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夏
四月末的成都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锦江两岸的柳树从嫩绿变成深碧，枝条垂到水面，被风一吹就扫出一圈一圈的细纹。街上的布衣换成了单衫，卖冰水的摊子多了起来，有人用竹筒装了山泉，搁在井里湃着，到了午后开筒一倒，白汽腾腾地冒，沿街叫一声“凉水——甜水——“，嗓子都带着凉意。
张飞的脚踝在这半个月里养好了大半。
他闲不住，每天拄着根竹杖在宫城里转悠，从东宫门晃到西宫门，把宫里伺候的宦官宫女都认了个遍，连御膳房养的那只花猫他都给起了个名叫“黑炭“——那只猫明明是橘色的。刘备由着他闹，只吩咐御医每天早晚各看一次脚，换药的时候不许喝酒。
这天午后张飞又溜达到尚书台来了。诸葛亮正在里间跟三个书佐对账册，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门喊“孔明孔明“，放下笔出来一看，张飞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一只荷叶包，油汪汪的渍子从荷叶缝里透出来。
“翼德，这是……“
“巷口那家陈婆婆的担担面，大哥让我给你送的。“张飞把荷叶包往诸葛亮手里一塞，“他说你肯定忙忘了吃饭。我说你堂堂丞相还能饿着？他说你不吃饭是常事，让我给你送一碗来。“
诸葛亮捧着温热的荷叶包，一时没说话。他确实从卯时坐到现在，案头的账册还没对完，计划编纂一份策试题库的草稿也才开了个头。他低头拆开荷叶，红油拌面的香气扑面而来，花生碎和葱花铺了满满一层。
“替我谢陛下。“诸葛亮说。
“你自己谢去，他就等着你说这句呢。“张飞在廊檐下的矮凳上坐下来，把竹杖横搁在膝头，仰头看了看尚书台屋顶飞翘的檐角，“孔明，那个什么策试，你真觉得能成？“
诸葛亮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能成。“
“为啥这么笃定？“
“因为陛下变了。“诸葛亮说。他又夹了一口面，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从前陛下也信人，可那信是'你若负我，我便万劫不复'的信，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如今陛下的信是——'你来，朕让你做大汉的事'，轻快、敞亮，让人愿意替他把命使在正地方。“
张飞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我听不太懂，但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翼德只需知道，“诸葛亮拿筷尖点了点他，“陛下这半个月，每天晚上水榭的灯亮到子时。他在看成都郡县的户籍册、田亩册、赋税册。从前这些事都是臣在做，如今陛下件件要过目。他是真的要把成都变成他说的那个样子。“
张飞“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他坐在廊檐底下晒太阳，橘色的花猫从墙角溜过来蹭他的裤腿，他伸手把猫捞起来搁在膝盖上，粗大的手指顺着猫背一下一下捋。阳光穿过廊檐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一道暗的光纹。
城北学堂也在入夏的暖风里渐渐热闹起来。
这间学堂是刘璋时期建的，三间瓦房，前后两个院子，前院种着两棵老槐树，树下摆了七八张矮案。平日里来读书的不过十几个少年，多是成都本地商贾和殷实农户家的子弟，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姓郑，学问不深但教蒙学足够了。
可自打策试的告示贴出去，学堂就变了样。先是来问的人多了——每天都有家长带着孩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问先生收不收人。郑先生起初只收束脩，后来发现来的人实在太多，干脆把后院也清理出来，又添了二十张矮案。
阿竹是第十天来的。
她爹背着一捆竹篾和一只编好的筐子来找郑先生，把筐子往案上一放：“先生，这是束脩。我家闺女想跟您读书，您看她能学不？“
郑先生打量着阿竹——小姑娘个子矮矮的，头上扎了两条小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闪不避的直率。他让她写了几个字，阿竹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出“天地玄黄“四个字——笔锋稚拙但笔画完整，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
“留下吧。“郑先生说，“后院最里那张案给她。“
