！学生在！“
诸葛亮在长凳上坐下，赵掌柜也跟着坐下了。这一次诸葛亮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赵掌柜的米行，在成都西市有三间铺面，城外有八百亩水田，对不对？“
赵掌柜的圆脸白了一下：“丞相好眼力……“
“你家有个侄子，在广汉郡做书佐，去年想升功曹，被人压住了，没升上去。原因是你赵家是商贾出身，按察举的规矩，功曹这种要害职位不授商贾子弟。对不对？“
赵掌柜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隔了好久，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丞相……学生签那折子，是怕策试对商贾更不利。刘大人说，策试一开，天下读书人都来争官位，读书人瞧不起商贾，到时候连书佐的位子都不给商贾子弟留了。学生是、是为了家里孩子的前程才……“
诸葛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了然。“赵掌柜，策试不考出身，只考才学。你侄子若真有本事，他来考便是。考上了，跟士族子弟同殿为官，谁也说不出半个'商贾子弟不配'的话来。可你替刘巴签了名——那就是站在了策试的对头。你说，你侄子将来是盼着策试成呢，还是盼着策试败呢？“
赵掌柜的圆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变成一种窘迫的酱色。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掌心发烫，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朝诸葛亮又是抱拳又是拱手：“丞相！学生糊涂！学生这就去把名单上的名撤了！不，学生不光撤名，学生还要给圣上再递一封折子，支持策试！“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不急。赵掌柜先回去，侄子那边让他安心备考。策试的事，用不着你写折子表态，你做买卖的，把生意做好、把粮价稳住，就是帮圣上的忙了。“
赵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感动还是惭愧，或者两样都有。他朝诸葛亮深鞠一躬，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丞相，那长凳……“
“明日还在这儿。“诸葛亮说。
赵掌柜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简雍在槐树底下笑得蒲扇都拿不住了。“孔明，你今天这招厉害。连折子都不用他们写，自己来坐一坐、喝碗茶，就说清楚了。“
诸葛亮把竹简收起来，起身往尚书台里走。“还差八个。“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第三天来了两个。一个是广汉郡的赵姓士绅，一个是绵竹县的吴姓地主。这两人来的时候是错开时辰的，一个上午一个下午。赵姓士绅比孙先生还紧张，话都说不利索，在长凳上坐了半个时辰，茶喝了四碗，最后只憋出一句“学生来向丞相请罪“。诸葛亮也没多说什么，请他喝了碗茶，聊了聊广汉的水利，就让他走了。
吴姓地主倒是爽快人，坐下来开门见山：“丞相，那折子上的名是我兄弟替我签的，我根本不认字，我那兄弟是刘子初的门生。我今天自己来，就是想亲口跟丞相说一声——我不反策试。我家里有两个儿子，都读书，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来考。“
诸葛亮给他添了碗茶：“吴先生的儿子读什么书？“
“大的在读《论语》，小的刚启蒙，还在背《千字文》。“
“让他们来。“诸葛亮说，“七月十五，太学。考不上不要紧，来年再来。策试年年有。“
吴姓地主一怔：“年年有？“
“年年有。“诸葛亮端起自己那碗茶，冲他举了举，“只要成都在，策试就在。“
从尚书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吴姓地主走在成都西街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路过西市赵记粮行的时候，他瞥见赵掌柜正在门口指挥伙计卸粮袋，两人隔着半条街对了个眼神，都心照不宣地别开了头。
城墙根底下的凉茶摊子上，有人在议论尚书台门口多出来的那几条长凳。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将信将疑。一个剃头挑子旁边的老汉撮着牙花子说：“你是说那些大户人家自己跑去认错的？我不信。那些老爷们什么时候认过错？“
旁边一个年轻货郎接了茬：“真事儿！我亲眼看见的！昨天下午有个穿绸衫的胖子从尚书台出来，脸都是红的，一路走一路拿袖子擦汗。“
“那又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那告示是动真格的了。连这些老爷们都扛不住，咱们还等什么？回去让自家小子翻书去！“
满街的人笑了一阵。笑声中有人真的加快脚步往家走，有人蹲在路边盘算着家里那几本旧书还能不能翻出来。晚风从锦江上吹来，带着芦苇和水藻的气息，把墙角新贴的一张告示吹得哗哗响——那是尚书台新出的《策试报名细则》，上面用大字写着报名日期、报名地点、所需文书，最底下一行写着：“不拘出身。不分门第。凡自认有才者，皆可来试。“
阿竹今天放学晚了些。郑先生多留了她一刻钟，教她认了六个新字，又让她把前几天学的字一个一个默写在木板上。她在学堂后院的青石板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在念告示，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蜀地特有的拖腔尾音。
“……凡自认有才者……皆可来试……“
她听着，站了一会儿。脚边的青石板上一行一行暗色的水痕正在慢慢干去，那上面她默写的字迹正在消失，但今晚回家她还会再写一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水渍的手指，攥了攥拳头，背起竹编的小书篓往巷口跑去。
巷口的风灌过来，带着傍晚才有的那种温和的凉意。她跑过城墙根下还在议论的人们，跑过西街上正在收摊的小贩，跑过锦江岸边亮起第一盏灯笼的茶棚。她跑着，背篓里的竹片笔和木板相互碰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一面小小的鼓，在为她的脚步打着拍子。
尚书台的灯也亮了。诸葛亮坐在灯下整理这几天的记录，孙先生、赵掌柜、赵姓士绅、吴姓地主，四个人，四种说辞，四种脸色。他把竹片上的记录收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六条长凳还在槐树底下摆着，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凳面上落了满凳细碎的银斑。
诸葛亮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竹片上划过细沙般的声响中，他将“十日“二字轻轻划去，在旁侧添了一笔——“七日“。
尚书台外的长凳，明天还要多摆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