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顿酒的功夫
简雍是在五月初五端午这天登门的。
他选这日子自有讲究。端午是大节，成都家家户户插艾草、挂菖蒲、包粽子，锦江上还要赛龙舟。这一天登门拜访是礼节，不是公务。简雍提前一天让家仆送了拜帖去刘巴府上，帖子上只写了一句：“宪和备了坛好酒，端午午后找子初兄说说话。“
刘巴回了帖：“扫榻以待。“
五月初五午时刚过，简雍骑着驴晃晃悠悠往刘巴府邸去了。那驴是头青灰色的小毛驴，脾气温顺，就是走路慢。简雍也不急，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拎着个青瓷酒坛，酒坛口用红布扎着，布面洇出一圈淡淡的油渍，坛子里泡的是上好的药酒——五加皮、枸杞、当归，君臣佐使配得齐齐整整，滋阴补阳，最适合刘巴这个年纪的老头子。
刘巴府邸在成都城西，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银杏树，树冠铺开能遮半条街。简雍到时，刘巴已经换了身家常的茶褐色直裰，在二门迎候。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拱了拱手：“宪和贤弟，里面请。“
简雍也不客气，把酒坛子往刘巴手里一塞，拍着他的肩膀往里走：“子初兄，你这院子我多久没来了？上回还是三年前你过寿。那会儿你院里的牡丹开得好，今儿怎么没了？“
刘巴被他搂着肩膀走，姿态有些僵硬：“牡丹谢了，换了几株栀子。“
“栀子好，香。“简雍大步跨进厅堂，自在地往席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垫子，“坐坐坐，别站着。我带了坛药酒来，咱们哥俩先喝两盅再说话。“
家仆端上两碟小菜——一碟泡椒凤爪、一碟盐水花生。简雍先不急着倒酒，而是伸手捏了个凤爪啃了一口，嘶了一声：“子初兄，你这厨子哪找的？凤爪泡得入味，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刘巴在他的席位上坐下来，目光沉静地望着简雍。他当然知道简雍来的目的。这个刘备的“老兄弟“平日朝会上都打瞌睡的人，突然登门送酒，用意不言自明。但刘巴没有先开口，他在等简雍出招。
简雍啃完凤爪，用袖子擦了擦手，这才拍开酒坛的红布泥封，琥珀色的药酒倒进两只青瓷碗里，酒香裹着药香在厅堂里散开。他端起一碗递到刘巴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先仰头干了大半碗，长长地“哈——“了一声，眉眼舒展。
“舒坦。“简雍把碗放下，夹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子初兄，你今天端午怎么过的？“
刘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晨起祭了先人，午间吃了几个粽子。你呢？“
“我？“简雍笑了，“我上午去锦江边看龙舟了。嗨，今年龙舟多了三支，有一支是南市那些摊贩凑钱租的船，船上插的全是竹编彩旗。跑得还挺快。“
刘巴没有接话。他知道简雍在铺垫什么，但他忍着不问。
简雍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视线落在地面上方三寸处，像是在琢磨什么措辞。“子初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认识陛下的年头比你久。二十八年前在涿郡，我就跟在他身边了。那时候他卖草鞋，我替他写账本。“
刘巴微微点头：“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简雍抬起眼，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这辈子见过他三次'变'。“
刘巴端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次是桃园结义。那天之后，一个卖草鞋的人开始想'天下'了。“简雍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次是隆中对。那天之后，一个东奔西跑的人开始有'路'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三次——“
他放下手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第三次就是现在。子初兄，我跟你说，那个人当了大半辈子'寄居蟹'——今天投靠这个、明天投靠那个，四处借壳过活，苦了半生。可现在的陛下，心里有整座城，有整片地，有条不紊地在造他自己的壳子。你让他收手？除非你砍了他的头。“
厅堂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栀子花在风里轻轻摇动，甜香从窗格渗进来，混着药酒的气味。刘巴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看不出在想什么。
简雍又说：“子初兄，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你递那折子，我知道你是被架上去了——那十一个人里有一半是冲着你刘家的姻亲关系来的。你签头，不是你自己想签。是那些人逼着你签。“
刘巴猛地抬头，目光锐利起来。
简雍摆摆手：“别看我，不是谁告诉我的。我跟了你多少年了？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你连陛下穿衣裳不整齐都要皱眉头的人，会让你府上的门客在外面喝多了酒说刘巴要反策试？你要反，就光明正大地跟陛下对面吵，你不会让底下人乱咬。“
刘巴沉默了很久。久到简雍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喝了两口，又捏了颗花生丢嘴里嚼。