阿竹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卯时到学堂，酉时回家。她爹有时候来接她，有时候不来，她就自己沿着锦江边走回去，一路上认认路边的招牌字、听听茶棚里说书人讲的段子、数一数江上有几条船。她爹以前说过，会认字的人走到哪儿都不慌，因为路牌能看懂、文书能看懂、告示也能看懂。
她娘从前在刘璋府上做洒扫，偷学的那百来个字，如今被郑先生扩充到了三四百。阿竹每天晚上在油灯底下用树枝沾水练字——家里买不起纸墨——湿的树枝在木板上划出暗痕，干了就再写。她爹在旁边编竹筐，竹篾的青皮在他指间翻飞，咯吱咯吱响了一整夜。
有人正在往前走。有人正在拦路。
五月初三，刘巴终于递了折子。
那一封折子写得极其漂亮——骈四俪六、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春秋》，主旨只有一个：陛下所行策试，乃“以贱妨贵、以新乱旧“，不合大汉子嗣相传的察举之制，“恐动摇国本、激变人心“，请陛下收回成命，仍行孝廉之选。
折子下面列了十一个签名。都是益州地方有名有姓的世家人物，有姓吴的、姓赵的、姓孙的，官职不高但在各自郡县里根深叶茂。刘巴的签名在第一个，朱砂印红得刺眼。
刘备拿到折子的时候正坐在水榭里。初夏的阳光照在锦江上，波光粼粼地碎成一片碎金。他面前摊着蜀郡今年上半年的田亩册，指尖压着一行字，目光却落在折子上，看了很久。
诸葛亮坐在对面，等他开口。
“十一个人，“刘备把折子合上，搁在田亩册旁边，“有五个是刘巴的门生，三个是他的姻亲，两个是当年跟着刘璋的老人。还有一个——“他低头又翻了翻最末一页，“这个姓赵的，是成都西市最大的米商。有意思，商人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诸葛亮道：“富商巨贾多为世家附庸。他们的田地、商铺、盐铁生意，若无世家庇护寸步难行。策试若成，寒门子弟入仕，世家话语权旁落，这些商贾的靠山也就不稳了。“
刘备“唔“了一声，手指在折子上敲了敲。“朕若驳了这折子呢？“
“那他们就会再递第二封，言辞更激烈些。“
“若朕再驳呢？“
“第三封。“诸葛亮说，“第三封若还是被驳，就该有人'激变人心'了。“
刘备笑起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茶是今年新采的蒙顶山茶，清香扑鼻，回甘绵长。他把茶碗放下，拿起那封折子在手里掂了掂——薄薄一片竹简，十几个人的名字，几两重的分量。
“孔明，你替朕做两件事。“
“陛下吩咐。“
“第一，这折子朕留中不发。不批驳，也不准。压着。让他们等着。“刘备把折子往案角一放，“第二，你从尚书台调两个人，把名单上这十一个人的田产、商铺、家族联姻关系摸清楚。摸得越细越好。朕要看看，他们凭什么这么硬气。“
诸葛亮看了刘备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接近赞赏的东西。“陛下是要……“
“朕手里有刀，“刘备说，“黄权的刀，魏延的刀，还有翼德随时可以扛起来的那杆蛇矛。但刀不一定要出鞘，有时候让对面知道你刀在哪儿、有多快，他就自己把手缩回去了。“他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干净，站起来走到水榭边沿，望着江面上跳跃的阳光，“你跟朕打个赌。“
“陛下赌什么？“
“赌——“刘备回头，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半个月之内，这十一个人里至少有一半，会悄悄来尚书台，说自己'被附名非出本意'。“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陛下未免太小看世家的骨气了。“
“骨气这东西，“刘备转回身往水榭里面走，袍角扫过刚刚抽穗的青草，“值多少钱一斤？你看着，三天之内，朕让简雍去刘巴府上喝顿酒。就喝一顿酒。“
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他把那封折子收进袖中，拿起案上的田亩册，也跟着走出了水榭。
五月的成都城在暖风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江边的芦苇又蹿高了一截，学堂后院的槐树开了花，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陈婆婆的担担面摊子上，有人在议论刘巴递折子的事，有人在猜测皇帝会不会让步，更多的人在埋头吃面——不管天怎么变，面还是要吃的。
阿竹在学堂后院的槐树底下蹲着，用树枝沾了水，在青石板上写郑先生刚教的十个新字。水痕在石面上洇开又干，她写完了就重新沾水再写，反反复复。
她爹来接她的时候，看见闺女蹲在一圈干涸的淡痕中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脸上那神情，像一朵刚开的野花站在太阳底下。
“走啦，“他拍了拍竹筐，“回家。“
阿竹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跑过去牵住她爹粗糙的手。父女俩沿着锦江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一粗一细，在江边的石板路上摇摇晃晃，一路融进渐渐升起的暮色里。
锦江两岸的柳树从嫩绿变成深碧，枝条垂到水面，被风一吹就扫出一圈一圈的细纹。街上的布衣换成了单衫，卖冰水的摊子多了起来，有人用竹筒装了山泉，搁在井里湃着，到了午后开筒一倒，白汽腾腾地冒，沿街叫一声“凉水——甜水——“，嗓子都带着凉意。
张飞的脚踝在这半个月里养好了大半。
他闲不住，每天拄着根竹杖在宫城里转悠，从东宫门晃到西宫门，把宫里伺候的宦官宫女都认了个遍，连御膳房养的那只花猫他都给起了个名叫“黑炭“——那只猫明明是橘色的。刘备由着他闹，只吩咐御医每天早晚各看一次脚，换药的时候不许喝酒。
这天午后张飞又溜达到尚书台来了。诸葛亮正在里间跟三个书佐对账册，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门喊“孔明孔明“，放下笔出来一看，张飞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一只荷叶包，油汪汪的渍子从荷叶缝里透出来。
“翼德，这是……“
“巷口那家陈婆婆的担担面，大哥让我给你送的。“张飞把荷叶包往诸葛亮手里一塞，“他说你肯定忙忘了吃饭。我说你堂堂丞相还能饿着？他说你不吃饭是常事，让我给你送一碗来。“
诸葛亮捧着温热的荷叶包，一时没说话。他确实从卯时坐到现在，案头的账册还没对完，计划编纂一份策试题库的草稿也才开了个头。他低头拆开荷叶，红油拌面的香气扑面而来，花生碎和葱花铺了满满一层。
“替我谢陛下。“诸葛亮说。
“你自己谢去，他就等着你说这句呢。“张飞在廊檐下的矮凳上坐下来，把竹杖横搁在膝头，仰头看了看尚书台屋顶飞翘的檐角，“孔明，那个什么策试，你真觉得能成？“
诸葛亮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能成。“
“为啥这么笃定？“
“因为陛下变了。“诸葛亮说。他又夹了一口面，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从前陛下也信人，可那信是'你若负我，我便万劫不复'的信，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如今陛下的信是——'你来，朕让你做大汉的事'，轻快、敞亮，让人愿意替他把命使在正地方。“
张飞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我听不太懂，但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翼德只需知道，“诸葛亮拿筷尖点了点他，“陛下这半个月，每天晚上水榭的灯亮到子时。他在看成都郡县的户籍册、田亩册、赋税册。从前这些事都是臣在做，如今陛下件件要过目。他是真的要把成都变成他说的那个样子。“
张飞“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他坐在廊檐底下晒太阳，橘色的花猫从墙角溜过来蹭他的裤腿，他伸手把猫捞起来搁在膝盖上，粗大的手指顺着猫背一下一下捋。阳光穿过廊檐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一道暗的光纹。
城北学堂也在入夏的暖风里渐渐热闹起来。
这间学堂是刘璋时期建的，三间瓦房，前后两个院子，前院种着两棵老槐树，树下摆了七八张矮案。平日里来读书的不过十几个少年，多是成都本地商贾和殷实农户家的子弟，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姓郑，学问不深但教蒙学足够了。
可自打策试的告示贴出去，学堂就变了样。先是来问的人多了——每天都有家长带着孩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问先生收不收人。郑先生起初只收束脩，后来发现来的人实在太多，干脆把后院也清理出来，又添了二十张矮案。
阿竹是第十天来的。
她爹背着一捆竹篾和一只编好的筐子来找郑先生，把筐子往案上一放：“先生，这是束脩。我家闺女想跟您读书，您看她能学不？“
郑先生打量着阿竹——小姑娘个子矮矮的，头上扎了两条小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闪不避的直率。他让她写了几个字，阿竹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出“天地玄黄“四个字——笔锋稚拙但笔画完整，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
“留下吧。“郑先生说，“后院最里那张案给她。“
阿竹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卯时到学堂，酉时回家。她爹有时候来接她，有时候不来，她就自己沿着锦江边走回去，一路上认认路边的招牌字、听听茶棚里说书人讲的段子、数一数江上有几条船。她爹以前说过，会认字的人走到哪儿都不慌，因为路牌能看懂、文书能看懂、告示也能看懂。