“宪和，“刘巴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几分，“那折子上有我的名字。落笔无悔。我刘子初活到这把年纪，做了的事不后悔，不做的事不假托。“
“谁让你后悔了？“简雍放下酒碗，往前凑了凑，“陛下说了——折子留着，不批不驳。你不驳他，他就给你留着。留到什么时候？留到策试开考那天。考完了，成了，你再自己把折子拿回去。“
刘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陛下让你来……就是传这个话？“
“陛下让我来跟你喝酒。“简雍又笑了，伸手拍了拍刘巴的胳膊，“这酒是我自己带来的。话是我自己琢磨着说的。子初兄，你信不信，等策试开考那天，你会坐在考官席上替陛下阅卷？“
刘巴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药酒喝完，碗底搁在案上时轻轻地磕了一声。过了许久，他问：“宪和，那折子上其余十人……“
“陛下说，半个月之内，会有人自己来尚书台，说自己'被附名非出本意'。“简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刘巴拱了拱手，“酒我留下了，药酒对关节好，你多喝。我走了，驴还在门口拴着呢，别让人牵跑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刘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宪和。“
简雍回头。
刘巴坐在席上，背微微佝偻，手还搁在空碗边上。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他花白的发须染成淡金色。“替我回陛下一句话，“他低着头说，“就说——臣知道了。“
简雍咧嘴一笑，大步跨出门去。
那头青灰毛驴果真还在门口栓着，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驴，驴蹄子嘚嘚地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去。路两旁卖端午粽子的摊子还没收，糯米和竹叶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简雍骑在驴背上哼着小调，头一点一点的，像醉也像没醉。
他回到尚书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诸葛亮还在里间对账册，见他进来，停下笔抬头。
“成了。“简雍把驴鞭往墙角一丢，“刘巴说'臣知道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内——但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他转头看向窗外，宫墙外的天空正在从淡蓝变成橘粉，几只燕子从檐下掠过，尾巴剪开暮色。
“那其余十人呢？“诸葛亮问。
简雍靠在门框上伸了个懒腰：“陛下说半个月，你等着看。我赌十天之内，至少一半人会来尚书台门口转悠。“
诸葛亮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锦江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端午龙舟已经收船了，江面归于平静，只有几条晚归的渔船慢慢地划着，橹声悠悠从水面上浮起来。
“明天开始，“诸葛亮说，“让人在尚书台门口摆几张长凳。来的人多，让他们坐下慢慢说。“
简雍扑哧笑了出来。
入夜之后成都城的家家户户都点了灯，粽子的余香还在巷子里飘着。城北学堂隔壁的院子里，阿竹坐在门槛上，她娘不知从哪儿弄了半张红纸回来，裁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又找了根炭条削尖了，让她在红纸上练字。她爹在旁边编竹筐，青篾在指间穿梭的声音吱吱呀呀，像一种古老的节拍。
阿竹用炭条在红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了举起来对着油灯看。光影透过薄薄的红纸，把那三个字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
“策试考。“
她把红纸放下，又重新拿了一张，炭条抵上去，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爹抬头看了闺女一眼，手头的竹篾不停，嘴角的纹路却比平时深了些。
皇宫水榭里，刘备今晚没看田亩册。他坐在水榭边沿，双脚悬在江面上方，手里端着一碗米酒，脚边搁着那只竹蚂蚱。锦江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
诸葛亮从岸边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简雍回来了。“
“嗯。“刘备没转头，“怎么说？“
“刘巴说'臣知道了'。另外——“诸葛亮顿了顿，“尚书台外的长凳，臣明日就让人摆上。“
刘备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他把碗里的米酒喝完，把空碗搁在旁边的木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孔明，你信不信，等策试考完那天，成都城里会多出几百个晚上不睡的人。“
诸葛亮含笑：“那臣替陛下高兴。“
刘备望着江面上碎碎的月影，望着黑沉沉中一线远山的轮廓，忽然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吐给锦江带走。
“走，“他说，“回宫睡觉。明天还有好戏看。“
水榭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灭的那盏是诸葛亮手里提的灯笼，纸罩里的烛火轻轻一跳，晃过刘备用炭笔写满的竹简、晃过案角那只翠竹蚂蚱、晃过江面上最后一丝月光。
然后夜把一切都收了起来，只留下水和风，和一座正在缓慢苏醒的城市。
他选这日子自有讲究。端午是大节，成都家家户户插艾草、挂菖蒲、包粽子，锦江上还要赛龙舟。这一天登门拜访是礼节，不是公务。简雍提前一天让家仆送了拜帖去刘巴府上，帖子上只写了一句：“宪和备了坛好酒，端午午后找子初兄说说话。“
刘巴回了帖：“扫榻以待。“
五月初五午时刚过，简雍骑着驴晃晃悠悠往刘巴府邸去了。那驴是头青灰色的小毛驴，脾气温顺，就是走路慢。简雍也不急，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拎着个青瓷酒坛，酒坛口用红布扎着，布面洇出一圈淡淡的油渍，坛子里泡的是上好的药酒——五加皮、枸杞、当归，君臣佐使配得齐齐整整，滋阴补阳，最适合刘巴这个年纪的老头子。
刘巴府邸在成都城西，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银杏树，树冠铺开能遮半条街。简雍到时，刘巴已经换了身家常的茶褐色直裰，在二门迎候。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拱了拱手：“宪和贤弟，里面请。“
简雍也不客气，把酒坛子往刘巴手里一塞，拍着他的肩膀往里走：“子初兄，你这院子我多久没来了？上回还是三年前你过寿。那会儿你院里的牡丹开得好，今儿怎么没了？“
刘巴被他搂着肩膀走，姿态有些僵硬：“牡丹谢了，换了几株栀子。“
“栀子好，香。“简雍大步跨进厅堂，自在地往席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垫子，“坐坐坐，别站着。我带了坛药酒来，咱们哥俩先喝两盅再说话。“
家仆端上两碟小菜——一碟泡椒凤爪、一碟盐水花生。简雍先不急着倒酒，而是伸手捏了个凤爪啃了一口，嘶了一声：“子初兄，你这厨子哪找的？凤爪泡得入味，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刘巴在他的席位上坐下来，目光沉静地望着简雍。他当然知道简雍来的目的。这个刘备的“老兄弟“平日朝会上都打瞌睡的人，突然登门送酒，用意不言自明。但刘巴没有先开口，他在等简雍出招。
简雍啃完凤爪，用袖子擦了擦手，这才拍开酒坛的红布泥封，琥珀色的药酒倒进两只青瓷碗里，酒香裹着药香在厅堂里散开。他端起一碗递到刘巴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先仰头干了大半碗，长长地“哈——“了一声，眉眼舒展。
“舒坦。“简雍把碗放下，夹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子初兄，你今天端午怎么过的？“
刘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晨起祭了先人，午间吃了几个粽子。你呢？“
“我？“简雍笑了，“我上午去锦江边看龙舟了。嗨，今年龙舟多了三支，有一支是南市那些摊贩凑钱租的船，船上插的全是竹编彩旗。跑得还挺快。“
刘巴没有接话。他知道简雍在铺垫什么，但他忍着不问。
简雍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视线落在地面上方三寸处，像是在琢磨什么措辞。“子初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认识陛下的年头比你久。二十八年前在涿郡，我就跟在他身边了。那时候他卖草鞋，我替他写账本。“
刘巴微微点头：“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简雍抬起眼，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这辈子见过他三次'变'。“
刘巴端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次是桃园结义。那天之后，一个卖草鞋的人开始想'天下'了。“简雍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次是隆中对。那天之后，一个东奔西跑的人开始有'路'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三次——“
他放下手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第三次就是现在。子初兄，我跟你说，那个人当了大半辈子'寄居蟹'——今天投靠这个、明天投靠那个，四处借壳过活，苦了半生。可现在的陛下，心里有整座城，有整片地，有条不紊地在造他自己的壳子。你让他收手？除非你砍了他的头。“
厅堂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栀子花在风里轻轻摇动，甜香从窗格渗进来，混着药酒的气味。刘巴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看不出在想什么。
简雍又说：“子初兄，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你递那折子，我知道你是被架上去了——那十一个人里有一半是冲着你刘家的姻亲关系来的。你签头，不是你自己想签。是那些人逼着你签。“
刘巴猛地抬头，目光锐利起来。
简雍摆摆手：“别看我，不是谁告诉我的。我跟了你多少年了？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你连陛下穿衣裳不整齐都要皱眉头的人，会让你府上的门客在外面喝多了酒说刘巴要反策试？你要反，就光明正大地跟陛下对面吵，你不会让底下人乱咬。“
刘巴沉默了很久。久到简雍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喝了两口，又捏了颗花生丢嘴里嚼。
“宪和，“刘巴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几分，“那折子上有我的名字。落笔无悔。我刘子初活到这把年纪，做了的事不后悔，不做的事不假托。“