她娘从前在刘璋府上做洒扫，偷学的那百来个字，如今被郑先生扩充到了三四百。阿竹每天晚上在油灯底下用树枝沾水练字——家里买不起纸墨——湿的树枝在木板上划出暗痕，干了就再写。她爹在旁边编竹筐，竹篾的青皮在他指间翻飞，咯吱咯吱响了一整夜。
有人正在往前走。有人正在拦路。
五月初三，刘巴终于递了折子。
那一封折子写得极其漂亮——骈四俪六、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春秋》，主旨只有一个：陛下所行策试，乃“以贱妨贵、以新乱旧“，不合大汉子嗣相传的察举之制，“恐动摇国本、激变人心“，请陛下收回成命，仍行孝廉之选。
折子下面列了十一个签名。都是益州地方有名有姓的世家人物，有姓吴的、姓赵的、姓孙的，官职不高但在各自郡县里根深叶茂。刘巴的签名在第一个，朱砂印红得刺眼。
刘备拿到折子的时候正坐在水榭里。初夏的阳光照在锦江上，波光粼粼地碎成一片碎金。他面前摊着蜀郡今年上半年的田亩册，指尖压着一行字，目光却落在折子上，看了很久。
诸葛亮坐在对面，等他开口。
“十一个人，“刘备把折子合上，搁在田亩册旁边，“有五个是刘巴的门生，三个是他的姻亲，两个是当年跟着刘璋的老人。还有一个——“他低头又翻了翻最末一页，“这个姓赵的，是成都西市最大的米商。有意思，商人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诸葛亮道：“富商巨贾多为世家附庸。他们的田地、商铺、盐铁生意，若无世家庇护寸步难行。策试若成，寒门子弟入仕，世家话语权旁落，这些商贾的靠山也就不稳了。“
刘备“唔“了一声，手指在折子上敲了敲。“朕若驳了这折子呢？“
“那他们就会再递第二封，言辞更激烈些。“
“若朕再驳呢？“
“第三封。“诸葛亮说，“第三封若还是被驳，就该有人'激变人心'了。“
刘备笑起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茶是今年新采的蒙顶山茶，清香扑鼻，回甘绵长。他把茶碗放下，拿起那封折子在手里掂了掂——薄薄一片竹简，十几个人的名字，几两重的分量。
“孔明，你替朕做两件事。“
“陛下吩咐。“
“第一，这折子朕留中不发。不批驳，也不准。压着。让他们等着。“刘备把折子往案角一放，“第二，你从尚书台调两个人，把名单上这十一个人的田产、商铺、家族联姻关系摸清楚。摸得越细越好。朕要看看，他们凭什么这么硬气。“
诸葛亮看了刘备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接近赞赏的东西。“陛下是要……“
“朕手里有刀，“刘备说，“黄权的刀，魏延的刀，还有翼德随时可以扛起来的那杆蛇矛。但刀不一定要出鞘，有时候让对面知道你刀在哪儿、有多快，他就自己把手缩回去了。“他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干净，站起来走到水榭边沿，望着江面上跳跃的阳光，“你跟朕打个赌。“
“陛下赌什么？“
“赌——“刘备回头，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半个月之内，这十一个人里至少有一半，会悄悄来尚书台，说自己'被附名非出本意'。“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陛下未免太小看世家的骨气了。“
“骨气这东西，“刘备转回身往水榭里面走，袍角扫过刚刚抽穗的青草，“值多少钱一斤？你看着，三天之内，朕让简雍去刘巴府上喝顿酒。就喝一顿酒。“
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他把那封折子收进袖中，拿起案上的田亩册，也跟着走出了水榭。
五月的成都城在暖风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江边的芦苇又蹿高了一截，学堂后院的槐树开了花，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陈婆婆的担担面摊子上，有人在议论刘巴递折子的事，有人在猜测皇帝会不会让步，更多的人在埋头吃面——不管天怎么变，面还是要吃的。
阿竹在学堂后院的槐树底下蹲着，用树枝沾了水，在青石板上写郑先生刚教的十个新字。水痕在石面上洇开又干，她写完了就重新沾水再写，反反复复。
她爹来接她的时候，看见闺女蹲在一圈干涸的淡痕中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脸上那神情，像一朵刚开的野花站在太阳底下。
“走啦，“他拍了拍竹筐，“回家。“
阿竹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跑过去牵住她爹粗糙的手。父女俩沿着锦江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一粗一细，在江边的石板路上摇摇晃晃，一路融进渐渐升起的暮色里。