“谁让你后悔了？“简雍放下酒碗，往前凑了凑，“陛下说了——折子留着，不批不驳。你不驳他，他就给你留着。留到什么时候？留到策试开考那天。考完了，成了，你再自己把折子拿回去。“
刘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陛下让你来……就是传这个话？“
“陛下让我来跟你喝酒。“简雍又笑了，伸手拍了拍刘巴的胳膊，“这酒是我自己带来的。话是我自己琢磨着说的。子初兄，你信不信，等策试开考那天，你会坐在考官席上替陛下阅卷？“
刘巴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药酒喝完，碗底搁在案上时轻轻地磕了一声。过了许久，他问：“宪和，那折子上其余十人……“
“陛下说，半个月之内，会有人自己来尚书台，说自己'被附名非出本意'。“简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刘巴拱了拱手，“酒我留下了，药酒对关节好，你多喝。我走了，驴还在门口拴着呢，别让人牵跑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刘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宪和。“
简雍回头。
刘巴坐在席上，背微微佝偻，手还搁在空碗边上。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他花白的发须染成淡金色。“替我回陛下一句话，“他低着头说，“就说——臣知道了。“
简雍咧嘴一笑，大步跨出门去。
那头青灰毛驴果真还在门口栓着，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驴，驴蹄子嘚嘚地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去。路两旁卖端午粽子的摊子还没收，糯米和竹叶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简雍骑在驴背上哼着小调，头一点一点的，像醉也像没醉。
他回到尚书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诸葛亮还在里间对账册，见他进来，停下笔抬头。
“成了。“简雍把驴鞭往墙角一丢，“刘巴说'臣知道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内——但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他转头看向窗外，宫墙外的天空正在从淡蓝变成橘粉，几只燕子从檐下掠过，尾巴剪开暮色。
“那其余十人呢？“诸葛亮问。
简雍靠在门框上伸了个懒腰：“陛下说半个月，你等着看。我赌十天之内，至少一半人会来尚书台门口转悠。“
诸葛亮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锦江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端午龙舟已经收船了，江面归于平静，只有几条晚归的渔船慢慢地划着，橹声悠悠从水面上浮起来。
“明天开始，“诸葛亮说，“让人在尚书台门口摆几张长凳。来的人多，让他们坐下慢慢说。“
简雍扑哧笑了出来。
入夜之后成都城的家家户户都点了灯，粽子的余香还在巷子里飘着。城北学堂隔壁的院子里，阿竹坐在门槛上，她娘不知从哪儿弄了半张红纸回来，裁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又找了根炭条削尖了，让她在红纸上练字。她爹在旁边编竹筐，青篾在指间穿梭的声音吱吱呀呀，像一种古老的节拍。
阿竹用炭条在红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完了举起来对着油灯看。光影透过薄薄的红纸，把那三个字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
“策试考。“
她把红纸放下，又重新拿了一张，炭条抵上去，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爹抬头看了闺女一眼，手头的竹篾不停，嘴角的纹路却比平时深了些。
皇宫水榭里，刘备今晚没看田亩册。他坐在水榭边沿，双脚悬在江面上方，手里端着一碗米酒，脚边搁着那只竹蚂蚱。锦江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
诸葛亮从岸边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简雍回来了。“
“嗯。“刘备没转头，“怎么说？“
“刘巴说'臣知道了'。另外——“诸葛亮顿了顿，“尚书台外的长凳，臣明日就让人摆上。“
刘备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他把碗里的米酒喝完，把空碗搁在旁边的木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孔明，你信不信，等策试考完那天，成都城里会多出几百个晚上不睡的人。“
诸葛亮含笑：“那臣替陛下高兴。“
刘备望着江面上碎碎的月影，望着黑沉沉中一线远山的轮廓，忽然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吐给锦江带走。
“走，“他说，“回宫睡觉。明天还有好戏看。“
水榭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灭的那盏是诸葛亮手里提的灯笼，纸罩里的烛火轻轻一跳，晃过刘备用炭笔写满的竹简、晃过案角那只翠竹蚂蚱、晃过江面上最后一丝月光。
然后夜把一切都收了起来，只留下水和风，和一座正在缓慢苏醒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